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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并不遥远-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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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们,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陈副团长提高了嗓门,“根据中共中央21号文件精神,遵照毛主席‘统筹解决’的指示,地委专门做了统一部署,将对上山下乡运动以来存在的一些具体问题做出解决。”
噪杂的声音很快静下来了,变得鸦雀无声。知青们一个个瞪大眼睛,注视着陈副团长的一举一动,似乎他的一眨眼,一摆手,都连接着大家的神经。人们侧耳倾听,唯恐漏掉了哪一句话,哪一个字。因为,他此时代表着的是党和政府对知青未来命运的安排,而这些有关的决定,也许是每一个知青人生旅途上的重大转折,关系他们的切身利益。因此,每一个人都在用心地听着。
陈副团长被眼前这寂静的场面深深的感动了。在刚才同知青们的交谈中,他已经知道了许许多多预想不到的苦难,也从那一双双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哀怨。此时,那一双双眼睛,又像是久旱的禾苗,在等待着雨水的滋润,望眼欲穿。按原先计划,地委的有关决定,要等开欢迎会时再正式宣布,可这时连他自己也觉得无法再等待了。应该尽快地让他们知道,哪怕是提前一分钟,也是对他们的莫大安慰。
“地委决定:”陈副团长把声音提得更高,“拨出一笔专款,为你们盖房子。
今年,你们就能全部住进新房子了。“
住新房?这么说,那些百孔千疮,睛天能见太阳,雨天漏水不断的屋顶;那些遍地乌泥,潮湿阴冷的地板;那些狭小得连尿桶都没处摆的房间,就要说声再见了?
知青们在经过一阵短暂的愕然后突然发现,这是真的,真的要为他们盖房子了。尽管他们最为盼望的梦想是回城里去,如果能回城,就是在那些旧房里再住上一段时间也是无所谓的。但是,在这一梦想未能实现之前,能改变目前恶劣的居住条件,无疑也是一种安慰。不知谁先鼓起掌,马上就引起强烈的共鸣,全场响起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掌声,久久不断。
“同志们,我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陈副团长等掌声稍停,摆了摆手,又说,“地委同时决定,这次每个知青补助五十元钱,十四尺布票。针对一些地方口粮不够吃的情况,规定每个知青每月稻谷定量不得少于五十斤。对一些有严重疾病,不能继续参加劳动的知青,将作为特殊照顾对象,可以返城就医,办理病退手续。”
全场再一次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尽管五十元钱和十四尺布票对知青们来说,并不可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但却表明,他们的疾苦,终于得到了关心。而五十斤口粮的定量,使他们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得到了保证。至于病退回城,虽然为数极少,但对那些疾病伤残缠身的人来说,能使他们从最困苦的境地中解脱出来,是以前连做梦也没有想到的。这不啻是天降福音,令人悲喜交集。
“还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陈副团长继续用宏亮的声音说,“地委决定,选派一批干部,到你们这里来,并长期驻下去。每个大队今后将派一名干部给你们带队。你们有什么具体问题,可以直接向带队干部反映。带队干部将协助大队党支部解决你们的实际问题。同时,组织大家做一些有益的活动,丰富大家的生活内容。
比如打打球啦,唱唱歌什么的,你们都是年青人,这些活动都有益于你们的健康成长。你们说对不对?“
人群一片静默。如此体贴的话语,如此亲切的关怀,知青们的心也被深深地感动了。几年来,他们见到的干部,大多是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对他们的一切困苦均无动于衷。如今这位肩负着落实党的知青政策使命的陈副团长,他所说的这些话,如春雨一般,湿润了每一个知青那几乎干涸了的心田,许多人的眼里盈满了激动的泪花。
“另外,对那些利用职权,打骂迫害知青的,对知青进行逼婚的,强奸女知青等各种犯罪行为,要彻底清查,从重打击,以保证上山下乡运动的顺利进行,以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捍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陈副团长的手握成拳,用力地挥舞着。
“同志们,所有响应毛主席号召到农村插队的知识青年同志们,你们是祖国的宝贵财富,毛主席关心着你们,党中央关心着你们,家乡的父老兄弟关心着你们。
尽管前面的路途还会有很多困难,但只要大家团结一致,同心协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目前,我们的国家还有一定的困难,林彪反党集团也给我们的工作造成很大的阻力。但是,我们的前程是无限光明的。“陈副团长以他那有力的手势结束了这段鼓舞人心的话。知青们也从这些话里看到了一点希望,报以一阵更热烈的掌声。
人群再次躁动起来了,知青们再次把慰问团的成员围个水泄不通,兴奋与激动洋溢在一张张的脸上。
兰忠泽心急如焚。这闹哄哄的场面别说想控制,他连插嘴的机会也没有。那些城里来的人除了敷衍他几句话,就再也没注意到他。知青们更是把他凉在一边,網收集整理连个招呼也没有,好像他是一个多余的人。他不知道陈副团长是否带有什么成见,不然怎么只有下车时那轻轻的一握手,就再也没有答理他?而且,刚才所讲的话是不是对他另有所指?更令他担忧的是,知青们的情绪已经被鼓动起来了,这也许会成为一种对他有威胁的力量,这将使他处于不利的位置。他几次刚开口请陈副团长到里面先歇歇,可每次都被其它人打断了。在这一片土地上,他第一次尝到了遭人冷落的滋味。
兰忠泽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他悄悄地靠近公社刘书记:“刘书记,你看是不是请他们进去歇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刘书记的脸色。
刘书记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也就是说,所有的人在这里已经站了差不多两小时了。但是,县里陪同而来的领导没开口,此时此地,他一个公社书记又能起什么作用呢?他也无奈地说:“再等一下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陈副团长已经感到口有点渴了,脚也有点酸了。尽管他知道,只要走上几步,咫尺之间就有舒适的椅子可坐,就有清凉的茶水可喝。但是,眼前这一群同样站着的知青,他们也一样口渴,可他们更为迫切需要的是党的有关知青政策的滋润。如果这时他说要喝点水,他们一定会理解的。但是他没这样做,他不停地解释着,安慰着,鼓励着他们。他深感肩负着的使命重大,他以自己的形象屹立在知青们的中间。
陪同而来的县革委会肖副主任走近陈副团长身边,小声地问:“时间不早了,是不是先吃饭?下午,再开欢迎会?”
“吃饭?”陈副团长看了看手表,确是到了该吃饭的时间了。可是,这些围住他的知青呢?
“到我们那里去吃。”李卫东突然提出。
“对,到我们那里去吃。”“看看我们平时都吃些什么?”“看看我们住的是什么房子?”知青们突然发现,这是一个极好的、可以展示真实生活状况的机会。
能让慰问团了解他们的实际情况,也许比他们自己到各级领导部门去反映强上一百倍。他们的邀请吃饭行为,迅速发展成一种几乎带有强迫的意识,一致要求慰问团到他们那里去。
作为一个经历过无数次斗争考验的老干部,作为这支慰问分团的领队,陈副团长的意志是很难被左右的。他有绝对的权利和足够的理由按原定计划在大队部吃午饭,他相信大队的干部们已为他们准备好丰盛的食物。然后,召开正式的大会,结束一天的工作,平稳而有序。然而,面对这群眼巴巴地等待他做出决定的知青,他心里按步就班的工作作风和感情用事的天平正在倾斜,他无法拒绝知青们的邀请,尽管这种邀请带有某种程度上的强迫。但是,他的天平终于倾向了知青们的一边。
“好,到你们那里吃午饭。”他果断地说。
“乌拉!”有人兴奋地高呼起来。“乌拉”是苏联俄罗斯语言,意即“万岁。”
“乌拉!”许多人同声应合,似乎知青们取得了一个伟大的胜利。“走啊,走呀,回去煮饭了。”“煮饭了,煮饭了。”知青们欢欣雀跃,一个个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兰忠泽大吃一惊。这突然的变化令他措手不及,他仿佛预感到这样发展下去,对他极为不利,凶多吉少。虽然他也明知回天无力,不可能阻止慰问团到知青那里去,但他仍想在最后的时刻把他们留住。他挤到前面,拉住陈副团长的手:“陈团长,饭都准备好了,先吃了再下去还不迟。”
“是呀,这是大队的一点心意。而且,欢迎会也还没开。”公社刘书记也劝阻说。
陈副团的脸变得严肃起来:“我们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吃饭才来的。再说,大家都在这里,欢迎会不就等于开过了吗?现在,马上到生产队去。”他斩钉截铁地说。他迅速地把人员召集过来,做了简短的解释和分工,然后,在知青们的簇拥下,坚定地向前走去。
洁白的墙壁,平整的地砖,宽宽的走廊,红红的屋顶,一排排整齐的知青宿舍,在各生产队最显眼的地方建起来了。金秋时节,知青们终于搬进了新居,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房子。
自从贯彻中共中央(73)21号文件以来,各级党政部门对有关下山下乡的政策做了一些调整和补充,并迅速落实下去。补助款发放了,知青宿舍盖起来了,一些伤残知青果真回城了,克扣口粮的现象没有了,打骂知青更成为当前一忌,谁也不敢在这风头上犯禁,对严重侵害知青利益的各种犯罪行为,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清查。所有的这一切,都让知青们确实感到,这一阵日子过得比以前舒服多了。
正当知青们忙着清洗地板,悬挂蚊帐,摆设床铺,整理他们的新宿舍时,正当农民们以有点羡慕又点妒嫉的目光看着他们的这一系列变化的时候,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像一阵风暴,迅速地席卷整个山村,把人们的注意力全部卷了进去。
“兰忠泽被关起来了。”石兰一进门,就显得有点紧张地说。
白晓梅正往墙上钉挂毛巾的钉子,一听这消息,不由心中一震,锤子击打时稍稍一偏,钉子“噗”地飞了出去,拇指却挨了重重一锤。她只感到一阵钻心的痛,脸唰地一下全白了。但她没有喊出声来,只是用右手紧紧地握住那受伤的指头,慢慢地转过身来。
“真的?”与白晓梅两个人合住一个房间,正认真地擦洗着新发的桌子的王莉莉吃惊地问。
“真的,我刚听金发说的。他刚从大队回来,他说今天从县里来了一个专案组,一来就把兰忠泽叫去问,可不知怎么就不让兰忠泽出来,已经通知他家里中午送饭。
看来,是出了什么大事了。“石兰急急地说。
白晓梅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涌头顶,双脚站立不稳。
她感到肚子里翻江倒海般地搅着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一阵恶心直涌上来,鼻子一酸,喉头一片苦涩,可很快嘴里又像吃蜡似的变得什么味道也没有了。
兰忠泽,你也会有今天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天,你终于落网了——白晓梅只觉得憋在心里的一股怨气在慢慢地吐出来。
自从打击各种破坏上山下乡的罪犯,特别是打击奸污女知青这种最令人深恶痛绝的罪行以来,各地都织了专案组,认真查处。白晓梅一直盼望着哪一天把兰忠泽也抓起来,以解心头之恨。但是,她不敢去找有关部门控诉,即使是慰问团来的那天,陈副团长问大家有没有受到什么迫害时,她也只是摇摇头,把这事压在心里。
过后,她看到兰忠泽没事般地照样当书记,照样地大声说话,照样地指手画脚,她的心几乎冷了。她不知道兰忠泽刻在她心里的耻辱什么时候能抹掉?这痛苦还要持续多久?她只能苦苦地等待着。现在,兰忠泽终于被关起来了,这块压在心头的沉重石头终于搬走了,她怎么能不觉得解气呢?她恨不得立即冲到兰忠泽的前面,狠狠地抽他几下耳光。她热血沸腾,浑身感到充满了力量,脚也站直了。
可是……白晓梅刚移动了一下脚,不由又停下来了,一团阴影迅速地笼罩着她。
兰忠泽是为什么被关起来的呢?是不是因为与她的事呢?还是其它什么事情败露呢?
如果不是与她的事,那怎么办呢?如果是与她的事,又该怎么办呢?得想想,认真地想一想,别把事情搞糟了。她心里像是吊着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的拿不定主意。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王莉莉又问。
“金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查一张证明什么的?兰忠泽不承认。专案组的人发了火,桌子拍得很响,马上宣布兰忠泽不能出去,并叫张畚箕去通知家属送饭来。
问畚箕也不说。“石兰把她听到的都说了出来。
马聪明刚好走到门口,听了这些,忙向其它人招呼:“喂,你们快来,兰忠泽出事了。”
大家纷纷走来,石兰又把事情讲了一遍。大家听了,不由升起一个谜团。经兰忠泽开出的证明多得数不清,是什么证明这么严重,值得专案组重视,并对兰忠泽采取如此严历的措施呢?每个人都在猜想着,想解开这个谜。
“会不会是招工的事?”游清池若有所思地说,“年初县农械厂招工,应该是知青的名额,但后来被他的一个表弟顶替占用了,是不是这次被查出来?”
“我看不一定是?占用知青名额招工的不只他一个,而且一查户口就知道了,根本用不着对他这样严厉。”李卫东接着说。
“会不会是贪污的事?”王莉莉想了想,说,“建桥花了那么多钱,他会不会从中捞一把呢?”
马聪明马上把王莉莉的想法否定了,说:“他哪会那么傻?贪污只是在账上改一改,哪里需要证明?谁会把自己的罪写在证明上呢?”
“那会不会是为了女人的事?”侯成宝说,“我看他那眼睛很不老实,走到哪里总往女人堆里钻,不出事才怪呢?”
大家七猜八猜,可谁也猜不准究竟什么是答案。末了,马聪明有点兴灾乐祸地说:“像他这种人,抓起来肯定错不了的,等着瞧吧。赶快干我们的事,晚上再好好地庆祝一下。”
大家很快又散去了,忙碌起各自的事。而且,按约好了的,为了庆祝住新房,晚上知青们要合在一起吃一顿,快快乐乐地过一晚上,需要干的事情还多着呢。
白晓梅心事重重地重新拿起锤子,找到刚才钉了一个眼的地方,像出气似地一锤下去,钉子牢牢地钉在墙上。
一盏小马灯高高地挂在从屋梁上垂下的一条铁线上,发出桔黄色的光。尽管它并不怎么亮,但还是把整个房间照得一览无遗。一张小桌子上,摆着的一大碗饭和一小碟菜,早已凉透了。从那稍稍冒尖的饭和那尚成一堆的菜可以看出,这些饭菜还没被动过。一双筷子和一支笔平放着,还有一本笔记本。靠后墙的地上,铺着一层稻草,上面摊着一张草席,一床棉被糊乱地堆在墙角上。
兰忠泽靠墙坐着。才一天多的时间,他整个人便蔫了下去。原先胖胖的、红润的脸陷了下去,显得有点苍白;以前那转动灵活的眼睛,变得有点呆滞,只是死死地看着那昏暗的墙壁。他已经对时间的概念产生怀疑,否则,为什么现在的一天比以前的一年还难过?而一年多前的事情仿佛就在昨天呢?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兰忠泽几番得意几番销魂,却把种子播在周艳玲身上,周艳玲怀孕了。这使他两人都大吃一惊,如果任其生长,那大起来的肚子必将毁去两人的前程,唯一的办法就是打胎。虽然公社卫生院能做这种手术,但万一遇到熟人就糟了。只有到县医院才保险,那里谁也不认得,悄悄地去悄悄地回,神不知鬼不觉。打胎需要证明,那还不容易?随便填上个子虚乌有的姓名,也就混过去了。
事情本该就此结束,周艳玲已经上大学去了,再也不会有谁知道这件事。可问题偏偏出在这件事上。那位县医院妇产科医生在一次偶然的时候说出曾经给女知青做过人工流产手术,并对招工、招生时的例行体检所发现的许多女知青已非处女大感震惊,因为这位医生一眼就看出这些女知青都是在近期内被破的身。说者嘘嘘,闻者吁吁。事情传了出去,却引起有关领导的注意。已经离开农村的女知青,是难以调查考证的,但医院里的纪录却有据可查。结果,兰忠泽开的那张证明被抖了出来,按图索骥,一下就查到他的头上。专案组经过认真调查研究,最后认定:这张证明大有文章。
昨天早上,专案组一来,就找到兰忠泽。因为大队革委会的大印一直在他手中,那张证明的字迹也认定出自兰忠泽之手,而证明上的那个姓名,查遍所有的花名册,根本无此人。所以,这张证明只能由兰忠泽来解释。而兰忠泽更清楚,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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