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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世家-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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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是串联等候接见,还嫌不过瘾,为了更好的出门闹革命,黑子痛下决心,努力提高自己的政治素养,把他老爹办公室里的马列毛全部搬回家,没事儿就死记硬背,搞得是开口资本论,闭口反杜林,天天学习最新指示。其实他那个年纪,那点子文化,也看不懂,听不明白,就图嘴上痛快,能跟人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同为毛主席的红卫兵,不让人家小看了去。按他的话说:“饭可以不吃,觉可以不睡,文选不能不背。”



    局势越发混乱,斗争无限上纲,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无穷无尽地学习检讨,自我批判已经不能满足形势需要。斗争方式也从文斗变成了拳打脚踢的武斗。学校完全瘫痪,厕所开发成了牛棚,上至校长,主任,下至老师,校工稍有不慎,便扣上反党,反社会主义,现行反革命的帽子(反正帽子和主义一样多,不愁没有合适的给你戴),合着“不可改造的子女”统统关进去,交待问题,检举揭发,说不出来就有“喷气式”伺候,不过说出来更惨,总之苦不堪言。



    学校既然没人教书,我也懒得去了,对于政治我没多大兴趣,总觉得这样搞似乎不大对,打人,打死人不管怎么说都是罪过,当然这些话只能憋在心里,嘴上是万万不能说的。



    黑子开始还觉得新鲜带劲儿,满世界乱跑,贴大字报,拉队伍,抄家,搞武斗,四处溜达闹革命,久了也觉得没意思。



    按他的话说,今天是东风压倒西风,明天又是西风压倒东风,没有谁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到了底,也没闹明白了自己究竟什么派,干脆撤退,拉我一块儿全国串联,说是换换革命方式,考察各地斗争情况,宣传“破四旧”,帮助地方群众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顺便饱览祖国大好河山。



    听完他的伟大理想,我说:“拉倒吧,你丫根本就是立场不坚定,甭跟我提革命,满嘴胡浸,你能自个儿把自个儿的命先革了就好。”



    黑子乍一听,脸色霎时红了。这厮见天满街晃荡打油飞,晒的跟李逵一般模样,也不大扎眼,我楞装做没看见。



    他瞅瞅四下没人,悄声说道:“嘿,你别尽挤兑我,你还甭说,就这一年功夫,我可真见识不少。这政治啥玩意儿?”



    “啥玩意儿?”



    “搞不懂,就一个字,玄,哎,玄之又玄,说不清,道不明,知道不?”



    听他这样说,虽是老气横秋,但也立刻觉得对面这小子形象高大起来。革命工作讲究实践中求真理,游泳中学游泳,经过一番历练,这家伙小小年纪也有了自己的“真知灼见”,若再过个几十年,保不齐中国就能出个伟大的政治家。



    此时中央下文停止进京串联,毛主席号召“就地闹革命”,北京各接待处和联络站都已经取消,大规模的串联基本宣告结束,只有零星从北京出去的红卫兵。火车也不像以前非常拥挤,赶不上趟,用不着步行串联那么辛苦。



    大半年的时间,我俩上蹿下跳,跑遍了中国各个省,自治区,直辖市。除了飞机没享受过,火车,汽车,鸡公车,十一号都齐了。一路上晃晃悠悠,优哉游哉。仗着自己是北京来的红卫兵小将,左手高举红宝书,右手捏着介绍函,也受到地方上革命群众的热情接待,到处蹭吃蹭喝,没出什么意外,顺顺当当地回到了北京城。现在偶尔回想起来,觉得当时的串联确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要在今天搞这样的全国免费旅游是难以想象的,时间和钱一样都不能少,特殊时代造就特殊环境。



    饱览完祖国壮丽河山,黑子完成了他的伟大“著作”——《祖国革命形势一片大好》,这算是他自打娘胎出来写的最长的一篇“作文”,谈不上什么报告,肚子里边儿没货,绞尽脑汁儿,搜肠刮肚也挤不出个屁,苦思冥想几天不得法,急中生智:文章嘛,天下文章一大抄,于是乎七拼八凑,大抄特抄各地报纸摘要,再结合人民日报的社论,做出一些象征性的总结完事,很多字写不出来还要我帮他写,弄完一看,居然也似模似样。



    回北京之后,黑子的文章在报上获得发表,我们两个被学校立为典型,做了几次报告会。



    随着革命形势进一步如火如荼,更多的模范榜样涌现出来,久而久之,我们也被淡忘了。
渊源
    从外地回来,感觉家是特别得亲切,有空就跟院里一群半大不小的毛孩海吹胡侃各地见闻,唬得个个一愣一愣的,觉得蛮有趣,但时间一长该说的说完了,能吹的吹尽了,听众都听腻了,我也懒得再讲。



    整日价没事,就跟黑子和哥几个胡同里乱窜。天儿热去八一湖游泳,天儿冷了去什刹海溜冰,偶尔逛逛北海。晚上呆在部队礼堂看样板戏,可惜翻来覆去只有《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沙家浜》、《海港》、《奇袭白虎团》这么几部,搞得后来我们人人都能唱,就苦于没机会登台露脸。不过,人多热闹的时候,高兴起来大家伙儿也会在院里摆上几张桌子,自娱自乐,唱上一出。



    黑子演杨子荣,我演座山雕:



    “天王盖地虎!”



    “宝塔镇河妖!”



    “脸红什么?”



    “精神焕发!”



    “怎么又黄了?”



    “防冷涂的蜡!”



    “这么说你是许旅长的人了?”



    “许旅长副官胡彪!”



    “胡彪?许旅长有两件宝?”



    “宝马快刀!”



    “马是什么马?”



    “追风黄骠马!”



    “刀是什么刀?”



    “日本指挥刀!”



    “何人所赠?”



    “冈村大佐!”



    “在什么地方?”



    “牡丹江五和楼!”



    两个人一本正经,惟妙惟肖,总能博得满堂彩儿,那阵势可比今天的KTV热闹得多,不过黑子总不肯跟我换角色,让我过过做英雄的瘾,对于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



    再有的晚上,就去看看电影,去老莫(莫斯科餐厅)聚会。



    但大多数的时候,无聊和空虚依旧占据了我们整个心灵。



    就这样,一年的时光忽拉一下晃悠过去了。



    1970年的春天来得很快,革命照旧,我们也面临初中毕业。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初中毕业要么参军,要么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去当知青,或者进工厂。不过我跟黑子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还想继续过我们的逍遥日子。



    两家家长一合计,得,那就继续上学吧,把我们俩安排到了军区子弟校读高中。



    相对于地方上而言,这里算是极少数还能正常运转的学校,学生都是部队干部子弟,然而此刻也不比从前,停课闹革命的事时有发生,平常不用考什么试,因为从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全国已经废除高考,高校停止招生,所以我们不用担心考大学的事情。再者,高中毕业参军对我们来说是很容易的事,当时的解放军,社会地位也很高。总而言之,学校的生活是相当得惬意,无比得轻松自由。



    挨到初中毕业,放暑假的时候,我迷恋起看书,偷了我爹抽屉里的几十块钱,(当然少不了后来被发现,捆起来,挨了一顿狠揍)满北京城跑,收了几百本小人书,连环画,在胡同口练摊儿,弄了十来把小马扎,出租小人书,一分钱一本。



    黑子也有了另外一项“爱好”:抄家。跟着造反派屁股后边儿东蹿西蹿,隔三岔五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屋里搬,什么破铜烂铁,坛坛罐罐,都往家里带,整个就一拾荒匠,只差打小鼓儿。他不爱看书,我便让他把弄来的书都给了我,他也帮我留意。



    趁着在家的时间,我读了个饱,什么《铁流》,《苦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怎么办》等等都是当时的主流小说,也不乏很多禁书,都是黑子抄来的,主要是资产阶级流毒,留不得,看过之后也就付之一把火烧掉。这也是为什么一直到现在,我都比黑子聪明很多的原因之一,当然我的先天智商本来也比他高出许多。



    就在这当口,我的祖父出现了。



    因为中苏摩擦,爹妈天天在机关耗着,祖父便端起架子管我。老人家觉得我不能老这么混着,虽说前途已定,但世事无常,谁知道将来的世界会怎样,年轻人总得有个名堂。再者说,曾氏一族历代都是读书人,大都学有所成,出过不少人才,作为嫡长孙,总不能由着我性子胡来。



    于是,七月的一天,刚吃过晚饭,祖父把我叫去训话。



    从三皇五帝,到秦皇汉武,又从唐宗宋祖到元明清后,华夏五千年的历史抖落个底儿掉,主要论点就是阐述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让我“好好想想,认真体会”。



    整个过程我主要是聆听,插不上嘴,因为我连张飞岳飞谁在前,谁在后都稀里糊涂,偶尔还是附和两句。毕竟老人家说的口干舌燥,唾沫四溅,做听众的也得厚道,拿出点诚意来不是?好不容易挨到他说完,我赶紧整出两滴眼泪水,垂手起立,表示会仔细检讨,深刻反省,洗心革面。那场景,就好比我们校长被批斗,逢人就说:“我有罪,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



    祖父见我“深受感动”,意犹未尽,决定再加把劲,巩固疗效。转身从床脚旮旯儿里翻出一本《曾氏族谱》,要给我讲讲家族史。



    从老神仙到文迪公,从曾国藩再到曾祖德鸿,足足讲了一夜,一直到天光放亮,也难为老人家那么大岁数,还能这么折腾。



    不过比刚才的说教轻松多了,毕竟是发生在自家人身上的事,不用“好好想想,认真体会”。其中的许多故事也很吸引人,越听越发精神,屡次打断,问个究竟。



    在以前我只知道祖上是读书人,但具体干什么的,囿于当时的政治环境,我年纪太小,家里人怕我到处乱讲,说漏了嘴,所以一直不跟我说,我也懒得问,只是隐约知道我的家族职业很神秘。



    原来祖上从曾恭开始即是代代以风水堪舆为业。文革时期,到处宣扬的是破四旧,这种事情要是说出去,不单是抄家挨斗的罪过,全家都得睡牛棚。是以祖父也从来不敢在人前谈起半点,只强调自己也是劳苦大众,百姓出身。
启蒙
    祖父跟我谈起他是家族第二十代传人,照理应该将本事传给我父亲,奈何父亲大人戎马生涯,总不得闲,又觉得这套东西是封建迷信,嗤之以鼻。所以他打算趁着我爸妈不在,我又无所事事,把这门手艺传给我,全当作一门技术来学,倘若将来世事变迁,还能有一技傍身,不愁没有饭吃,指不定还能救命。



    对我这一代人而言,虽说从小接受的是马克思唯物主义教育,天天学习最新指示,要破四旧,反对封建迷信,但封建迷信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打一出生起就没接触过,都被灭光了。对于风水命理也就知道算命这个东西是属于风水一脉,其他的一概不知,一概不论。说真的,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算命先生长啥样。



    但听了老半天故事,我对风水堪舆也起了兴趣,心里琢磨学一学也无所谓,总比瞎混日子来得强,正好见识见识啥是封建迷信,怎么个不灵验法,便答应了他。



    祖父很是高兴,从床底拖出两口大木箱,我一看:这不是我们家用来装被子的么,大热天儿,把这玩意儿抖落出来也不嫌费劲。虽满肚子疑惑,还是上前搭了把手。



    只见祖父把棉被拿出来,对着箱底用力一踩,顿时塌了下去,原来箱子暗有夹层!



    看我满脸惊讶,祖父取出夹板,微微一笑,说道:“这里面都是诸位祖宗所遗之书,原来嘛,是线装本儿,几大口箱子,科技发达了,我拿自来水笔全部誊抄了一遍,不占地势。”。



    “这可都是宝贝,不但有祖宗的秘要,还有袁天师,李淳风,杨筠松的法藏,都是孤本啊,举世无双。”



    我随手拿起一本,没翻几页,瞠目结舌,字是勉强个个认识,就是连在一块,不知道说什么,“都是古文,我怎么看得懂?”



    “咳,年轻人不好好读书,整日价革命革命,嘿。”



    老实说,从我进初中开始,文化大革命爆发,学校形同虚设,基本上没怎么学习过,莫要说如此晦涩的文言文,就是随便拿一首唐诗给我翻译,只怕也是七零八落。



    “明天咱们从《易经》开始学。”祖父说完顺手扔过来一本书,上面是篆体,瞧着笔划,隐隐约约,依稀是易经俩字。祖父又从书架上扯下一本《古汉语辞典》,嘱咐好好学习古文,莫丢了祖宗的脸面。



    从那时起,我算正式入门,然而风水玄学是一门很艰深的学问:



    昔日文王拘而演周易,以八十二岁高龄,在羑里城中,忍辱负重,历时七年,潜心钻研,根据伏羲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以自然界中的天、地、雷、风、水、火、山、泽为象;将八卦演绎成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并把世间千变万化,纷纭复杂的事物,抽象为太极阴阳两个基本范畴,刚柔并济,变在其中,以为天地万物的根本。



    数千年来,后世学者不断完善,推陈出新,更有不少才智出众之士,开宗立派,穷天究地。诸般论述,涵盖山水,命理,阴阳,术数,五行、八卦、河图、洛书、星象、神煞、纳音、奇门、六壬。



    根据所长又分为:形势派、形象派、形法派、八宅派、命理派、三合派、翻卦派、飞星派、五行派、玄空大卦派、八卦派、九星飞泊派、奇门派、阳宅三要派、廿四山头派、星宿派、金锁玉关派等十七大派,再加上杂门小道,更是数不胜数。



    门派虽多,却是万变不离其宗,总得来说无非归属两大宗:峦头和理气。我家先祖文迪公便是属于峦头宗的形势派。但从长生子曾恭开始,历代先人,对于其他各门各派并不排斥,也是倾心研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兼容并蓄,所以学起来着实不易,过程痛苦非常。



    祖父的教学也别具一格,不仅要求我把祖传之书读懂,还要背得滚瓜烂熟,且不准随便问,问也白问,往往得到的是一句话:“读书百遍,其义自现,再读!”,有时有问题好多日子没弄明白,也只能靠多读几遍自己慢慢思索,或者翻查更多的文献资料,看能否得到答案。



    多年以后,我也养成了自己动手动脑的习惯,学会了深思,周全地考虑问题,尽量不麻烦别人。



    学习风水堪舆,总重要的莫过于知行合一,祖师遗有八字箴言:“堪山踏脉,风生水起。”,意思是说,风水学问,是要在实践中才能获得理解,学有所成。一定要出去跋山涉水,不是坐在那里,读书万卷就能够领会其中奥妙的。在行内,也有句玩笑话,不管你是属于峦头,还是理气,是明师,是伪学,一看腰围肚子就知道。



    北京既为五朝帝都,十一次建都于此,极尽天宝物华,古往今来,自是居住了无数的达官显要,宗室亲贵。数不尽的皇宫内院,亭台楼阁,聚合无数风水大师的心血结晶。在此地学习地理堪舆,确为上上之选。所以一有空,祖父便带着我满北京城跑,实地勘察,案例教学。



    黑子有空也过来凑凑热闹,可惜几年过去,他的学问照旧狗屎一堆,不过偶尔能念叨两句‘之乎者也’,也不枉耗费这许多时日。



    对于风水地理,他是全无兴趣,但对于画符摆阵,捉妖降鬼,却来劲得很,虽然从来没见他抓过什么精灵古怪。老头子拿他没辙,索性由得去了,只是见他把院里百年松树砍了做松木剑,着实心疼了半天。说实话,穿着绿军装,手持松木剑,疯疯癫癫地捏决作符跳大神,看起来非常别扭。当然,黑子做什么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新鲜劲儿一过,又蹿遛出去,整日不见人影。



    就这样,日复一日,理论结合实际,历时三年,我学完了箱子里的“宝贝”,算是略有小成。
出发
    自从孔老二的墓被掘以后,全国各地兴起了一阵挖祖坟的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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