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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塔系列之六:苏珊娜之歌-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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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品。杰克的那把钥匙有一种魔力,人们只消瞧上一眼,就即刻变得神魂颠倒,甚至被催眠得言听计从。与杰克的钥匙一样,这个小乌龟雕像也有一件复制品,就在她身边。问题是它是否也拥有杰克的钥匙那样的魔力?

就眼前这个斯堪的纳维亚商人着迷的样子判断,苏珊娜相当有信心答案是肯定的。一段童谣闪进她的脑海:嘿呦呦,嘿呦呦,你有乌龟勿烦忧!真是太傻了,苏珊娜几乎嗤笑出声。

她对米阿说道:交给我来处理。

处理什么?我不明白——

我知道你不明白。所以交给我处理就行。同意吗?

她没等米阿回答就转身面向那个商人,脸上挂着一抹灿烂的笑容,把乌龟平举在他的眼前,从左向右移动。虽然他覆着染霜银发的脑袋纹丝未动,但目光紧随着乌龟移动。

“先生,请问您尊姓大名?”苏珊娜问道。

“马特森·范·崴克,”他回答,同时眼珠仍然随着乌龟转动。“我是驻联合国瑞典大使的二等秘书。我的妻子背着我有了外遇,我很难过。我的肠子终于又恢复正常,宾馆里那个按摩师推荐的茶还挺管用,我很高兴。”停顿片刻,他又补充道:“你的斯杲葩达①让我也很开心。”

此时苏珊娜的兴趣越涨越高。假如她让这个男人当街脱掉裤子、拽出他刚刚恢复正常的肠子,他会照做吗?当然,他一定会。

她迅速向四周环视一圈,发现附近没有别人。很好,但她还是觉得应该尽快结束,越快越好。当时杰克用他的钥匙吸引了一小群人,她可不想效仿,麻烦总归能免则免。

“马特森,”她缓缓说道,“你刚刚说——”

“马特,”他插口更正。

“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叫我马特就行了,我比较喜欢这样。”

“好吧,马特,你刚刚说——”

“你会说瑞典语吗?”

“不会,”她回答。

“那我们只好说英语了。”

“是的,我比较喜欢——”

“我的职位颇为重要,”马特再次打断她,目光仍然胶着在乌龟上。“我见过许多大人物,我和穿着‘黑色晚礼服’的漂亮女人出入鸡尾酒舞会。”

“那一定非常激动人心。马特,我希望你赶紧闭嘴。我不直接问你话,你就不要开口。明白了吗?”

马特闭上嘴,甚至幽默地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但是视线仍旧没有离开乌龟片刻。

“你刚刚说到宾馆。你是不是住在宾馆里?”

“是的,我住在纽约君悦大酒店,就在第一大道和四十六街的街口。很快我买的公寓套房就要到手——”

突然,马特仿佛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迅速闭上嘴。

苏珊娜有些生气,把乌龟又举高了一些,好让这位新朋友看得更清楚。

“马特,听我说,好不好?”

“洗耳恭听,女士,一定言听计从。”这句话混杂着马特奇特的斯堪的纳维亚口音,竟然让她打了一个冷战。

“你有没有信用卡?”

马特骄傲地笑道。“多着呢。我有运通卡、万事达卡、维萨卡,甚至连欧金卡都有,还有——”

“很好,非常好。我想请你到——”一瞬间她的脑海一片空白,片刻之后恢复过来。“到君悦大酒店,订一间房。订一个礼拜。如果他们问,你就说是帮你朋友订的,女性朋友。”这时她突然想到一种令人厌恶的可能性。这里是一九九九年的纽约,是北方,虽然人们乐意相信事情总是往好的方向发展,但还是事先确认为妙。“他们会不会因为我是黑鬼刁难我?”

“当然不会。”他吃了一惊。

“那么用你的名字订房间,告诉前台一个叫做苏珊娜·米阿·迪恩的女士会来。听明白了吗?”

“明白,苏珊娜·米阿·迪恩。”

还有什么?噢,当然还有钱。她问他有没有带钱,他即刻掏出钱包递给她。她继续一手高举着乌龟,同时用另一只手迅速翻了翻昂贵的巴克斯顿钱包。里面一沓子旅行支票——上面的签名复杂得让人抓狂,对她一点儿用处都没有——还有大约两百美元的绿色钞票。她抽出美元,扔进原先用来装鞋的博德斯帆布包。等她再抬起头时,却不幸发现两个女童子军队员也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两个姑娘约摸十四岁光景,背着背包,嘴唇湿润,灼灼的目光胶着在乌龟雕像上,那副着魔的样子让苏珊娜联想到猫王埃尔维斯·普莱斯利在苏利文电视秀②上出现时台下兴奋的女观众。

“太酷……了,”其中一个叹了口气。

“简直棒极了,”另一个连忙附和。

“你们俩赶紧忙你们自己的事儿去吧。”苏珊娜说。

两张小脸双双皱成一团,连脸上哀伤的表情都如出一辙。如果她们住在卡拉,两人几乎都可能是双胞姐妹。“我们非得离开吗?”第一个怯怯地问道。

“是的!”苏珊娜回答。

“谢谢您,祝天长夜爽,”第二个说道,大滴的泪珠从脸颊边滚落。她的朋友也嘤嘤哭泣起来。

“忘记你们看见我!”她们离开时苏珊娜又补了一句。

她忐忑不安地目送两个女孩儿朝第二大道上城区方向走去,直到她们身影慢慢消失,才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马特·范·崴克身上。“你也赶快吧,马特。立马赶到酒店订间房,告诉他们你的朋友苏珊娜马上就到。”

“立马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很明白——”

“就是立刻的意思。”她把抽出钞票的钱包递还给他,心里恋恋不舍地希望还能多看看里面各式各样的塑料卡片。实在不明白要这么多卡片做什么。“等你订好房间,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忘记你曾经见过我。”

就在这时,马特就像先前两个穿绿制服的女童子军一样,也啜泣起来。“我一定要忘记斯杲葩达吗?”

“一定。”苏珊娜脑海中浮现出电视台综艺节目曾经播出过的催眠表演,甚至埃德·苏利文。“忘记乌龟,不过今天你会感觉特别好,听见没?你会感觉就像……”一百万美元也许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而且就她所知,一百万瑞典克朗连付理发费都不够。“你会感觉自己就是瑞典大使。你不用再担心你妻子的情人,让他下地狱,对不对?”

“对,就让那家伙下地狱!”马特大声附和。尽管现在泪水还没止住,他仍旧微笑起来,笑容里透出的孩子气让苏珊娜既高兴又哀伤。如果她可以,她希望能再为马特·范·崴克多做件事儿。

“那你的肠子怎么样?”

“怎么样?”

“你的肠子以后就会像钟表一样准点工作,”苏珊娜把乌龟举得更高。“你平时大便是什么时候,马特?”

“一般是早饭后。”

“那么就定在早饭后。以后每一天都在早饭后,除非你太忙。如果你约会要迟到了或者类似事情,你就说……呃……就说马图林,便意就会过去,然后第二天又会正常。”

“马图林。”

“没错儿。现在快走。”

“我能不能拿走斯杲葩达?”

“不能。现在快走。”

他迈开脚步,随即又停了下来,扭回头。尽管他的双颊上还挂着泪,却一脸狡黠。“也许我应该把它拿走,”他说。“也许它本来就该是我的。”

我倒想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蠢货。这是黛塔的想法,不过苏珊娜——此时她觉得自己在这个疯癫三人行中地位越来越重要,至少暂时如此——连忙“嘘”了一声,制止黛塔开口。“你为什么这么说,我的朋友?告诉我。”

狡黠的表情仿佛在说,别和小孩子开玩笑。反正苏珊娜是这么解释的。“马特,马图林,”他回答。“马图林,马特。你瞧见了吗?”

苏珊娜明白过来,刚想告诉他这不过是巧合,却蓦地想到:卡拉,卡拉汉。

“我明白了,”她说,“但是斯杲葩达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

“那属于谁?”他一下子悲伤起来,问话配上瑞典口音听上去就像“那素于随?”

还没来得及等理智阻止她(至少先该预审一下),苏珊娜脱口说出藏在她的心底、灵魂角落里的那桩事实:“它属于巨塔,先生。黑暗塔。那儿才是我要归还它的地方,这是卡的意志。”

“愿上帝与您常伴,尊敬的女士。”

“你也是,马特。祝天长夜爽。”

她目送着这位瑞典外交官慢慢走远,低头凝视着小乌龟雕像,自言自语道,“太令人惊奇了,马特老兄弟。”

米阿对眼前的乌龟兴趣索然;她关心的事儿只有一桩。这家酒店,她问道。有没有电话?

※※※※

①原文用的是Skoldpadda,是一种护身符。

②苏利文电视秀(The Ed Sullivan Show)是一档播出时间长达二十三年(从一九四八年至一九七一年),成为美国重要社会文化指针的每周日晚间综艺节目,由享誉综艺界的主持天王埃德·苏利文主持。

3

苏珊娜—米阿把乌龟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强迫自己在公园的长凳上又坐了二十分钟。此刻她终于有时间好好欣赏刚长出的小腿(无论它们真正的主人是谁,这两条小腿着实匀称漂亮),新脚趾头在那双新

(偷来的)

鞋里扭来动去。刚才她闭上眼睛又想象出道根的控制室,那儿亮起更多的警告灯,地板下的机器震动得更加剧烈,但是标志着苏珊娜—米欧的刻度盘指针仍旧刚刚越过黄色区域。地板上现出的一道道裂缝不出她所料,不过至少现在看来还不算特别严重。情况不能说很好,但她琢磨还能够她们再撑一会儿。

你还在等什么?米阿质问道。我们干吗还坐在这儿?

给那个瑞典绅士多留一点时间,好让他在旅馆帮我们把事情都打理好,苏珊娜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苏珊娜判断他应该已经办好所有手续,拎起所有的袋子,起身穿过第二大道,朝四十六街街口的君悦大酒店走去。

4

绿色玻璃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把酒店大堂照得亮亮堂堂。苏珊娜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房间——更确切地说是在除了圣帕特里克斯节①以外的场合——但是她还是觉得有些陌生。

因为这是未来,她试图说服自己。

上帝才知道实际上她遇见的一切都在不断提醒她这桩事实。街上的汽车小了许多,而且模样大不一样了。许多年轻姑娘居然露着一截肚皮满大街跑,连胸罩带子也不藏起来。苏珊娜沿路走来时是见了四五次这种现象后才能完全说服自己,原来是流行这种怪异装饰,而绝非疏忽。在她的年代,姑娘的胸罩带如果露了出来(即使露出一小寸,虽然也比热带下雪都少有),她肯定得立刻躲进最近的盥洗室拉紧带子。至于露出一截肚皮……

除了在康尼岛,这足够让你蹲班房了。她心想。毫无疑问。

但是给她印象最深的也是最难以解释的:城市看上去愈发的大了。四面八方充斥着生命的勃勃脉动,每一寸空气里都洋溢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气息。在酒店外等出租车的女人们(无论她们的胸罩带子有没有露出来)只可能是纽约的女人;正在挥手招徕出租车的门童(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只可能是纽约的门童;出租车司机(她非常诧异地发现许多肤色黝黑,其中一个还裹着穆斯林头巾)只可能是纽约的出租车司机,但是他们全都……变得不一样了。世界已经转换,就好像属于她的一九六四年的纽约是一个3A棒球俱乐部,而眼前的这个是职棒大联盟。

她在大堂稍稍停顿片刻整理仪容,并且从口袋里掏出小乌龟雕像。她左边是会客厅,两位女士坐在那儿谈天。苏珊娜盯着她们瞟了一眼,几乎无法相信裙子(那也能叫裙子,啊?)下面居然露出那么大一截腿。而且她们既不是妙龄少女也不是大学校花,两人都至少三十出头(虽然她猜上了六十也说不定,天知道过去三十五年科技进步有多大)。

右手边是一家小商店,小店后面的阴影里一架钢琴正弹奏着《日以继夜》那首曲子,熟悉的旋律让苏珊娜尤为欣慰。她知道如果她循着歌声走上前,一定会看见许多皮椅、酒瓶,身穿白西装的侍者会十分热情地招待她,尽管现在只是下午时分。想到这些,苏珊娜长舒一口气。

酒店总台就在正前方,苏珊娜发现里面站着的女服务员是她见过的所有女人中长得最有异域风情的,俊俏的模样不仅黑白混血,甚至还带点儿中国血统。这样的女性在一九六四年那个年代,无论长得多漂亮,肯定会被鄙视为杂种。而现在,她穿着相当高档的得体套装,站在一家一流的大酒店服务总台后面。苏珊娜暗自琢磨,黑暗塔或许正在倾塌,世界或许已经转换,但并非一切都在坍塌恶化,眼前漂亮的女服务员就是铁证(要是需要证据的话)。她面前一位客人正在抱怨什么房间电影账单,谁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别管了,这是未来。苏珊娜再次提醒自己。全是科幻小说,就像剌德城一样。最好别去多管闲事。

管它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全去见鬼。米阿嘟嘟囔囔地抱怨。我只想找台电话,只想看见我的小家伙。

苏珊娜经过一块告示牌,都已经走过去了却又调转回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文字。

一九九九年七月一日,纽约君悦大酒店将更名为富豪联合国大酒店

索姆布拉/北方中央的又一创举!!

苏珊娜陷入沉思:索姆布拉就是海龟湾豪华联排别墅的开发商……只不过从角落的黑色玻璃针看来那个项目最终未能完成。而北方中央,不就是北方中央电子公司吗?有意思。

突然,一阵锐痛钻进她的脑袋。刺痛?见鬼,简直就像一道霹雳,刺得她眼泪都不禁流了下来。她旋即悟出是米阿干的。米阿对索姆布拉公司、北方中央电子公司,甚至黑暗塔本身都毫无兴趣,此时愈发不耐烦。苏珊娜明白,这种状况必须改变,至少得尝试一下。米阿现在一心只想着她的小家伙,其他一切都不管,不过假如她想保住小家伙,也许到了她该关心些别的事儿的时候了。

她会帮你扫除他妈的所有困难的,黛塔嘎声说,显得精明强硬却也兴致勃勃。你知道这点,对不对?

的确,她心知肚明。

之前那个男人还在与服务员交涉。他喋喋不休地解释道自己无意中点播了一些三级片,不过假如明细项目不出现在账单上,让他付钱也是无所谓的。苏珊娜等在一旁,直到他满意地离开后才走上前去。她的心跳得怦怦作响。

“我的朋友马特·范·崴克为我订了一个房间,”她说。前台服务员瞥了一眼她的染污衬衫,眼神中隐含着些许轻视。她尴尬地笑笑。“我实在没时间洗澡换衣服了。刚才出了个小意外。吃午饭的时候。”

“好,夫人。让我查查。”服务员走到一台小电视机屏幕前,电视机前部还安着个键盘。她敲了几个键,盯着屏幕问道:“苏珊娜·米阿·迪恩,对吗?”

她差点儿脱口说出卡拉方言我说谢啦,不过还是咽了回去。“对,没错儿。”

“我能看看您的证件吗?”

刹那间,苏珊娜方寸大乱。接着她从苇编的袋子里拿出一个欧丽莎盘子,小心翼翼地避过锋利的那一端。这时她突然想起罗兰曾对卡拉的大农场主韦恩·欧沃霍瑟说过的话:我们用铅弹交易。显然欧丽莎不是铅弹,不过当做替代物绝对没问题。她一手举起盘子,另一只手举起小乌龟雕像。

“这个可以吗?”她愉悦地问道。

“什么——”俊俏的总台服务员把视线从盘子转移到乌龟上,随即沉默下来。两只大眼睁得滚圆,却显得呆滞迟钝。上着有趣的粉色唇彩(在苏珊娜看来不像唇膏反而更像糖果)的双唇微微开启,一声轻叹从唇间逸出:噢……

“这是我的驾照,”苏珊娜说。“看见了吗?”幸好附近没有其他人,连酒店行李员也不在。过了中午才退房的客人都聚集在人行道上侧,忙着叫出租车;而大堂的这一边则安静无人。礼品店远处酒吧里,《日以继夜》已经换成了《星尘往事》,琴师懒洋洋地弹着,像是弹给自己听。

“驾照,”服务员心不在焉地重复了一遍。

“很好。现在你是不是应该写点儿什么?”

“不用了……范·崴克先生已经订好房间……我只需要……核查你的……能把乌龟给我吗,夫人?”

“不能,”听到苏珊娜拒绝,服务员嘤嘤哭泣起来。苏珊娜十分困惑,她实在不能相信自从十二岁那次灾难般的(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的)小提琴独奏之后,自己竟然还惹哭了那么多人。

“别哭了,”苏珊娜命令道。服务员瞬间收起眼泪。“请把房间钥匙给我。”

但是这个亚欧混血儿并没有给她钥匙,相反递给她一张放在纸夹里的塑料卡片。纸夹里层写着——估计这样小偷就看不见了——房号1919。这个号码并没有让苏珊娜惊讶。当然,米阿是毫不在乎的。

她不小心脚下一个踉跄,不得不挥起一只手臂(拿着“驾照”的那只)保持身体平衡。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跌倒,不过很快就稳住身形。

“夫人?”服务员询问道,露出轻微的——非常轻微——关心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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