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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宝生-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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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谢睿见谢修无多话,直接问道:“听人说,父亲最近和太子走的很近。”说完无意瞥了过去,谢修冷冷瞪了谢睿一眼,偏身放下茶碗,淡淡反问:“这是如何说起。”谢睿心里明了,当下提起反对指婚之事只是无益,如果此时说绝了话,挽回事态的契机都再无可能,于是淡淡笑笑:“我也是在江陵听外面的闲人说起。”谢修紧紧逼问,哼了一声:“闲人?!是湖广府尹还是江陵织造?”

    此二人都是谢睿去江陵拜会的为数不多官员,看来父亲早就自己一路行踪打探清楚分明,谢睿心中却是无比厌恶,这种厌恶早已侵入身心,从父亲娶进每一个姨娘的时候就深深刻在那里,但第一次,谢睿生生忍住,脸上不露半分神色,笑道:“这些人怎敢在我面前说这些个,倒是有些芝麻闲官,喝了几把马尿胡说开来。”谢修冷笑了几声。谢睿知道父亲疑心又起,只能再闲话几句,请安出来。

    出了花厅,拐出游廊,谢睿将刚才郁结之气狠狠吐了出来,反而精神振作,回想一番对话,本有些父子之情流露,可涉及时局立场,两人又如刺猬般对垒叫嚣,委实可笑。正想着,不觉已经走回自己院子。

    真儿早得了消息,一早儿就领着院子的丫头望着,见谢睿满腹心事进了院门,一身带了潮气的行路粗衣,面上风尘仆仆,眉宇里是掩饰不住的疲乏之色,厚靴上沾满厚重泥泞。

    真儿心疼的很,上前福了福,道:“爷,你回来了。”谢睿见是云儿,笑笑道:“先回来换身衣服,要赶着出去。”云儿略感失望,道:“这么着急赶着。”谢睿修眉微蹙,自言自语道:“是要见一个人。”

    淅淅沥沥下了一夜雨,宝生睡的并不沉,几次惊醒,鸡鸣后就起来了,迷迷糊糊想起昨夜闲谈,不由精神一抖,想赶得去送睿哥哥一程,却听杏仁说谢睿已留下书信离去,不由发起呆来。杏仁见她神色落寞,也不敢多问。宝生套上罩衫,趿上布鞋就走出房门,雨倒是停了,院前一片泥泞湿润,地面上浮起一层蒙蒙水雾,天气已经微微转暖,浅浅的又起了东风,风中飘落着微醺的清香。

    宝生在昨晚两人说话的地方环抱着膝头缓缓蹲下,突然又想起什么,就径直去了驿场角落的马厩,一片狼藉,暴毙的大马已经运走,零零落落只剩了几匹老马,龙牙低了头,孤孤单单拴在一边。宝生抱起龙牙的脖子,龙牙仿佛心有灵犀,也用鬃毛蹭试宝生,人马用这样的方式倾诉着心中的思念和忧愁。

    连府,连珍儿年后归去婆家之后,家中冷清许多。连曜陪母亲用完午饭说着话,甄氏道:“你妹妹回去河间府,我周围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前儿我还打发人去请雪烟过来,她只是推辞,这傻丫头,唉,总觉自己入了贱籍,怕辱没了你的身份。”连曜听得难过,无言以对。甄氏又唠叨起来:“你要是对她有意,收了做屋里人也是好的,不是母亲看轻她,娶她做了正妻也是好的,只是你现在的身份牵涉朝政也却是难办,只盼找个能容人的媳妇。”突然又想起什么,接着道:“前日听邝夫人说起,刘家的外孙女笄礼定在下月初一,好像都发了帖子,请了好些世家女眷。唯独没有给咱们,我还独独问了这件事情,本想着咱们欠刘家个情义,去看看这女孩。不知刘家到底还是忌讳我连家。”说完深深叹了口气。

    连曜一听此话,冷笑开来,但平素早已喜怒不形于色,只是低声安慰母亲:“你又多想,只是我与刘家在朝堂上有些分歧,哪里关你的事情。”甄氏勉强一笑,道:“可是我想多了。听邝氏说,这女孩祖籍江西豫章府,父辈也是当地的望族。她从小随父母在外地长大,很是水灵大方的,刘老太君也特别钟爱这个女孩。你倒与她也有多次相处,不知可有意。”

    连曜没想到母亲提起这个话儿,当下愣了楞,不知如何作答。自己和连磷常年在北方,家中只剩母亲独自生活,早就想顺从母意找个屋内人帮忙持家,可平日军务繁忙艰苦,庙堂争斗诡异,从来没有在男女之事上动过心思。平日军中之人也多去找些娼妓相好儿,可想起连家女子曾经的苦楚,自己也是素来无心。

    甄氏见儿子愣住,欢喜道:“该不是你真有意思,我见你提过这女孩几次,都是笑眯眯的。你难得如此,真有意思,不如我去和邝家夫人说说?”

    连曜很是尴尬,红了脸,嘴上说道:“我与刘家到底有些意气不合,母亲不必去搅这摊浑水。”甄氏想了一下,叹气道:“也是,连帖子都没送过来。合着只是我心急,想找个你喜欢的姑娘,又看你平日忙的很,就这个姑娘听你倒是提起,虽然伤了人家,可也说不准是缘分。罢了罢了,此事再说吧。”

    连曜见母亲一时泄气,精神也委顿下来,十分不忍:“我与刘家也不是什么大的过节,母亲若是想去见见面,也不是没有办法。”

    “连曜倒是提出交出全数军务。”慈庆宫大殿边的小厅,太子璁听了王喜的转述,不由心中微动,连着问:“还说了些什么。”王喜报道:“犬子与他谈过,他为表诚意,愿意交出元宵中行刺的武士。”太子璁冷笑:“他到底是怕了咱们示弱,还是另有打算。”“五年前连曜从李尧明手中接过东宁卫指挥使的位子,这几年他是煞费苦心来经营。额,他倒是说了一件事情,大出臣的意外。不知当报可否。”太子璁盯着王喜,“何事?”“连曜提出东宁卫指挥使的人选,正是,正是,正是犬子。”王喜满脸尴尬,结巴着说完这句话,手心全是冷汗。“哦?”太子璁反而笑了,“他倒是个重情义的人儿。如此这样,咱们就随了他的意思,还要送他份美差。”王喜见太子说的举重若轻,偷偷大松一口气,君臣两人正商量着,突然听得内侍来报:“户部员外郎谢睿求见。”

    王喜笑起来,对太子璁道:“臣先告退。”太子璁点点头:“今天来找我的人都有点意思,不知这位又是什么打算呢。”说完君臣两人对视一笑。

    谢睿随着内侍进了慈庆宫大殿,太子璁已然等着,谢睿连忙一拜,“臣谢睿冒昧,请见太子殿下。”太子璁打量了一下谢睿,只见他眉头紧锁,却目光坚定,浑身透着一股决绝之意。太子璁点点头:“谢存昕请起,不知这大清早前来有何事。”
第二十四章 多情情寄阿谁边
    铜炉里的香烟袅袅上升,盘旋缭绕似篆文,又渐渐消散。前院里树木的阴影转过了正午的位置,宝生一人歪躺在胡床上,只觉这白日漫长得让人难以忍受,忽然听到窗外的莺啼声。正想拉开素帘看看是什么雀儿,杏仁小跑进来,嚷嚷道:“姑娘,城里来了辆车,听得前面的贾六说,是位年轻公子领着位老夫人。该不是谢家小哥回来了。”宝生心中狠狠一跳。正说着,赵嬷嬷进来,瞪了一眼杏仁。

    杏仁吐了吐舌头,躲到宝生身边。赵嬷嬷过来帮宝生拢拢头发,整整衣服,方点点头道:“出去外面吧,你爹叫你。“

    宝生心中狂跳,一阵眩晕,好在杏仁紧紧挨着自己,方不失仪态。小步出了内院,走到父亲会客的前厅,远远瞅见东座上一人身影高大清瘦。青年人正对父亲寒暄,听见有人进来,侧侧转过身来,轻轻一笑。宝生顿时惊呆,竟是连曜。

    连曜好奇打量着宝生,刚才远远见她双颊晕红,额上一点胭脂,有些蕴开,颊上还淡淡印着枕印,低着头神色娇羞,紧挨着丫头进来,可一看到自己,竟然惊惧呆住。连曜轻哼一声,转过头去。

    韩驿丞只道宝生还记着元宵之事,受了惊吓,赶紧走过宝生旁边,安抚道:“今日连将军携母亲来看望你,先给连夫人行个礼。”

    连母甄氏也悄悄看过这个女孩,中等身材,穿着碎兰花家常小夹衣,发饰简单,只叉一银簪,点了状元红,衬得脸色圆润,肤色莹白,虽然不如雪烟那般绝色,却自有清新俏美。甄氏看的心中欢喜。

    宝生浑浑噩噩随着父亲给甄氏行礼请安。韩驿丞客气道:“下官感谢连老夫人和连将军的心意,小女确实无碍。”甄氏拉过宝生的手,又问了些话,宝生一一作答,心里却是炸开,连曜过来为何,难道为之前所要挟之事?半月多来的风平浪静,宝生宽慰自己,连曜已然放弃利用。

    可今日突然出现,难道还是有所图,宝生暗咬银牙,皱起眉头,却不肯输了阵势,冷冷瞪了着连曜。

    连曜被她瞅的浑身不自在,心里冒火,转过身去,与韩驿丞道:“一别月余,之前出了元宵之事,家母心中歉疚,早就想登门拜访,只是诸多不便,查了今日是大吉日,定要过来看望韩姑娘。”韩驿丞只是道谢。

    宝生听了心中气恼,身子微颤,只道这个罗刹鬼阴魂不散,行事乖张,得了便宜还卖乖,各种想法闪过一遍,反而自觉好笑,不由抬头轻蔑眺了一眼连曜。

    连曜眼角无意扫过宝生,又见她嘴角微笑,神色鄙夷,更是生气,想到今日真是不该随了母亲的心思,巴巴跑过来讨这个嫌弃,顿生离开之意。正想着怎么说话告辞,却见母亲拉着宝生的手不放开,又命丫头捧上各色礼物珠花缎子,竟是从未有过的欣喜。

    连曜又心软下来。自从十岁起,家中突生巨变,人事四散,沦落艰苦,之后除了连珍儿出嫁生了小子,母亲平日从未展眉。此时见的这样情景,怎么也不肯打扰母亲兴致,只能强按捺着性子闲话,只是不再看过宝生。

    甄氏又问过许多话,说道宝生多大,宝生答道:“虚岁十六。”甄氏连忙道:“可行了箳礼?”宝生答道:“箳礼定在下月初三。”甄氏欢喜转向韩驿丞客气道:“韩大人,我与韩小姐一见如故,很是有缘,到时候要是也能庆贺同喜,可好。”韩驿丞谦虚道:“小女箳礼都是外家刘氏定下,听说请了不少各家女眷。连老夫人能出席,定会蓬荜生辉。”

    甄氏又装着闲话的样子,抿了一口茶,问道:“韩小姐可曾定下人家。”韩驿丞为难了一会,答道:“还没定下,但早已与江西豫章府族人商议过,确有些意向的人家。”甄氏大感失望,端着茶碗怔了怔,答道:“老身还以为韩大人会在京城定居。”连曜听得此处,心里却大感轻松有趣,本来一直侧对着宝生,此时却大方转过去,却见宝生神色片刻凝滞。这边宝生蓦然想起睿哥哥,几日来的期盼激动,听的此话,仿佛被父亲鞭笞,置身荒野空地,四处呼唤也无人应答。

    连曜观察着宝生的表情,嘴角勾出一丝玩味的浅笑。宝生陷入愁绪,不能自已,突然察觉旁人目光不善,见又是连曜,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强收起心绪。

    韩驿丞继续答道:“外家也希望我父女能留京城,但下官自小父母去世,由族中长老教养,祖屋薄田也是族中亲友帮忙打理,这些年我不务实事,也不是什么能人,确实亏欠了族中大小。前些日子族人来信说长老已然老矣,希望能再见我一面,便起了归家退隐的念头。”

    甄氏心中惋惜不已,一时无可劝对,再聊了会儿,拉着宝生的手深叹口气,也就告辞出来。宝生只觉这位甄夫人和善的很,全不似连曜跋扈可恶,便也随父亲恭敬送客出了厅外。连曜瞥见宝生对母亲态度礼貌,厌烦之心也稍淡了去,微笑辞过韩驿丞,又向宝生一揖,笑道:“韩小姐冰雪聪明,预祝早日觅得佳婿。”说完爽朗一笑,挑着眼睛看宝生的反应。宝生心里气炸,像只小猫蓬开了毛,却碍于父亲在面前,不能发作,只能别过脸去,生生忍的满脸通红。

    路上,甄氏连连唠叨着:“我瞧着着姑娘倒是合意,大方娇俏,定是个容人的媳妇。只是可惜,要离去京城。”却见儿子没有搭话,于是挑了车帘布,见儿子骑马一旁,神色凝重的很。于是连唤了几声:“曜儿曜儿。”连曜方回过神来,道:“刚刚想到朝廷中有些事情未与韩驿丞交代,要紧的很。母亲请先行,容我折回去说完再便赶上你们。”甄氏点头道:“既然是朝廷中的事情,那快去快回。”连曜又嘱咐舒安了几句,就只带着舒七跨马原路折回。
第二十五章
    韩驿丞驿站前送人进来,宝生站在院前等父亲回屋,抬头远远一看,父亲低着头,走路有些缓慢颠簸,身影越发消瘦佝偻。宝生无比酸楚,前年受廷杖训斥后,父亲腿脚就有些不利索,只是今日才觉不经意间竟有垂垂老相,强忍伤感,完颜一笑道:“爹爹越走越慢了。”韩驿丞嘿嘿一笑,进了厅来。

    宝生担心问道:“今日连将军过来,也不知什么事情。倒是个没头没脑的。”韩驿丞也点点头,又说:“确实是,只当他们礼数周全。”宝生无法可想,干脆将此事抛却一边,问道:“爹爹,还在为驿马的事情烦忧吗?”韩驿丞愣了愣,没想到女儿提起此事,道:“确实烦恼,两日来公文都断了,前天就上了折子给户部李大人报告此事,新的马匹供给最早明日才能拨下来。派人去西庄查了此事,却无任何异常,这个结果,就算报了上去,我也脱不了干系,做这个驿丞真是为难。”

    说完沉默了片刻,问宝生道:“听赵嬷嬷说,你的箳礼上的程序礼数都演习的差不多了?”宝生答道:“都是那几样,只要到时候衣服换得妥当勤快,应没什么差池。”韩驿丞点点头,笑对宝生道:“不知不觉,我的小宝儿也长成大闺女了。”宝生笑道:“大闺女也是父亲的女儿。”韩驿丞连连摆手,打趣女儿:“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说着想起刚才连夫人的话,半正经对女儿说:“还是早日定下亲事才好。”宝生愣住,嘴上也撒娇道:“女儿不要什么亲事。”韩驿丞笑笑:“都是些孩子话,不过晚些也好,你娘嫁来韩家,也都十七。女孩子家家,嫁去夫家,总是辛苦。多玩两年也是好的。”

    宝生心中有事,怯怯随口问道:“谢家哥哥前儿一早回了京,也没来个信儿。”韩驿丞见女儿问起,偷偷上下打量了宝生,却见她眉头紧蹙,不似平日潇洒畅快。心里吃了一大惊。自己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这丫头的心思又不深沉,怎能不担心。韩驿丞缓了缓思绪,和蔼对宝生说:“你与存昕相交不久,倒似很熟悉。他是位栋梁之才,总有自己的打算。”宝生低声“恩”了声,没有作答。

    父女两人正说着,听得老孙头来报:“刚才那位连将军,又有事折返。”韩驿丞皱了皱眉,老孙头想起什么,说道:“这次连将军只带了个随从,共两人。”

    宝生听见连曜的名号既是生气又是害怕,就对父亲道:“既然这样,我先回避了。”韩驿丞点点头,自己又迎了出去。

    连曜在战场上练得敏锐眼色,刚从驿站大门前进了驿场,一眼瞧见远远的两位女子飞快转进内院,正是宝生,冷冷一笑,目光却追随上去。

    又回到前厅,连曜借故摈去旁人,让舒七在外守着。韩驿丞却不知怎么开口,自己官阶不高,与武人交往更少。连曜直接道:“韩驿丞不必疑惑。我折回来只是想来提个醒,如若是准备退隐归乡还是早些走了好。”韩驿丞更不知如何做答,刚道:“下官,”连曜打断韩驿丞,道:“伯斋仕途渺茫,再不走,只怕廷杖鞭笞还是小的。”韩驿丞定了定神,抬头望向连曜,自有一种风轻云淡的洒脱风流,道:“下官并不贪念仕途官位,暂时不走,只是所欠发妻太多,唯希望能为发妻长辈略尽半子之责。只等小女行完箳礼,完成外家心愿,自会带小女离开。”

    连曜冷笑:“只怕这个箳礼也等不急了。”韩驿丞心惊,问道:“此话怎讲。”连曜并不急着回答,反问道:“驿站马匹暴毙的事情可查出丝毫端倪。”韩驿丞没想到连曜也关心此事,摇摇头,答道:“有人要下手,自然手脚干净。”连曜认真道:“这样查法,如何能查出些东西。就算找到那日送草料之人,也只是背后的推了出来做垫背的,对他们来说只是小事。”韩驿丞细细想着“他们”之意。

    连曜又道:“或者先认定一个垫背的,对你脱责也好。”韩驿丞却有不忍,犹豫着不作答。连曜缓缓劝道:“为官之道如战场上刀光剑影,听闻伯斋淡泊飘逸之人,但如何卷入这看不清的迷局而不自救,不为别的,也为女儿亲人。我也只能说到此处,请韩驿丞自裁决。”说罢便请辞出来,带了舒七跨马离去。

    宝生回了内室,只觉疲惫异常,倒了杯茶水,懒懒坐下。杏仁将刚才甄氏的礼物捧回,问赵嬷嬷道:“这些个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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