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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之石-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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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奥地利人要卷土重来?”带点不可置信的神色,巴斯托尼微微张大了眼睛。

“这倒未必。”塞莱娜皱起眉头,“但是,如果奥地利以威尼斯本身作为筹码,教唆威尼斯独立,重建奥属威尼斯共和国,并任命一个在本地颇有势力的威尼斯人作为首脑,却是一桩不错的买卖——你知道威尼斯人其实并不满意撒丁人的统治。”

巴斯托尼没有说话。从他淡漠的外表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动静。过了良久,他才重新开口,“所以……你认为三个月前行刺国王的人是奥地利方面派去的杀手?”

“某个暗地里通敌奥地利的真正威尼斯人。”塞莱娜纠正。她眼珠一转,似乎意有所指。

“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假设。”巴斯托尼微微一笑。

“怎么,秘书大人不以为然么?”塞莱娜歪头浅笑,棕色的眼睛里流出一丝少见的少女味道的俏皮。

巴斯托尼赶紧摇了摇头,“塞莱娜小姐聪慧过人,诺威岂敢妄下定夺。”他看着塞莱娜,一向深沉严肃的面孔突然流露出一个值得信赖的释然微笑,“我自当尽地主之谊,全力协助于塞莱娜小姐。”

临近午夜,远处街道上传来模糊的狗吠,海浪一波波轻柔地拍打岸礁。天地间没有任何明显的人声,整个威尼斯都睡熟了。就在这一片静寂之中,楼下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不自然的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突然倒地。塞莱娜神色一凛,没等巴斯托尼拦住她,她已经推开大门率先奔下了楼。

就在1612号门口的青铜街灯下,倒着一个男人。一具尸体,戴着巴无塔式的风帽和黑纱,手里拿着一只没有任何描画的素白面具。他的表情平静安详,看不出任何痛苦,就好像在睡梦中突然被夺去了生命。没有一声哀嚎,也没有任何呼救。塞莱娜蹙起了尖尖的眉。

“这人是谁?”

“不认识,”随即赶来的巴斯托尼沉吟着,“不过看他的装扮,很可能是波德林家的人。”

“难道……这么快就听到风声了?”塞莱娜用细不可辨的声音喃喃自语,她附下身去。巴斯托尼本想制止她,但是女孩已经抢先一步检查了尸体。男人刚死不久,尸身还是软绵绵的,在他颈动脉的位置有两道微乎其微的小伤口。仿佛示威一般,有细细的血液正从那伤口里流出来,挂在脖子上鲜艳的两道,在白皙的皮肤上极其明显。

“难道'吸血鬼'也来参加狂欢节了?”塞莱娜站起身掸了掸手,她冷笑,“威尼斯还真是热闹非凡。”

身后的巴斯托尼无奈地摊了下手,脸上的表情不置可否,似是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

同一天的稍晚些时候,朱提卡运河之右,多索杜洛区,波德林宫。

在二楼的圆拱形中央大厅内部,两个锦衣华服的男子面对面地坐着,桌子上青花瓷碗里盛的茶水早已经凉了。硕大的大厅里除了这二人之外没有一个人,中央水晶吊灯上的六百支蜡烛只为他们两人点燃。他们就是波德林家族的现任当家——哥哥塞吉奥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五官端正,肤色白皙,在并不热的大厅里不停地擦着汗;弟弟马森则瘦削精干,一对细长的小眼睛里眼珠转个不停,眼神锋芒毕露。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马森瞪视着塞吉奥,眼中迸射出的光芒愈发阴沉。

塞吉奥抹了把额头重又滴下的汗水,他看着自己的弟弟,“我这不是正在和你商量么?”

“这叫商量?你连人都选好了!”马森突然拍桌子跳了起来,“你难道不记得祖上的遗训?!四百年来,从没有一个人这样做过!为了他一个人,你置波德林四百年的基业和大家的性命于不顾,你就敢去冒这个险?!”

“可他是我儿子,也是你的亲侄子啊!”塞吉奥也急得站了起来,动作猛了,撞倒了桌上的瓷碗,黛绿色的茶水立即弄污了精致的蕾丝桌布。但是塞吉奥连看都没看桌子,也没有扶起茶碗,他只是盯着马森,“我们波德林家的男人都逃不过这命中注定的一劫。今年是迦科莫,但是你想想,就他那个吊儿郎当的脾性,他能被选上么?你和朱利亚虽然还未有子嗣,但若迦科莫此次未被选中,想想你今后的子孙!到了那个时候,你也会做出和我现在同样的事情!”

“我不是你!”

“马森,我的好弟弟,”塞吉奥走过来握住了对方的手,他的手心里全都是汗。

“还记得么,三十年前大哥走进了那个房间就再也没有出来。是大哥被选中,所以我们两个才能活到现在!谁知道那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塞吉奥突然哽咽起来,他用那条抹汗的手帕去擦眼睛,“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马森。我不能失去他。”

马森叹了口气,“你想过后果么?”他问。

“我不知道……”塞吉奥垂下头,空洞的眼睛里失去了神采,“我真的不知道。”

“迦科莫现在哪里?”马森问。

塞吉奥警觉起来,“你想要我的儿子做什么?”

“迦科莫也是我的侄子啊,哥哥,”马森长叹了一声,“在下周二午夜之前,我们必须保证他对此事一无所知。”

“你是说……?”

“我答应你,”马森安慰地拍了拍塞吉奥的肩膀,“反正'那个人'从未见过迦科莫。只是你答应今后不要再瞒着我做任何事情——在这种时候,我们必须一切小心在意。天大的事,我们兄弟二人一起承担。”

“当然,当然。”塞吉奥忙不迭地点头,感激涕零地看着自己的弟弟,终于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你制订的这个'甘尼梅德计划'到底是怎样的?”

“按照古希腊人的习俗,每当家中父母宴请宾客,子女必担任斟酒的工作。每当奥林匹斯山众神举行宴会,就是由天后赫拉的女儿希比斟酒。希比出嫁之后,天神们没有了斟酒人,于是宙斯,也就是我们神话中的朱庇特,变化成鹰落下凡尘,掠走了特洛伊的王子甘尼梅德。”

马森盯着自己的哥哥,“所以我们效仿古希腊……”

“我们效仿古希腊,寻找一位'甘尼梅德'代替我们的孩子,让他成为波德林家主办的狂欢节宴会的祭酒。在宴会结束之后,他会作为波德林这一代的子孙走进那个房间成为神的祭品。”

“你说……神?”在提到这个字的时候,马森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难道'那个人'不是我们波德林家族的神祗么?四百年来,如果没有他的庇佑,我们的海上贸易怎么可能如此顺利?”说着话,塞吉奥也颤抖起来,他放低了声音,掏出那方手帕不停地擦汗。马森扶住他的肩膀。

“我的好弟弟,”塞吉奥看着马森,深切的眼睛里流出恐惧和感激,他反拉住对方的胳膊,“求你帮哥哥这一次,救救迦科莫,救救你的亲侄子吧……”他的眼睛里再次涌出了泪水,沿着脸上细小的皱纹滑落下来。

“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马森皱了下眉头,他放下了扶着塞吉奥肩膀的手。“说说看,你选中的这个'甘尼梅德'是个什么样的人?”

塞吉奥愣了一下,似乎过于绷紧的神经让他的反应比往常更加迟钝,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关于这个人选,其实我正在犹豫……”他打手势让马森也坐下来,“消息已经散出去好几天了,一直未有合适人选,但今天晚上不知道吹了什么风,竟然先后来了两个。”塞吉奥顿了一下,眼睛望着天花板,回忆着当时的情况。

“先来的那个人是一个绝对纯粹的意大利青年,黑发黑眼,脸孔端正俊美,身体健康结实。和迦科莫似乎是同年。最关键的是他刚从罗马来,在威尼斯没有任何亲戚朋友。”

“但是……?”马森看着自己的哥哥,知道他必有下文。

“我几乎已经拿定了主意,”塞吉奥继续说,“但是刚刚,你也看到了,你走进来之前在我这里的那个年轻人。”

“你说那个叫安,安德鲁的……还是安德烈?”

“他叫安德莱亚。”塞吉奥叹了口气,“第一个候选者出门没过一会儿他就进来了。尽管我是个男人……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是我从未见过像他那么,那么……”塞吉奥在头脑中寻找着合适的形容,“……精致?不,优雅……”最后,他还是用了'美丽'这个简单却精准的描述,“……的意大利男人。他就如同一座完美的古罗马雕塑,就像是,像是……”

“沉睡在拉特莫斯山巅的恩底弥翁——如果你继续用众神作为比喻。”马森接道。

塞吉奥点头。“这个年轻人犹如月神一般在黑夜中出现,谈吐和仪态都不似凡人。”

“他从哪里来?”

“也是罗马。他说他在威尼斯也没有熟人,无意中听说我们丰金招选祭酒,他只是想来赚点路费。”

“那不是个很合适的人选么?”

“确实如此……”塞吉奥沉吟着,“但我认为开始的那个人也不错——他们两人,一个全身散发着年轻人的活力与热情,就好像闪闪发光的太阳神;一个却如同静谧如水的月神,清远脱俗。你说……”他看着马森,“'那个人'究竟会选择谁?”

“无论如何,如果我们这一次挑上的人能够被'那个人'选中,我们波德林家下一代就可以高枕无忧了。”马森看着塞吉奥的眼睛,后者点了点头。

“总之这件大事我们必须慎重,”马森说,“明天你先把第一位候选人叫来让我看看再做决定。哦……还没问,他叫什么名字?”

“阿莫特,朱塞佩o阿莫特,”塞吉奥诡秘地笑了一下,“其实我已经派人分别通知了他和安德莱亚,让他们明日傍晚前来这里赴宴。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亲爱的弟弟,”他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拍了拍马森的肩膀,“在我们天衣无缝的安排下,这件事一定会圆满解决的。”

Chapter 04 Giao’s Secret 迦科莫的秘密

脚步声越来越近。开始是遥远而快速的,咚咚咚地震响在楼梯上;然后就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狩猎的猫儿一般,爪子小心翼翼地踏在柔软的肉垫上,一步步逼近圈套中的猎物。

游戏一旦开始,就没有人能够从中逃脱。

这是一座极大的宅子。捉迷藏的男孩们屏住呼吸,藏在床底下、柜子里、雕像的阴影中和帘幕后面。他们都十分习惯于这种游戏,每个人都很聪明,在游戏开始的时候,总是为了理想的藏身地点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但又总是能够在倒数结束之前把自己完美地隐藏起来。

除了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

他穿着鲜艳的酒红色织锦小外衣,领口和袖子的边缘上绣着金线。雪白的袜子上套着一双锃亮的黑色小牛皮鞋,威风凛凛,一看就是崭新的。只是与上衣同色的绸缎裤子上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凌乱的线头和红肿的膝盖,明显是刚刚摔了一跤给扯破了,大概家里人还不知道。小男孩紧紧咬着嘴唇,一对深棕色的大眼睛眨呀眨的,似乎要哭。

倒并不是因为膝盖的撞伤——虽然对于他这样养尊处优的孩子来说,那确实已经十分疼痛;小男孩哭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一个藏身的地方,而扮演“鬼”的人已经来了。

男孩紧紧靠着楼梯拐角处的墙壁,他的嘴唇哆嗦着,满头都是汗水。楼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无助地死死贴着身后的砖墙,恨不得能将自己整个身体嵌入墙内。

“……我看到你了,看到你了!你跑不了啦!”楼上扮演“鬼”的孩子发出欢乐的叫喊,不知道他是真的看到了男孩还只是虚张声势,他抓住楼梯的扶手快步跑下来。

同样光鲜的小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咚咚咚的。

就好像男孩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抓住身后的墙壁,发白的指尖几乎抠进了那些并不存在的砖缝。这是二层楼梯拐角处的一个凹槽,周围都是结实的砖墙,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匿。

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又湿又痒。但是男孩顾不得擦,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急得要哭出来了。

“让我进入墙壁吧!”这个疯狂的想法刚刚在男孩头脑中成型,有什么地方立即就传出了回声。但那并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而是千万颗灰尘的颗粒,千万点壁挂上织锦的线头,千万条看不到的触手,嗡嗡地转动、绞缠,发出无法分辨的鸣响,燥热的空气在这里扭曲。

身后墙壁的坚实触感骤然消失,男孩失去了平衡,向后跌入一片温暖而柔软的虚空,仿佛跌入了母亲的怀抱。

眼前刹时一片黑暗。

“哈,我看到你了!抓住……”

声音嘎然而止。从楼梯上奔下来的孩子直挺挺地愣在了原地。面前一排整齐空旷的砖墙和平整的壁挂,自己遥遥从楼梯上看到的那个穿着鲜艳红色衣裳的小男孩,就在一眨眼间,消失了。

扮演“鬼”的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仿佛就在白日正午,看到了真正的鬼怪。

当迦科莫·波德林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他睁开眼睛,首先看到头顶上粗大的木质房椽,年代日久,木头上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纹,而且被湿气熏成一股模糊的、辨不出纹理的赤褐色。整个房间充斥着一股不堪忍受的霉烂和尘土混合的味道,一线细弱的金色阳光正从破损的木头窗格子外面透进来。

男孩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勉强盖着一条薄被。他坐起身子,扶住犹自隐隐作痛的脑袋,眯起眼睛望向四周。身上的衣服闻上去有股劣质肥皂的味道,很干净,但是布料很粗,因为他的动作产生了不舒服的摩擦,蹭得皮肤有点发痒。

“少爷,您总算是醒啦!”随着迦科莫的动作,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窗边升起。“少爷”两个字的音调被拖得很长,毫无尊敬之意,倒像是赤裸裸的讽刺。

说话的人是一个倚在墙边的小个子,歪戴着一顶泛着油光的三角帽,上面还装模作样地插了两根不知是什么鸟的黑色短羽毛。他长了一张圆圆的娃娃脸,远远看过去像个发育不全的男孩,身子又矮又瘦。他的头发从那顶总不离身的尖帽子下面乱糟糟地伸出来,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有两个圆圆的酒窝。但是他已经绝对不再是个孩子。

他的脸赫然是一张成年男人的脸。

小个子男人伸手把帽子转了个圈,对着迦科莫装腔作势地行了个礼,动作极其夸张,看起来就像是马戏团中引人发笑的小丑。

面对此人明显的讽刺,迦科莫也不以为忤,他看着对方,用右手爬梳着头顶睡得一团混乱的卷发。“怎么了?我怎么会在你这里?”

“您说呢?”小个子男人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如果现在您不在我这里,那恐怕只有去和尸体或警察做伴了。”

“那件事又发生了?”迦科莫皱了眉头。

“我说少爷啊,您就不能小心点吗?要不是我喜鹊碰巧发现您,大名鼎鼎的波德林家族的名声可就全完喽……”

“这次是……?”迦科莫截断了对方,突然抛出句不着边际的话。

“您自己府上的人。”叫喜鹊的小个子立即接口。这句回答和刚才的问句一样莫名其妙。

“没有线索?”

“完全没有。和以往完全一样,也没有伤口。”喜鹊加上一句。

“没有人看到?”

“等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喜鹊说,“您像往常一样倒在旁边,人事不知。地点仍是卡纳尔乔区的贫民窟。您知道那边一向冷清得连只鸽子都见不着,更别提什么人了。”

迦科莫点了点头。他伸手拿起枕边的钱袋,也没有看里面有多少钱,直接扔给了对方。喜鹊喜不自胜地一把接住,发出一声欢呼。

“谢了!我仁慈慷慨的少爷!喜鹊愿随时为您效劳——!”他的尾音又拖得很长,虽然话语恭敬,却在音调里带出了一副幸灾乐祸的腔调。紧接着,他摘下三角帽,右手在空中挽了几个花,然后躬身一揖到地,行了个夸张至极的绅士礼。和他脏兮兮的一身粗布衣服相配,这个礼显得尤为讽刺。

起身的时候,喜鹊顺带捡起地板上迦科莫那套沾了血迹的白色织锦外套,卷成一团抱在怀里。“这些就由我来为您处理吧。少爷您请自便,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迦科莫挥了挥手,小个子男人随即离开了房间。

待男人走后,迦科莫推开了窗户。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抱着衣服走出大门,然后拐到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很快就消失了影踪。男孩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喜鹊办事他完全放心——因为他确定喜鹊为了钱绝对会出卖一切,甚至自己的灵魂。他甚至不用担心喜鹊会为更多的钱财而出卖自己——毕竟这是威尼斯,波德林家族的威尼斯,有谁能付得起比波德林家族更高的价码呢?

与此同时,迦科莫也逐渐习惯,莫名其妙地失去意识,然后一次又一次在陌生的地方苏醒。而喜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贫民区的小混混,总是带着讽刺为他料理一切。

他们从未出现过任何差错。

金色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照在迦科莫脸上,远远传来烤面包和奶沫咖啡的香气,微凉的晨风送来了早起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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