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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 卷一-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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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说的是假名字。
鬼顿时毛发倒竖。
“不要动,汉多太!”
晴明说道。
毛发倒竖的鬼———汉多太定住了。
晴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长刀捅入汉多太腹部。
鲜血涌出。
晴明从汉多太腹中取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是一个活着的狗头。
狗头龇牙咧嘴地要咬晴明。
“原来是狗啊。”
晴明自言自语。
“这是鬼的真身。汉多太的‘鬼魂’不知在何处找到一只濒死的狗,便附在它上面了吧。”
话音刚落,汉多太僵立不动的肉身开始发生变化。
脸孔变形,全身长出长毛。
原先是脸面的地方成了狗屁股。
狗屁股上插着两支箭。
突然,博雅的身体可以自由行动了。
“晴明!”
他发出一声高叫。声音在颤抖。
一只干巴巴、不成样子的无头狗倒在刚才汉多太站的地方。
只有晴明手中带血的狗头还在动。
“把玄象……”
晴明一开口,博雅马上抱着琵琶过来了。
“就让它附体在这把没有生命的琵琶上好了。”
晴明右手抱持狗头,左手伸到狗头前面。
牙齿发出声响,狗头咬住了他的左手。
就在那一瞬间,他松开右手,用右手蒙住狗的两只眼睛。
但是,啃咬着晴明左手的狗头没有掉下来。
“把玄象放在地上。”
晴明对博雅说道。
博雅依言把玄象放在地上。
晴明蹲下身,把咬住自己左手的狗头放在玄象上面。
被狗咬着的手冒出鲜血。
晴明自上而下仔细打量那狗头。
“哎,听我说……”
晴明和颜悦色地对狗头说道:
“那琵琶的声音可好听哩。”
他蒙住狗眼的右手轻轻移开了。
狗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晴明将左手从狗嘴里抽回。
血在流。
“晴明———”
博雅呼唤。
“汉多太在玄象上面附体了。”
“你施咒了?”
“嗯。”
晴明低声回答。
“就是用刚才那句话吗?”
“知道吗,博雅?温柔的话,才是最有效的咒呢。如果对方是女人,会更加有效……”
晴明说着,唇边浮着一丝笑意。
博雅仔细端详着晴明。
“你这个人,真是不可思议……”
博雅喃喃地叹息道。
玄象上的狗头,不知不觉间已变成白骨。是一具残旧、发黄的狗头盖骨。
此玄象如同有生命者。技巧差者弹之,怒而不鸣;若蒙尘垢,久未弹奏,亦怒而不鸣。其胆色如是。某次遇火灾,人不及取出,玄象竟自出于庭院之中。此等奇事,不胜枚举。众说纷纭,相传至今。
《今昔物语集》第二十四卷
《琵琶之宝玄象为鬼所窃第二十四》
——陰陽師  篇二  之
梔子女
'日'夢枕貘

一
  源博雅造访安倍晴明位于土御门小路的家,是农历五月过半之后的事。
  太阴历的五月———如果用现在的算法,就是六月中旬。
  源博雅朝臣,身份是一名武士。
  晴明的家一如往日,四门大开。
  杂草丛生的庭院,驻足门前便可一览无余。这里与其说是家宅,不如说是现成的一块荒地。
  围起宅子的,是有雕饰的大唐风格围墙,顶上有山檐式装饰瓦顶。
  博雅打量着围墙内外,叹一口气。
  午后阳光斜照庭院。
  院子里,芳草萋萋,随风起伏。
  路径与其说是着意修的,莫如说是人踩踏出来的,仿佛是野兽出没的小道。
  假如在夜间或清晨出入院子的话,衣服恐怕会沾上草叶的露水,一下子就沉重起来吧。
  不过,此刻艳阳高照,草丛算是干的。
  博雅没有喊门,径直穿门入户。
  他穿着叫做水干的公卿常礼服。
  裤裙下摆“刷刷”地擦过野草叶尖。
  悬挂于腰间的朱鞘长刀前端,如同漫步草丛的野兽的尾巴,向上翘起。
  往年的话,这时已进入梅雨季节了,但现在却仍没有雨季来临的迹象。
  草的清香杂着花的芬芳,扑向博雅的鼻孔。
  是栀子花香。
  看来宅子的某处盛开着栀子花。
  博雅在屋前站定。
  “还是那么大大咧咧的……”
  房门大开着。
  “在家吗,晴明?”
  博雅扬声问道。
  没有回音。
  大约过了喘一口气的工夫,博雅说声“我进来啦! ”迈步走进门堂。
  “靴子要脱掉啦,博雅。”
  突然,博雅脚旁冒出一个声音。
  博雅的目光落在脚旁,只见一只小萱鼠用后腿站立,骨碌碌的黑眼珠子转动着,仰望着博雅。
  就在和博雅视线相遇的瞬间,萱鼠“吱”的一声跑掉了。
  博雅脱下鹿皮靴子,进屋。
  “在里头吗?”
  顺着外廊走到屋后,只见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头枕着右胳膊肘,横躺在外廊内。
  晴明眺望着庭院。
  他面前放着细口酒瓶和酒杯。
  是两只杯子。
  旁边是个素色碟子,上面有沙丁鱼干。
  “你这是在干什么?”
  博雅问道。
  “恭候多时啦,博雅。”
  晴明答道。
  还是照样躺着。
  似乎他早就知道博雅要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来的时候,过了一条归桥,对不对?”
  “噢,是从那儿经过的。”
  “那时候,你嘴里嘟囔着‘晴明会在家吗?’对不对?”
  “好像说过。你怎么知道的?”
  晴明没有回答,呵呵一笑,欠起上身。然后,他盘腿而坐。
  “说起来,我听说你在归桥的下面养着式神。是那式神告诉你的?”
  “就算有那么回事———请坐吧,博雅。”
  晴明回应。
  晴明身材修长,皮肤白净。脸庞秀丽,眼神清澈。仿佛薄施了胭红的双唇带着笑意。
  年龄无从猜测。说他年过四十也不为奇,但有时看上去却像未到三十岁的青年人的样子。
  “刚才在那边,萱鼠跟我说话哩,晴明。那声音可是你的声音啊。”
  博雅一边在晴明身边盘腿坐下,一边说道。
  晴明伸手取过沙丁鱼干,撕开,丢向院子。
  “吱!”
  站在那边泥地上的萱鼠尖叫一声,灵巧地用嘴叼过晴明抛来的沙丁鱼干,消失在草丛中。
  “我这是奖励它呢。”
  晴明说道。
  “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我是根本摸不着头脑。”
  博雅老老实实地承认。
  微风送来刚才闻到过的香气。
  博雅望向庭院,只见院子深处开着朵朵白色的栀子花。
  “咦,栀子花开得好香哩。”
  听博雅这么一说,晴明微笑起来。
  “好新鲜嘛。”
  “新鲜?什么事好新鲜?”
  “你登门造访,滴酒未沾就谈花,真是没想到。”
  “我总算得上风雅之人吧。”
  “当然。你是个好人。”
  晴明抓过细口酒瓶,往两只杯子里斟酒。
  “我今天可不是来喝酒的。”
  “但是,也不是来戒酒的吧?”
  “你真会说。”
  “这酒更好。”
  晴明已经拿杯在手了。
  博雅俯身拿起酒杯。
  “来吧。”
  “喝。”
  彼此一声招呼,各自喝干了杯中酒。
  这回轮到博雅给两只空酒杯斟酒。
  “忠见大人可好?”
  第二杯酒端到唇边的时候,晴明问道。
  “噢,值夜时偶尔能见到。”
  所谓忠见,是指壬生忠见。
  去年三月,在大内的清凉殿举行和歌比赛时,壬生忠见所咏的和歌败于平兼盛的和歌,忠见竟拒食而死。
  恋情未露人已知,本欲独自暗相思。
  壬生所咏的这首和歌,败于兼盛所咏的这首:
  深情隐现眉宇间,他人已知我相思。
  患拒食症的原因在于此次比赛落败,是宫中背地里的一个传言。
  这位忠见的怨灵不时出现在宫中。
  每次都哀伤地吟诵着自己所作的“恋情”,漫步在夜色朦胧的宫中,然后消失无踪。
  就是这样一个无害的灵。
  “对了,博雅。”
  “什么事?”
  “下次我们带上酒,去听忠见吟诵和歌吧。”
  “你扯到哪里去啦!”
  博雅一脸愕然地望向晴明。
  “不是挺好的事吗?”
  晴明边说边举杯一饮而尽。
  “我嘛,最近骤生无常之感,听说的净是些有关灵的事情。”
  “是吗?”
  晴明望着博雅,嘴巴里嚼着鱼干。
  “是小野宫右大臣。实次看见”那个“的事你听说了吗?”
  “没有。”
  “大约七天前吧,这位实次晋谒圣上之后回家,由大宫大道南行回家时发生了一件事。在他坐的车前,看见一个小油瓶。”
  “哦?”
  “据说这个油瓶像活动的东西那样,在车前蹦跳而去。实次见了,觉得这油瓶真怪。这时候,油瓶停在一间房子门前。”
  “然后呢?”
  “但是,门关着,进不去。这时候,瓶子开始跳向钥匙孔哩。跳了好几次,终于插住了,然后从那钥匙孔‘嗖’地钻进去了……”
  “真有意思。”
  晴明喃喃道。
  “回家之后,实次对此不能释怀。于是,他命人去看看那所房子的情况……”
  “结果呢?那屋子里是不是死了人什么的?”
  “你很清楚嘛,晴明。前去打探的人回来对实次说,屋里原有一个年轻姑娘,长期卧病在床,可就在那天中午去世了。”
  “原来如此。”
  “没想到世上竟有这样的阴魂啊!”
  “会有吧。”
  “哎,晴明,难道非人也非动物的东西,也会出怪事吗?”
  “那是自然。”
  晴明回答得很干脆。
  “我指的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啊。”
  “即使没有生命,灵也会附在上面。”
  “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灵可以附在任何东西上。”
  “油瓶上也行?”
  “对啦。”
  “难以置信。”
  “不仅仅是油瓶哩,就连搁在那里的石头也有灵。”
  “为什么会这样呢?人或动物有灵,我能理解。可是,灵为什么要附在油瓶或者石头上呢?”
  “呵呵。那么,人或野兽有灵,岂非同样不可思议?”
  “那倒是顺理成章的。”
  “那么,我来问你。为什么人或野兽有灵,你一点也不奇怪?”
  “那是……”
  博雅刚一张嘴,便语塞。
  “用不着问为什么嘛。人或者动物有灵,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要问你:这是为什么?”
  “因为……”
  博雅又张口结舌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的,一想就突然变得不明白了。”
  博雅说得倒是坦率。
  “听我说,博雅,假如人或野兽有灵是理所当然的,那么油瓶或石头有灵也毫不奇怪。”
  “哦。”
  “假如油瓶或石头有灵是不可思议的,那么,人或野兽有灵也是不可思议的。”
  “嗯。”
  “好吧,博雅。所谓灵,它原本是什么?”
  “别难为我,晴明。”
  “灵和咒是同样的。”
  “又是咒?”
  “把灵和咒看成不同的东西,肯定可以。看成相同的东西,肯定也可以。关键在于如何看待。”
  “哎呀,噢……”
  博雅满脸疑惑地点着头。
  “假定这里有一块石头吧。”
  “噢。”
  “也就是说,作为它天生的宿命,它身上带有‘石头’的咒。”
  “噢。”
  “好。假定我这个人,拿那石头去砸死了某个人。”
  “噢。”
  “那么,这块石头是石头,还是武器呢?”
  “嗯……”
  他嘀咕一下,然后说道:
  “既是石头,又是武器吧。”
  “对呀,博雅。你很清楚嘛。”
  “清楚啊?”
  博雅苦着脸点点头。
  “我所说的灵与咒是同样的东西,就是这个意思。”
  “是吗?”
  “也就是说,我对石头这东西施了‘武器’这个咒。”
  “说起来,之前你倒是说过这个意思,所谓名,就是最简单的咒。”
  “咒也是多种多样的。名也好,把石头当武器使用也好,在施咒这件事情上是一样的。这是咒的基本道理。任谁都可以的……”
  “噢。”
  “从前有所谓‘形似则灵附’,那可不是乱说的。”
  “……”
  “外形也是一种咒。”
  “噢……”
  博雅又糊涂了。
  “假定这里有一块人形的石头吧。”
  “噢。”
  “也就是说,它是被下了‘人’这个咒的石头。这咒是越像越强的。于是石头的灵便带有人的灵性,虽然很微弱。这么一点灵性并不能够起什么作用,但是,如果人们因为它像而去朝拜它的话,对这块石头下的咒就更强大,它所带的灵性就变得更强了。”
  “原来如此啊!”
  “时有怪事发生的石头,就是这种被人膜拜了数年、甚至数十年的石头!”
  “原来是这样。”
  “所以嘛,原本是单纯的泥土,被人揉捏、烧制成瓶子的话,就是把‘瓶子’的咒,施以揉捏、火烧诸多工夫之后,加在泥土上的。这样的瓶子之中,有个别的闹闹鬼、出点祸害,也就不难理解了……”
  “实次的油瓶事件,也属其中之一吗?”
  “也有可能是没有具体模样的鬼,取了油瓶的模样吧。”
  “但是,鬼为什么要变成油瓶的模样呢?”
  “连这个都知道就不可能了,毕竟我也没有亲眼看见。”
  “这就放心了。”
  “为什么?”
  “我原以为你无所不晓嘛。你什么都知道的话,别人也太没劲了……”
  “呵呵。”
  晴明微笑着,又往嘴里丢鱼干。
  晴明“咕嘟”喝了一口酒,看着博雅。
  晴明颇有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是什么意思?”
  “实在是不可思议啊。”
  “什么事不可思议?”
  “比如,你在这里,石头在那里之类的事。”
  “又来了!晴明……”
  “所谓‘在’,是最不可思议的……”
  “你说的那些咒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呢。”
  “哈哈。”
  “哎,晴明,你不要说得太复杂好不好?”
  “很复杂吗?”
  “你的话不要太难懂才好。石头归石头,我归我,不是挺好的吗?这样一来才喝得痛快嘛。”
  “不,博雅,我一边喝酒,一边跟你扯皮,那才开心呢!”
  “我可不开心了。”
  “那可就抱歉了。”
  晴明根本没有丝毫歉意。
  “哼。”
  晴明替一饮而尽的博雅斟上酒,看着他。
  “博雅,今天为什么事登门?”
  他轻声问道。
  “哦,有这么件事,其实是想请你帮忙。”
  “噢?”
  “这事非你这位阴阳博士不可。”
  阴阳博士———隶属于大内的阴阳寮,负责天文、历数、占卜的阴阳师被人们这样称呼。
  阴阳师负责看方位、占卜算卦,连幻术、方术之类也管。在从事这一职业的阴阳师里面,晴明是独树一帜的。
  即使在行阴阳秘事时,他也不拘于古法。他毫不犹豫地舍弃烦琐、虚饰的部分,按自己的做法进行。
  即便如此,在某些公开场合公事公办时,也能够根据具体情况,无可挑剔地把秘事做下来。
  他不仅对民情物理了如指掌,甚至连在京城某个角落卖身的女子是谁都心知肚明,他还能够在雅集上出人意料地挥毫作诗,博得贵介公子们的满堂喝彩。
  他就像一朵云一样,令人捉摸不定。
  这么一个晴明,和老实憨厚的博雅,却不可思议地投缘,把酒言欢的友谊一直保持着。
  “是什么事要我帮忙?”
  晴明这一问,博雅便说开了。

二
  “我熟悉的武士中,有一个叫棧手娜恕�
  喝下一大口酒之后,博雅开讲了。
  “嗯。”
  晴明边小口地抿着酒,边凝神听着。
  “这位资之今年该有三十九岁了。他直到前不久还一直管着图书寮,但现在已辞职,当了和尚。”
  “他为什么要做和尚?”
  “将近一年前,他的父母亲同时因病去世了。他因此起了别的念头,就落发为僧了。”
  “噢……”
  “下面我要说的事———资之所去的寺庙是妙安寺。”
  “西边桂川河的那所寺院?”
  “正是。就在过了中御门小路,再往西一点的地方。”
  “那么……”
  “他法名寿水。这位寿水法师立意超度父母亲,抄写《心经》。”
  “哦。”
  “一天十次,持续一千天。”
  “好厉害。”
  “至今天为止,终于百日出头了。但大约八天前起,寿水这家伙正为一件怪事所烦扰。”
  “怪事?”
  “对。”
  “什么怪事?”
  “无非就是与女人有关的怪事嘛。”
  “女人?”
  “一个颇为妖艳的女人。”
  “你见过了?”
  “不,没有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的?”
  “资之———也就是寿水,是他这么说的。”
  “好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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