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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宝生-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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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设在荷亭上,中秋后的月辉仍然皎洁,众人热热闹闹用了饭,自不在话下。谢修吃了些酒,话也多了,对着谢睿道:“想我当年只是七品军曹,跟着藩军去了川北押运粮草,要不是命理奇遇,帮着你的母亲归顺朝廷,只怕现在也不过是一介曹营。”话音刚落,四房的姨娘赶紧拉着元顺公子接上:“老爷命运富贵,自有贵人相助。元顺,你倒是要向着爹爹和大公子学着。”说着赶紧将元顺公子推出。

    谢睿一直看着月下的荷塘,并不热络,见宴席已残,便向父亲道:“父亲也多吃了几杯,这秋天的天气到底凉些,还需保重。不如就此散了。”谢修今日高兴,便道:“也好,散了吧。”

    元顺公子连忙拉住谢修,脆脆道:“爹爹久未问我功课,元顺日日刻苦攻读,向着大哥哥学着,不如今日就来考我一考。”

    碧云嘻嘻笑道:“四姐也是心急,才几日没见老爷。”四房姨娘暗暗瞪了一眼碧云,碧云并不理会,捏着绢子端了茶碗饮下。

    谢修道:“好,好,今日就去考考元顺的功课。睿儿,你今日就留在府里休息吧。碧云,你帮忙打点下。”说罢就由四房的姨娘扶着,跄跄踉踉自去了。众人也渐渐告辞,独有谢睿和碧云留下。

    “没想到你最后也这般选择,走了举案齐眉的段子。”碧云自端了小杯,自饮了下去。谢睿并不恼怒,淡淡问道:“这是你家主子让你和我说的?”“我没有主子,所有一切都是我自己做主,偶尔为朋友帮忙而已。”

    “哦?那你的朋友是连曜。”谢睿似乎被激起了好奇。雪烟瞥了眼谢睿,调笑道:“你倒是将我查的仔细。那就与你说个明白,我的朋友只是程雪烟。”

    “程雪烟,程雪烟”谢睿警醒起来,小心斟酌了片刻,“是庆元春的程雪烟了。”

    碧云自饮了几杯,话匣子便打开。“当年我是家里穷进了官妓,反正是穷人家女子,到哪里都是这样,能吃饱便好。她不同,到底是官中小姐,人又美,哪里受过那样的糟践。我长她几岁,便认她做了妹妹,同吃同住一起。若说亲人,也只有她了。”碧云似乎有些哽咽,红了眼睛,悄悄拣了帕子不经意搽拭了眼角。

    碧云顿了顿,又袅袅道:“我们这样的人,你们这些高贵的公子哥怕是瞧不起的,可谁不是爹娘血肉精华,谁生出来不是被捧在手心里。”

    “我没有瞧不起的意思,要是说瞧不起,我更瞧不起自己。”谢睿面无波澜,只是望着栏外残荷,轻轻道。

    碧云斜脸细细的瞅了谢睿一阵,只见他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

    碧云竟有些痴了,仗着酒劲,道:“你道我来谢家是为了连曜做探子,是也不是,我做了探子,说到底,但不是为了连曜,也不是为了雪烟,我是为了我自己。”谢睿听得有些吃惊,回过头来。

    “你不记得烟雨楼的碧云歌姬,可我记得谢府的大公子第一次去烟雨楼的情形。满座之下,我只为你而舞,人人皆谓你风流,可我看得出,你的眼中无一人。这样算来,你我倒也算一类人了。”碧云似乎陷入了沉思的情绪,越发自言自语。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这样身份的歌姬,可我只要远远看着你,知道这世上还有我这样的异类,也就够了。”话语愈发沉醉。

    谢睿突然有些迷惑,“我只要远远看着她,心中就很欢喜。”尚在耳边徘徊,已是世事人非。“我见过那丫头,说不上哪里美,只是透着股精灵劲儿,你们这些男人都迷的什么似的。我倒是很想你真的能带她远远归去。总好过以后成了你爹这样的腐朽。不过你总有你的路,旁人说不得什么。”

    看着秋风卷翻荷塘中残荷,远远飘来一阵笛声忽深忽浅,两人静默下来,竟隐隐有些悲戚。

    *********

    独留宝生一人,便信步在寺庙中。这虽然是处弃庙,但仍能看出当年的规模,前堂是供着观音菩萨,后堂尊着佛祖,左边是文殊,右面是普贤。宝生一一拜过,便穿到了后面的小院。

    院子竟对着处不大不小的荷塘,已是晚秋,竟仍然田田铺满。院中有口水井,宝生绕过瞥见地上有些血污毛皮,唬了一跳,想起那美妇说起的用人埋在池塘里做肥料才养的荷花,不由心中大跳。西风吹起,荷叶哗啦啦翻滚,十分肃杀。

    宝生借了些胆子,走进仔细一瞧,方将心放回原处,不过是些兔子毛皮脏物。突然想起连曜说起借着井水清洗了野狗,方觉自己错怪了连曜。走到塘边坐到石矶之上,一片茫然,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都有些暗了。

    “这寺庙最多野鬼,小心擒了你去。”突然身后低沉男声。宝生完全没有意料,唬得转头间差点跌下荷塘,见是连曜,虽然心中嗔怪,但也略略安下心来。也不说话,仍然转向荷塘荡着脚丫。

    连曜也踱步过来,在宝生旁边并排坐下。两人一时无语,各怀心事。

    “那个,那个,我,是不吃狗肉。”宝生清了清喉咙,低低声音道。连曜不以为意,道:“狗肉腥臊,很多人不吃,并不奇怪。”

    宝生垂了颜面,看着自己的布鞋尖发呆,想了好久才道:“前几年家中事多,娘病的渐渐重了,整天怏怏的没有精神。我想找只小猫小狗养着,让娘开心。刚好庄子的老孙头家里的母狗下了一窝狗仔,我讨来一只。果然娘看了欢喜,说让我好好养着,不可懈怠偷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说起往事,宝生脸上也有了些喜色。

    “可是后来娘还是熬不过冬天,我光记着伤心,忘了给小狗喂食,想起时候,小狗也救不回来了。终究辜负了娘的提醒。”宝生不想在连曜面前伤感,只是淡淡说起,但眼圈却有些红了去。

    连曜转头看去宝生,平日冷言冷语惯了,此时不知如何说起,竟有些诺诺道:“那不是狗肉,这里也没有野狗。”宝生吸了吸鼻涕,点点头:“我知道。”

    连曜又转过头去,道:“我父亲,不是逆臣。”宝生也撇开头,点点头道:“我言重了。”连曜竟有些吃惊,一时不知说什么。

    “我听李医师提起过,虽然有些事情不很明白,想来,你父亲也不是逆臣。”宝生歪着头,不知怎样解释清楚。连曜脸上竟有些欣喜之色,随手捡起一粒石子,甩了出去打起水漂,塘面圈圈涟漪起来。

    “丫头,你还在记恨昨日谢睿开火之事?”连曜想起一事,饶有兴趣注视着宝生表情,没料到宝生也不遮掩,“刚开始是有些难过,但后来我不怪他,睿哥哥自有他的道理。”连曜本想试探下宝生的反应,没料到听得“睿哥哥”,心中没来由一阵生气,转了头去。

    宝生并不知觉,继续道:“我想过了,昨日他若真的想杀我示众,不必搞什么劳什子的火炮,直接抓了我下去咔嚓便是。而且那塔是他母亲生前心爱的地方,他一直视若禁地,却大费周章将塔毁了,大概想掩饰我们离去。睿哥哥总有他的道理。”

    宝生说了半日,方觉连曜一句未回,转头望去,却见连曜早已站起,抓着一把石子,不停的打着水漂。连曜手上甚是了得,一石下水,能惊起几处水花。宝生也觉有趣,找了石子也玩起来。

    连曜见她掷石便沉,不由得冷哼道:“你们两个倒是心意相通的很。那你怎么不去找你的睿哥哥。”

    宝生甩了一粒出去,只听得咚的一声,便没了踪影。“爹爹说过,睿哥哥是有大志向的人。为了放我,将塔也毁了,这份恩我也报不上,何必还去做些不相干的事情总去连累他。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连曜见不惯宝生掷石的傻样儿,捡起一条枯枝,捅了捅宝生的手脚:“姿势不对,这里站直些,这里手弯了,谁教你功夫,规矩这么差。”宝生被捅的生气,道:“我师父教的,如何差了。”

    听得此处,连曜却停了下来坐下,玩弄手中的石子:“丫头,你也想知道很多事情我没有对细说,不是不说,只是时机不对。”

    宝生玩累了,也坐下旁边,道:“我也不问,你这种人心机太深,我这样的黄毛丫头问你,你也不会说。而且我与你毫无关系,我可能对你有些我不知道的用处而已,又不是非要把话说清楚长久相处过日子的。”

    连曜听了半日无语,想了想方问:“你担心你爹吧。”“担心,也不担心。我担心他,是我没用。若你放了我,我便去寻他。想来睿哥哥定能在朝中维护我爹爹。”宝生两手来回倒着石子。

    已是黄昏时分,两人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连曜转头望去宝生,见她低头玩着石子,蹬着布鞋甩着脚,平静安然。水塘上微微分明,荷叶下偶尔蹿起一条小鱼,四周一片静谧安详。
第六十三章
    第二日甫亮,连曜听得外面有禽啸声,警醒起来,跃身出去。却见寺前老樟树上蹲坐着只金羚鹞子,连曜抿嘴轻喝了声,便见鹞子扑身下来,连曜伸手接了。

    宝生也被惊醒,穿戴好就了出来,见连曜解了鹞子脚上的金环,拆出一卷纸条。宝生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猛禽,围着鹞子左右瞅着。鹞子猛然瞅见宝生探头探脑,突然从连曜肩上跳起,冲着宝生就啄过去。

    连曜反应过来,急忙喝止了鹞子,宝生惶然退了几步跌坐到地上。连曜轻笑了笑,也不理会,展开纸卷看来。晨光金金穗穗透过樟树叶撒到连曜身上,染得发束也有些金黄。

    宝生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不服气道:“你们都是这样金毛妖怪似的。”连曜却不答话,只是眉头越蹙越紧,到最后竟冷哼一声,卷了纸条静默了半响。

    宝生见他似个闷葫芦不声不响,便自回了寺内缴了冷水搽了把脸,又拉了马四围找了些草料。方见连曜走了进来,“收拾一下,赶快离开此处。”说着从包里拣出一张人皮面具,递给宝生,冷冷道:“戴上。”

    宝生见面具惨白薄糯,十分糁人,摇摇头退了一步。连曜不耐起来,扯过宝生硬戴了上去,宝生碎发被拉的生疼,捏紧了拳头。半响,连曜方道:“好了。”又递给宝生一套粗布衣服,便躲了出去。

    宝生再出去时,却见连曜也扮作名普通的农家汉子,长相毫无特别。连曜打量了下宝生,道:“还算清秀。”宝生想看看自己是什么摸样,乘着连曜牵马的空挡,跑去井口对着水光,却见自己妆成个的乡下少年摸样。

    两人共乘一骑,向东急速行了十多里,来到一处集镇。连曜下了马,带着宝生进了市镇,低低在宝生耳边吩咐道:“此处是西南镇,进京的要口,人多杂乱,你莫开口,话都由我说。”

    连曜牵了马到了一处干净的客栈,栓了马,径直带了宝生进去,只说是进城买药材的乡下人,要间僻静下房便好。宝生听得只要一间客房,十分不满,想张嘴再要一间,却被连曜偷偷阻下。待关上门,连曜压低了声音道:“哪有那么阔气的乡下人,进城还能开两间房子。”宝生只觉连曜进了城就十分警惕紧张,也不便说些什么。

    连曜打量了四周环境,点点头道:“这里还算雅静,你先在此休息一下。我出去办点事情。”说着留了些银钱给宝生,道:“饿了就在此客栈用饭,记得,不要出了此处。”正准备走时,又冷冷盯了盯宝生,道:“你跑到哪里我都找了回来。”

    宝生自留在客栈休息,到了中午肚中饥饿,便拽了连曜给的银钱,自下去客栈一楼叫了些粗浅的食物。这客栈规模不大,来往都是些乡下落脚的客人,舍不得花钱,故而吃饭的人也不多。

    客栈为了吸引客人,在一楼开辟了间茶馆,请了先生过来讲书。宝生隐隐听得几段,很是有趣,吃完便又花了些小钱买了些瓜子零食坐到了茶掌柜那边。

    却听得讲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朗朗讲道:“今日讲的正是太祖皇帝驱逐鞑子,立下千秋万代的伟业。却说太祖皇帝出身贫民,金陵人氏……”宝生其人,性行豁达,不拘小节。之前被连曜拘束已久,今日小得自由,又能听书,心中竟欢喜异常。端端正正挤在了前排听了起来,旁人只道乡下孩子没有见识,喜欢新鲜。

    那说书先生也是为了糊口,故而将事情无限拉长,硬是从太祖出生瑞祥一直讲到了从军入伍,哗啦啦用了一个整个中午,听书人都是镇上老茶客,故事听得多了,时候差不多便慢慢散了回去午休。渐渐前排听客稀稀拉拉只剩了宝生几个。

    说书先生见前排的乡下孩子听得入迷,心中得意,想今日显摆显摆,故而发挥起来:“却说太祖进了行伍,那是英明神武,博得上下一片拥戴。想鞑虏欺辱我中华已久,故国远去,无论是文人士子还是江湖义士无不愤恨。所以这军中也有不少奇人异事。话说有位龙阳山的道长更是了不得,辅佐太祖建章立制,创立九华派。说起这九华派,更是了不得拉,啧啧啧,说出来吓死你们的呀。”说着瞪了一下宝生。

    “话归正题,这位道长不仅文采了得,武功更是了得,擅长铸造铁器,见军中武器落后,每每被鞑虏火炮和箭弩所欺,被开始为太祖研制武器。集龙阳山玄铁为浆,采日月精华为引,研制了七七四十九天,方铸得两件,承影剑和龙牙刀。从此军中以此技术广为铸造,终得大业成功。”

    说书先生见今日发挥不错,又引得多人来吃茶,心中更加得意,越发想继续讲些,多讨得些赏钱。

    “待得太祖称帝,深感道长之功,欲行加封。道长却坚称出家之人,只想静心修行,谢过太祖美意,称辅助太祖是上天之意,便拂身而去。经年后两位道长在龙阳山上羽化成仙,留下承影剑和鸣鸿刀于弟子。太祖大为悲戚,叹曰:龙牙出山,坤之可定,承影出云,乾之可定!欲知这龙阳山的宝物如何辅佐我朝大业,请听下回分解!”

    惊堂木拍下,宝生正听得入迷,突然想起连曜提过什么龙牙刀,实觉凑巧,无奈今日这段已经讲完。讲书先生今日得意,低头用了口茶,对宝生道:“小兄弟,看你听的认真,就不要你的书钱了。”宝生心急,道:“世上真有这样的宝物?那什么刀和剑的,后来去了哪里。”

    讲书先生也只是听得些野史,今日扩展了下,听得如此问,便含含糊糊答道:“今日已经讲完,明日的讲书再分解。”说着挥挥手就想打发了宝生,心想这些乡下孩子多半住个一日,便随父母回去了,哪里顾得来什么故事。

    宝生就着茶磕着瓜子痴痴想了想,大感蹊跷。已经过了午后,却仍然不减连曜回来,只好回了客房休息去了。

    直到睡醒,还不见连曜回来。已经快到晚饭时分,数了数银钱,便又下了搂叫饭。正落座,却见几个马贩子拉了些马匹进了前院,吹来一阵马臊味道。小二连忙迎了出去,帮忙拴马招呼进来。

    马贩子先点了些吃食,刚落座吃饭,却听得马厩里面闹腾起来,小二跑过来急急道:“几位爷,你们有匹黑犊子太烈,踢了其他客人的马,要不,您出去看看?”

    其中一位马贩子刚端了碗,不得不放下,对旁边的兄弟怒道:“都是你要进了了这东西,一路上惹了不少麻烦。”说着便小跑了出去。

    其他马贩子继续吃饭,其中一位道:“依我说,许老五说的也没错,要不是你贪图便宜,要了这官家的东西,我们一路上也没这么麻烦。”

    旁边那位接着道:“可不是吗,学士是什么人家,他们是官人,多少人服侍,自然养的起这样的烈马。我们不过是二道贩子,入些壮实的马就好了,何必进这样招惹是非的东西,又不好出手,吃得又刁。”

    那许三被大伙说的恼火,争辩道:“你们这些就是眼皮子短浅,要不是我的老婆的老叔子在刘学士府打杂,你们能弄到这样漂亮的马。这马要不就不开市,要不就开市吃几年,何苦老是贩些灰不溜秋的货色赚些辛苦钱。”

    宝生听得提到“刘学士”,心中一跳,强自镇定下来,仔细想了想,小心翼翼上前做了个揖道:“各位哥哥,我跟着掌柜的出来贩卖药材,正缺脚力运回乡下,听得哥哥手上有好马,不知能否借光瞅瞅。”

    众人见着孩子衣着简单,面目清秀,听得说是跟来镇上交易的学徒,也不热忱,便道:“你去看看吧,许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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