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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冥花路-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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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的人小声纠正道,你看衣服光洁的那个才是叶飘叶。蔺小砧不知多久没有梳理过了,你看,哪个头发乱?对了,应该那个才是蔺小砧嘛。

    蔺小砧的发乱如乱云渡的云。

    叶飘叶的剑疾如乱云渡的风。

    蔺小砧不得不先出剑,因为在时间上她耗不起。

    这一战在蜀山江湖上被称为乱云渡之战。有乱云渡的近千人观战,后来很多东蜀山的武林高手都找到了当时观战的人,要他们复述当时二人的出招回合。希望能拼凑还原出整个打斗过程。从而从中得到一些武学上的启发,就好像文人总想读到大师的好作品那样。

    这确实是武学史上的一次典范的惊险的恶战。

    然而只是徒劳,因为观战的人几乎都看不清她们的身法,更不要说招式了。只说好看,不像是打架,像跳舞。

    除此之外,他们大致看出来叶飘叶占据上风。

    叶飘叶从一开始就占据上风。这点武林高手都知道。因为受伤的是蔺小砧。而且伤得不轻。东蜀山武林很多人开始怀疑叶飘叶在关键时刻放了蔺小砧一马。只是碍于落花楼的势力,不敢明说。除非竹西寺执事会要追查此事。叶飘叶本人绝口不提这事,她说自己只会向竹西寺的执事会解释事情的经过。因为事关重大。

    竹西寺执事会果然派出七名武学理论的名宿,开始对乱云渡一战进行评估。事情的真相震惊了整个蜀山江湖。

    原来在蔺小砧不敌叶飘叶时,观战人群中有人放暗器助阵。这种暗器感觉上很像飞刀门的梅花针,力道之劲猛,发暗器的人自是高手。其时,乱云渡大风,而那细细的暗器却力道不减。这就是蔺小砧最后负伤逃脱的原因。

    当时几个隶属若水七十二舵的弟子也在现场,他们虽然没看到暗器,但多少习过些武,虽然看不懂二人的剑式奥妙,却也证实了后来叶飘叶的步法突然大乱,好像在避着什么看不见的古怪东西。

    谁在暗中助蔺小砧。这下问题麻烦了。

    因为竹西寺执事会经过分析,他们和叶飘叶一样感觉到,助阵的高手很可能来自西蜀山。

    这就是说,西蜀山江湖已经参与进来了。而且,这次助阵当然不是巧合,或者这不止一个助阵的人其时早就在一路保护蔺小砧了,这也就解释了几次蔺小砧离奇地不可思议地化险为夷。

    竹西寺掌门,东蜀山的盟主屈还山这下坐不住了。整个东西蜀山都在观望他怎么处理这突然的变故。没有证据,但又不能不警告西蜀山。大家都说,这可是一件棘手的事。

    屈还山给西蜀山毒尸门长老会写了一封信。其中一段为江湖称道,是这样的:

    东西蜀山昔日勒石为铭,百年若水东去,至今立于江畔。贵长老会前信所言欲助我除逆,我东蜀山万不敢从教。贵会所属弟子,携带铁器,便是一针之微,如若越若水界碑一步,东西蜀山战事开矣。则我东蜀山碎为瓦砾,必不为西蜀山之玉全。

    这里有一个蜀山江湖的典故。信中所说的“勒石为铭”和“若水界碑”乃是百年前东西蜀山停战时在若水共同立下的石碑。上面铭刻着东西蜀山百年来遵守的誓言:东西蜀山的武林门派永不往来也永不宣战,双方武林门派所属的弟子绝不到对方地界去,一般跑江湖的人过若水,也绝不携带铁器。

    屈还山这封信掷地有声。本来没有证据,不便质问对方暗派高手助阵蔺小砧。如今却借对方前信之题,发挥一番,警告西蜀山不要派人过来捣乱。最后一句更是铿锵有力,大涨东蜀山武林之气势。

    蔺小砧能够体会屈还山写完这封信后愉悦的心情。

    一切都在自己的这位屈还山的算计中发展。

    然而,蔺小砧的逃亡却越来越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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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梯寺剑法
    孤身一人,面对七百门派的追杀围堵,蔺小砧虽然计谋百出,但这逃亡终究是越来越难了。

    蔺小砧是人,虽然是一个从小就在性情和体质上受到屈还山最严酷训练的人,但还是有崩溃的时候。

    在过了黄草坡的时候,蔺小砧已经要崩溃了,这次任务比她想象的要难太多。她甚至感到屈还山是在锻造一个不是人的人。

    蔺小砧也知道,如果这次她能扛过去,那么,她在心智、性情和武功上的长进,比她苦练几十年武更管用。可以说,这次漫长严酷的逃亡就是一本最好的武功秘籍。

    路上一次次的突袭,一次次的围困,一次次的暗算。哪怕是一次战斗中,蔺小砧要面对的都是不同门派的各种风格迥异的招式,不同的武器,不同的江湖好手不同的性格带来的不同出招的思路。

    这种残酷的战斗,没有一场战斗会让蔺小砧稍作准备,你在睡梦中突然惊醒,可能要面对的只是一只荒坟地里的好奇的窥探你的小兽,但也可能是一群追踪而至的武林高手,你必须把还在少女梦境中的那个蔺小砧叫醒,告诉她,你的少女时代早已结束,你的胭脂红就是敌人的血。你已经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了,你必须把这些人杀掉。

    而最让蔺小砧痛苦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她要面对的敌人,有些是她认识的,但他们要杀她,她也要杀他们。

    蔺小砧真的感觉到了,屈还山的这次策划,是要造就一个蜀山江湖从来没有过的冷血的杀手,但我不是。蔺小砧觉得自己做不到。

    过了黄草坡,蔺小砧身体上崩溃了,连天的吃不好睡不好,连续地作战,蔺小砧瘦得像一阵风里的疾风。屈还山要我变作云,我却先做了风。

    蔺小砧精神上也崩溃了,她开始出现幻觉了。

    但蔺小砧和其他人的不同在于,别人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幻觉是逃离逃亡的幻觉,而蔺小砧的幻觉却是继续逃亡的幻觉。

    在这种幻觉的状态下,蔺小砧的逃亡路线和方式,更让东蜀山武林追杀她的人摸不着头脑,因为连蔺小砧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有一次,蔺小砧半夜潜到人家的灵堂里,躲在帷布后,睡在死人的棺材里。如果是普通人如此糊涂了,那么立刻就会受到惩罚,但她是蔺小砧,她出现幻觉时,她的理智被压抑时,她的直觉却更加灵敏了。

    就这样,蔺小砧到了乱云渡,被最了解她的叶飘叶截住了。结束了这一段在幻觉中逃亡的旅程。

    蔺小砧向叶飘叶笑,她发自内心的笑,因为她想结束这一切了,成全叶飘叶的英名,所有追杀自己的人中,死在叶飘叶手中是最理想的了。

    叶飘叶是个很爱干净的女孩。

    她的剑法也很干净。

    只是死之前要漂漂亮亮地打一仗。

    然而,竟然有高手在暗中帮助自己。又过了一关。

    蔺小砧知道,这绝不是屈还山派来的人。她深知屈还山的性格,如果不能凭借自己的能力逃出东蜀山江湖,那么自己就不是屈还山需要的那个人,他是不会有丝毫怜惜的。

    只要屈还山说了这场戏是真的,那么规则就不可更改。屈还山就是靠着他这种残酷的心性,才能成为东蜀山武林的铁腕领袖。

    蔺小砧从那暗器的路数来看,几乎可以肯定是西蜀山武林出手了。蔺小砧知道,自己的逃亡终于柳暗花明了。更让她愉快的是,她不用费心去获取西蜀山武林的信任了,因为这场戏完全是真的,真的血,真的死亡,真的细节,连自己大多数时候都忘了这只是屈还山的一场戏而已,所以西蜀山武林在两个月的观察后,开始主动接触蔺小砧了。

    当然,只要蔺小砧反出东蜀山是真的,那么,蔺小砧对于西蜀山武林来说,就是至宝,她的武功和她知道的东蜀山的秘密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如果她投到西蜀山的怀里,在对东蜀山的士气的打击上更有价值,屈还山写完那封回信后,他的愉悦也是因为这些。他当然想到了,西蜀山为了争取到蔺小砧的投靠,会出手,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手了,这么干净利落。

    蔺小砧还没有到西蜀山,就已经取得他们的信任了。屈还山想到,真是一个好戏本,砧儿真是一个好戏子。

    自然,最好的戏子总是用自己的生命去演戏,正如最好的剑法,要用一个武者的生命去追寻。

    屈还山想起了那个午后,在断云塔上他和蔺小砧的谈话。

    蔺小砧在逃亡的路上,那些最艰难的时候,也会想起那个断云塔的黄昏。

    2、“天梯寺剑法?”断云塔上。蔺小砧和屈还山站在十三层的塔梯上。三个月前。

    蔺小砧说话的声音在发抖。摩云接天的断云塔顶确实秋凉浸衣。

    “嗯,天梯寺剑法。”屈还山还是淡淡说道。

    三百年前,天梯寺夜雨大师是蜀山武林历史上的无可比拟的尊者。他是完美的象征,有着最好的家学,最好的天赋和命运为他准备的各种最好的磨难以及一段绝世的恋情,当然,绝世的恋情都是悲剧收场的,而刻骨的伤情使他顿悟人生,从而在剑法上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经历了前半生的人散、家亡、国破种种可遇而不可求的际遇后,繁华落尽,铅华退去,他隐居在天梯寺的后半生再没有奇遇,然而,后人再审视他的一生时,才发现他没有奇遇的后半生成了他最大的奇遇,因为他在天梯寺常年不断的夜雨中隐居的日子,从他心中所藏的蜀山一千七百剑谱中抽象出了蜀山剑法之源,这就是天梯寺剑法,被后世武学史家称为天源剑法。

    三百年前,现在蜀山江湖的人说起这个时间,语气中充满向往。那时的蜀山江湖天更蓝。

    碧蓝的天空下,夜雨大师在若水畔蜃景山上试剑坡让蜀山江湖为之倾倒,至今,夜雨大师试剑坡上舞剑的身影,已然成为蜀山江湖每个真正的武者在血脉中流传的记忆。

    随着夜雨大师仙去,天籁的剑舞化作血光剑影。江湖开始逐剑谱于蜀山江河群山之间,谁也不想别人得到这本剑谱。

    蜀山开始了两百年的乱战时期,就在这个时期,蜀山分裂为东西蜀山。而剑谱只是蜀山战事和分裂的遮羞面纱,揭开面纱让后世蜀山江湖看到的是,没有能再次一统蜀山的伟大武者的出现才是战祸的根源。

    然而,像夜雨大师这样能靠一己之力统一江湖的伟大武者,已经再不会出现了。

    于是,竹西寺和西蜀山四大楼先后取得东西蜀山的主导地位后,在各大门派的支持下,各自成立了执事会和长老会,既然不能依靠一人之力,那就凭借一群杰出高手的力量来维持江湖的和平。

    第二个一百年,是东西之战的一百年。据竹西寺秘籍楼的统计,这一百年来,东西蜀山仅是战死的大小门派的掌门人,就多达六百三十二人,门派弟子无法确计。若水如血的一百年。

    然而,这一百年来,东西蜀山的人才发现,就是这百年来的那些武学大师也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那就是象天梯寺剑法这样的源剑法,根本不是剑谱上的图画和口诀可以承载的。

    也就是说,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天梯寺剑谱。

    其实,一个初学剑法的弟子,师傅第一天就会告诉他,剑谱只是习字的描红,习剑的第一重境界就是要突破剑谱这个范本。这也就是像浣花剑派的浣花剑谱叫做《浣花剑法范式图》的原因。

    然而是什么让东西蜀山百年来的武林人士突然长久地失去了一个武者最基本的判断和常识,而去寻找一本所谓的绝世剑谱,像那些沉溺于仙侠话本的市井小民一样肤浅?

    答案很简单,两百年来,天梯寺剑谱已经成了权力的幻象。在权力面前,一切都如蜃景山的海市幻影,莫辨真假。

    这也是为什么东西蜀山明知那本天梯寺剑谱不过是夜雨大师记录一些最基本的剑法的手稿——夜雨大师后来只记得一些童年的最简单的招式——还要以此为借口进行一百年的争夺剑谱的战争,其实,剑谱只是幌子,他们争夺的是权力。

    正如中原大一统的战争,大一统也只是口号而已。

    终于,无休止的战斗休止了。因为人们都厌倦了。

    因为东西蜀山武林的物质支撑已经濒临崩溃了。在这一百年末,西蜀山武林经营的香料行、野味行、木材行和东蜀山经营的茶行、珠宝行等等都已被旷日持久的战争拖垮。

    于是,在第三个一百年之初,东西蜀山在若水畔立碑为铭,以若水为沟,蜃景山、回头岭一线的山脉为界,从此休战,互不往来。这是死寂的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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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形与魂
    第七章形与魂

    在东西蜀山江湖停战的沉闷的一百年中,已经成为传说的天梯寺剑法的真迹,却被闲来无事的武学理论家发现了。

    原来夜雨大师真的留下了天梯寺剑法,只是不是以剑谱的形式流传。

    七十年前,一本《蜀山访碑记》的闲书出现在西蜀山百花谷谷主的案上,这是一位和夜雨大师同时代的隐者所著。

    在这本书中,著者在一小段文字中提到了一座蜀山深处的古寺,叫做千佛夜雨寺,这座古寺中的千佛堂里的千尊佛像姿势怪异,非佛家造像之所有。而引起蜀山江湖注意的是,著者提到这座古寺里有夜雨大师的碑铭。

    这本著者自己手写的册子,没有刊印,没有人想去读它。但它却穿越两百多年,一个偶然的机遇到了百花谷谷主的案头,百花谷谷主偶然翻看一页,看到了这一小段文字。这只能说是偶然,然而这偶然折射出的是蜀山江湖必然的宿命:

    没有人会忘记天梯寺剑法,即使他们已经相信没有这样的剑法,但在他们人生的背后,他们一直在梦中找寻。

    如果??????如果真的有天梯寺剑法,那么,那些有若剑舞线条流动的佛像雕塑造像是不是可以传达其剑意之真呢?

    百花谷的谷主这样想。

    蜀山江湖的人也这样想。

    当他们这样想时,天梯寺剑法的梦魇或者说诅咒已经注定要回到蜀山江湖了。

    没有人可以忘记试剑坡上的剑影和身影,因为时间不会忘记它创造过的最美的东西,忘记了,只是为了下次更好的回忆它,回忆它时多一份意外的惊喜。

    历史总是在重复,在一次次地回忆发生过的事情。

    一个真正的蜀山武者最后不可避免地要去虚构他的天梯寺剑法,因为那是一个武者的极致。

    蜀山武学理论家们开始在各种典籍中寻找关于千佛夜雨寺的蛛丝马迹。他们在两百年前的六剑堂堂主退隐江湖后所著的《归田琐忆》中读到了一段轶事:

    当时东蜀山最繁华的顺庆镇上,一家叫做“一锭”的银楼,来了一个手艺高超的北方银匠师傅,他的银饰技艺为蜀山人所未见,而后来爱打探的蜀山人发现他竟然是北方帝都的宫廷御用匠作,能把他请来的人和把他请来的人正是夜雨大师。

    夜雨大师不爱银饰,从各种官方记载和野史来看,都可以肯定。但是,夜雨大师自己的《天梯寺夜话》中说过,天下材质中,只有白银的光泽最能表现剑法的意蕴。

    这当中有什么联系呢?

    很容易想到:夜雨大师要将他的剑法真意寄托在白银饰品上。而这需要一个技艺出神入化的银匠。

    东蜀山江湖开始追寻那位三百年前的银匠踪迹,一直追寻到他北方的家乡。什么也没有找到。除了一个抽象的“北方”。

    直到三十年前,一个落第秀才从成都府郁郁回到建昌老家的途中,游山玩水,排遣愁绪。夜宿蜀山无数的古庙中的一座时,夜半难眠,月光如烂银子般烂在荒山古刹时,他被月光下水井边一块大石上的几行剑刻的字迹迷住了,那字迹龙蛇难辨,却自有一段人生无可如何的悲怆之意。

    落地秀才将其拓印下来,将这夜雨大师的书法也是剑意之真迹重新带回了人世江湖。

    当时建昌飞刀门的三公子,现在的掌门人祁羽某天经过邛湖边,见湖边一户人家秋菊写意,独占半湖秋色,欣然进去赏菊。

    这菊花主人正是那落第秀才,当祁羽看见堂上那古刹拓印来的书法时,一眼就认出这是夜雨大师无人可模仿的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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