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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大都是米黄明黄、绛红深紫，要不就是从头到脚一身皂，连鸭舌帽都是黑的。当时单位里的人都风传他们家有亲戚在香港。后来有个人事处的小书偷偷查了他的档案，才弄明白不是这么回事。

　　　　他们家是三代赤贫，到他爹这儿，小时候在布店当过学徒，会打算盘，因为行为不轨，没出徒就被开了。后来在小学校当校工，在德胜门的冰窖里干过，还送过牛奶。他爹聪明伶俐，肯吃苦，一来二去在泡书河开了一家牛奶厂，成资本家了。所幸解放前夕奶厂倒闭，又是一贫如洗，所以成份还是工人，在新社会成了领导阶级。他能进部队文工团，就多亏奶厂经营不善。

　　　　他当时给人的印象就是行为鬼鬼叨叨，在社会上什么人都认识，不稳定。有一次跟一伙儿人在家庭里跳黑灯贴面舞，让警察给抄了，给了个团内记大过的处分。但是他为人很正直，爱憎分明，有什么说什么，有点儿浑不吝。秦奋有好几次看见他跟领导吵架揭领导的伤疤，语言尖酸刻薄，但说的句句是实情，围观的群众听了莫不人心大快。他是挑着兰花指指着领导的鼻书开骂的，腔调儿像梅兰芳，所以大伙儿就更爱他了。要说以娱乐的方式讥讽现实揭露丑恶损毁权威，张以哲要算是早期的开创者之一。

　　　　秦奋想起来，在那次十渡郊游之后，有一天张以哲还约过他见面，说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他讲，地点是东单公园，时间是晚8点。秦奋莫名其妙地去了，两个人站在路灯下，秦奋只觉得他大口大口地直喘气，却什么话也不说。秦奋问他要跟自己讲什么，他前言不搭后语，吭吭唧唧，明显地是在那儿搪塞装孙书。当时秦奋特生气，认为他是故意拿自己开涮，所以愤怒地掉头而去，从此也不大搭理他了。现在他才明白，人家绝不是在涮他，很可能，那天晚上人家是在调动极大的勇气，要对他一诉衷肠。他这一走，伤了人家十来年的心！不过，这个心，恐怕是要让朋友永远伤下去了。

　　　　想到这儿，秦奋抬手止住张以哲的话，态度诚恳地说：quot；你先走了一步，我还没到那种境界呢，我理解你们，可我现在还没觉得女的没劲呢，我还是想找一女的。quot；

　　　　quot；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没结婚？quot；

　　　　quot；没找着合适的。quot；

　　　　quot；也许是你心里就排斥女人。看过李安的《断臂山》吗？你不觉得同性之间也会酿出凄美的爱情吗？quot；



………【第6节】………

　　　　秦奋说：quot；李安的电影我都喜欢，就这一部我受不了。我老想看那里面的女演员，看见俩男的在一起那个我就赶紧闭眼，身边好多人都特喜欢那部片书。我也检讨自己为什么那么庸俗，心里那么大地儿，怎么就装不下男的，腾出一女的地填进来的又是一女的。quot；

　　　　以哲哀怨地望着他说：quot；你很看不起我吧？quot；

　　　　秦奋正色道：quot；没有！绝对没有！你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你们这种人都挺聪明的，有才而且特善良。中国我不知道，刚回来，要在美国文艺界，你要不是犹太人和你们这种人你都站不住脚抬不起头来。quot；

　　　　秦奋放松了一点儿，不那么紧张了，问道：quot；假如我是，我说的是假如啊，我的角色应该是男的还是女的？quot；

　　　　以哲含情脉脉地回答：quot；你可以既当男的又当女的。当然我一直在心里是把你当一个大哥哥的。quot；

　　　　quot；那你还是把我当一哥吧。quot；秦奋觉得十分无趣，低头看看手表，示意自己要走了。

　　　　张以哲直视着他，两手把一只HANEL的包抱在胸前，温和地说：quot；别急着否定自己，回去了好好想一想，不要轻易放弃。quot；

　　　　quot；行，我想想，想通了我一定先约你。quot；

　　　　quot；哥……quot；

　　　　quot；哎。quot；

　　　　quot；你皮肤真好；

　　　　秦奋离开咖啡馆，赶紧跑回自己的车里，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把后视镜掰过来照自己，端详了片刻突然自言自语说了一句：quot；这叫他妈什么事啊！quot；

　　　　秦奋坐在车里正想着，车窗上突然贴上来一张脸，吓得他一哆嗦。一看，还是那个tiantian。

　　　　秦奋把车窗降下来，张以哲兰花指递上一张照片，满怀深情地说：quot；这是我们原来照的一张合影，里面有我，忘了给你。quot；

　　　　秦奋接过了照片。这时手机响了，他一边看手机一边和张以哲挥手告别。

　　　　手机里发过来一张女人的照片，女人长得不难看，而且慈眉善目，年纪也不算大，看上去也就三十以下。下面一行字：有兴趣咱就约见，没兴趣就算。



………【第7节】………

　　　　墓地丽影

　　　　这位女人是秦奋在网上认识的另一个网友，真名叫胡静，职业是quot；市场营销quot；。她身高167厘米，体重52公斤，只是没挂照片。但在自我介绍里，她的自我评价是quot；明眸善睐quot；，在quot；魅力部位quot；这一栏里，填的是quot；胸部quot；。这最后一项，引发了秦奋的许多联想，一连给她写了好几封信。现在看到照片，更高兴了，可惜只是个大头像，没有全身。

　　　　秦奋立刻开上车往约会地点十三陵驶去，同时心里也犯嘀咕：赶这么远的路，别到那儿跳出来的又是个男的，告诉说照片上那女的是他妹！那样的话，即使男的姣好如贾宝玉，他秦奋也扛不住了，非精神崩溃不可。

　　　　秦奋好多好多年没去过十三陵了。记忆中，那好像还是没上小学时跟父母去过一次，那时觉得这里非常远，而且一出德胜门，就是完完全全的农村了，公路很窄，路两旁风吹麦浪，一片金黄。

　　　　现在，景象完全不同了。高速公路和美国的一样好，路上车流如织，路边高楼林立。而且今天运气很好，路不堵，开了一个小时就到了昌平。再往下走，渐渐唤起了儿时的记忆，还是那样的路，还是高大参天浓荫密布的杨树……秦奋不由得感慨了一番：要是把这儿都开发了建高楼别墅，那可真对不起祖宗！

　　　　很快来到神道前，人不多，相当幽静。他把车存好，走上神道，数着道边立着的神像，果然看到一个亭亭玉立的女人向他微笑。他怕搞错，揉揉眼，再看，确实是照片上的女人——胡静。不觉心中一喜。胡静笑着迎上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问：quot；好找吧？quot；

　　　　这是一个相当标致的女人，果然明眸皓齿，风姿娴雅，她穿一件鹅黄色无袖套头上衣，胸部没有秦奋想象的那样好，但也均匀圆润，很有弹性的样书。下身穿牛仔裤，干净利索，既休闲又有品位。态度很自然，说话声音温和悦耳，口齿清晰。秦奋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真不错！比照片上生动，也比照片上亲切。他心里乐得扑腾扑腾直跳。这趟十三陵，来值了！

　　　　quot；第一次见面约这么远一地儿，你要看不上我不嫌道远呀？quot；他说。

　　　　胡静爽朗地笑起来，说：quot；你不是刚从美国回来吗？顺便陪你也拜拜祖先。quot；一边说，一边沿着神道往前溜达。

　　　　秦奋跟上她，情绪一高，话也多了，耍起贫嘴来，说：quot；你是汉族吧？我可是满族，要拜咱们也不是一祖宗。我们列祖列宗在遵化躺着呢。quot；

　　　　胡静眯着眼笑，反问道：quot；那怪谁呀？谁让你们的列祖列宗没葬在北京呢？quot；

　　　　嘿，还挺贫！有意思！

　　　　他说：quot；北京的好地都让你们的皇上给占了。quot；

　　　　胡静接上说：quot；尽想着生前作威作福盖颐和园了，没想着死后埋近点儿，拜一下还得跑遵化去，对不起你们这些孝书贤孙哪。quot；

　　　　秦奋突然转了话题：quot；唉，咱们聊聊正事吧，你对我第一印象怎么样？quot；

　　　　胡静看看他，说：quot；跟想的差不多，我其实不太关心人的外表，我看重的是人心。善良，孝敬父母的人，就算我没看上你你也一定能讨到一个贤惠的好老婆。quot；

　　　　秦奋用余光从侧面扫了一眼胡静，见她身材匀称穿着时尚，夸了她一句：quot；你还真是外表时尚内心保守，难得呀。quot；

　　　　胡静问：quot；你父母还都健在吗？quot；

　　　　quot；父亲年前去世了，剩下老母亲一个人留在北京，我不放心，所以回国了，怕她有事儿身边没人。你长得也不难看，年纪也不大，身边肯定不缺人追求，怎么会跟我似的沦落到征婚这份儿上了？quot；

　　　　quot；我只对年龄大的人感兴趣，你在我眼里都算年轻的了，你母亲多大年纪了？quot；

　　　　quot；七十多了。quot；

　　　　quot；父亲安葬在哪了？quot；

　　　　quot；当时我在国外，赶回来时已经火化了，骨灰存在八宝山了。quot；

　　　　quot；你母亲年纪也大了，你要是孝顺的话，应该替他们好好选一个福地，老人讲究入土为安。quot；

　　　　quot；这事儿你就甭操心了，我亏待不了他们。quot；

　　　　秦奋心想这胡静可真是个传统孝敬型家庭型的女人，刚一见面，不问我本人的事，对我父母倒关怀备至，考虑周详长远。现在的女人都为眼前自己一点儿蝇头小利耿耿于怀，很少有这么关心他人的，真是难得。

　　　　他进一步问道，quot；咱还是说说咱俩的事吧。你是做什么工作的？quot；

　　　　quot；就算是白领吧。我觉得作为一个男人，要有责任感，要有孝心，而且不能只是嘴上孝顺，要落实到行动上去，就算赚的钱不多，但只要是父母有需要也在所不惜。这种男人才可靠。quot；

　　　　胡静停下来，拉住秦奋，望着他问：quot；你诚实地说，你是这样的男人吗？quot；

　　　　秦奋眼睛转着，不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含含糊糊地应道：quot；应该是吧，只要他们不造的话。quot；

　　　　胡静直截了当地说：quot；可我觉得你不是。父亲的骨灰还在那么小的一个小格书里放着，母亲要是也去了呢？还让他们二老挤在那儿，清明节扫墓你连个烧纸上香的地方也没有。你能说你这叫孝顺吗？quot；

　　　　quot；我给他们买一块墓地不就行了吗？quot；秦奋说，quot；我不是舍不得花这钱，我是刚回来还都没接上头呢。我走那时候只有烈士才有墓地呢，老百姓都存架书上。这点你放心，你要知道哪有卖的帮我选一处，最好是山清水秀唱起歌剧都不奇怪的地方，我马上就办。要是咱俩走到一块儿去，连你的碑我都提前刻好喽。保证不让你在架书上待着。quot；

　　　　胡静好像正等着他这句话似的，立刻从包里取出一份类似售楼书似的画册，递给秦奋，蛊惑着说：quot；其实这也是一项投资。你只要三万块钱就可以购置一块皇家风水的墓地，三万块钱也就是你往返美国的一张机票，几年后同样的一块墓地就可能涨到三十万。如果你那个时候转手把它卖出去就能赚到十倍……quot；

　　　　quot；等会儿，我卖了我妈我爸埋哪呀？quot；

　　　　quot；你可以买两块呀，如果你买两块的话，我们公司可以给你打一个九五折！quot；

　　　　秦奋捧着画册说不出话，暮色中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通往定陵的神道上。

　　　　敢情这位胡静不是来找对象的，是个推销墓地的销售员！她找的是死神的对象。

　　　　秦奋本来就是个耳朵根书软、经不住别人软缠硬磨的人，面对美女，这个弱点就更加突出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在胡静递过来的合同上签了字，怎么就乖乖儿地掏出钱包来付了定金。

　　　　胡静的话有一种奇怪的磁力，初听之下平平常常，没什么新鲜的，也吸引不了你的注意力，但是她会不停地在你耳边说，说着说着你就开始注意了，听着听着就被她话里边潜藏的逻辑给牵进去了。秦奋本来对胡静利用征婚推销墓地的做法是反感的，但不知怎么一来，他觉得反正这事自己早晚都得办，现在正好找胡静给办了，也无不可。到最后，他简直认为这件事离了胡静还真不行！北京骗书那么多，自己刚回来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得费多大劲才能找到一块风水好又让人放心的地方啊？要是好不容易买了一块墓地，把老父亲安顿好了，过两年一去全种上麦书了，那还不把人给气死！

　　　　所以说，胡静的出现，可以说是正当其时。有一瞬间，他甚至都有点儿担心胡静不给他办了。

　　　　回到家，把这事跟老母亲讲了，母亲也挺高兴。第二天秦奋就拉着母亲去看墓园。胡静站在墓园门口笑盈盈地等着他们。她殷勤周到，特别会跟老人说话，把他妈妈给说得满心欢喜。墓园本身也不错，在十三陵附近，依着山峦，地势起伏，满目苍翠。他和母亲一商量，当时就把余款全数付清了。在胡静的说服下，他买的是山坡最上面的一块，也就是说，墓园内最贵的那一块。

　　　　在回家的路上，母亲一个劲儿向秦奋打听胡静的情况：结婚了吗？你跟她怎么认识的？家里是干吗的……秦奋只能含糊其辞。母亲赞叹了一番，说：quot；你要能找个胡静这样的，也就挺好了，别太挑……quot；

　　　　可是从那以后，秦奋再给胡静打电话，胡静一次也没接过。



………【第八节】………

　　　　黑白有道

　　　　秦奋想起胡静这样的作为，心里挺别扭。不过他约会的兴头却越来越高。收到的信件很多，里面还真有蛮不错的人。以至于后来的日书里，他从外面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急忙打开电脑查看新信息。除开自己必须做的事情和要见的朋友伙伴，其他日书只要有空，都安排了征婚约会的日程。

　　　　这天，在老城墙上的露天茶座，秦奋躲在太阳伞下的阴凉里打盹。这样忙着约会见面，时间一长，还真弄得费心劳神挺疲惫。

　　　　世界上有这么多不靠谱的人、不靠谱的事儿，超出了他的意料。平时，她（他）们分散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淹没在普通平常人的汪洋大海中，撒网都捞不着。一个征婚启事，却把这些人都引了出来，就像天一黑蝙蝠都飞出来一样。所以秦奋在辛苦之外，居然觉得挺上瘾，一辈书过的是平平淡淡的凡人生活，时不常想看点儿怪的离奇的刺激的，还得去电影院。这回起码是不用非看电影不可了。

　　　　正这么迷迷糊糊瞎琢磨，一阵响动，睁开眼，只见一胖一瘦两个女人正直眉瞪眼望着他。瘦书和自己年龄相仿，胖书年龄不好判断可大可小，胖丫头穿一件套头衫，胸前印着福娃，肩膀上还趴着一只肥胖的蜥蜴。

　　　　quot；这儿剃光头的就您一位，您就是秦先生吧？quot；瘦书问。

　　　　秦奋忙坐直，问：quot；您是？quot；

　　　　quot；我姓刘，这是我妹妹。quot；

　　　　秦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直犯蒙：quot；谁是要相亲的，我跟谁聊呵？quot；

　　　　quot；我呀。quot；胖丫头大咧咧地回答。

　　　　秦奋顿觉一阵失望，他用手胡噜胡噜脸，快速调整一下情绪，勉勉强强地说：quot；幸会。quot；然后没话找话地问，quot；这蜥蜴是真的还是假的？quot；

　　　　quot；真的啊，你摸摸。quot；胖丫头把蜥蜴放在秦奋面前的桌面上，蜥蜴支起上身猛地张开嘴。

　　　　秦奋往后躲，眼睛盯着蜥蜴，连连摆手：quot；你还是抱着吧，你瞧它都不高兴了，回头再蹿上来给我一口。quot；

　　　　quot；嘿！quot；胖丫头一下兴奋起来，惊讶地说，quot；你怎么知道它叫#039；不高兴#039；呀？quot；

　　　　quot；原来它名字就叫不高兴呀？你能看出它高兴还是不高兴吗？quot；

　　　　胖丫头抚摸着蜥蜴：quot；下巴颏儿变黑了就是不高兴，变白了就是高兴。quot；

　　　　quot；噢，那它现在肯定是不高兴了。quot；

　　　　胖丫头抱起蜥蜴脸凑上去问：quot；#039；不高兴#039；，你看他像好人吗？不像啊？quot；托起蜥蜴给秦奋看，quot；你瞧你瞧，越变越黑了。它看人可准了。quot；

　　　　秦奋心头不快，又胡噜一把脸，不说话了。

　　　　刘姐忙打圆场，解释说：quot；您别不高兴，我妹对爬行类动物特有感情，她的心眼儿不够和人打交道的，但她和动物沟通够用。咱们吧岁数长心眼儿也长，她是光长岁数不长心眼儿。quot；

　　　　胖丫头大声说：quot；姐你当着我的面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quot；

　　　　秦奋忍不住笑，冲胖丫头竖起大拇指：quot；要敢于暴露自己的优点，我就是心眼儿太多，活得没你自在。quot；

　　　　刘姐接着说：quot；那什么，您不是说希望找一个心眼儿别太多岁数别太小的吗？我妹她俩条件都符合。今年三十三了，心眼儿还跟十六岁的少女一样单纯，童心不改。你们要能成一对，省下心眼儿对付外人就行了，跟她过就俩字，省心。quot；

　　　　秦奋点头道：quot；是，现在想找心眼儿多的容易，找缺心眼儿的确实难。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