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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逆风去-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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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的很长的一段时间,江湖都认为是这个故事给予她一次新生的机会。
  故事的开端,发生在黑龙江黑河的冬季,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战备值班连的值班战士需要真枪荷弹地在江边巡逻,密切关注河对岸莽丛中的“苏修”。
  那时候的领导们说对岸是我方最大的敌人之一,但是对于千里迢迢赶北赴此地的青年来说,恶劣的环境、无望的前途、一年一年逝去的青春,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当然,也有人不会这么悲观。
  一个叫小荣的插队落户的知识青年,兴高采烈地告别了嫩江农场的劳作生涯,来到黑河边上,进入了编制更好的兵团。这意味着,他进了一大步,首先不用干肮脏的农活了,其次在这里能受到更好的照顾,尤其是转业回城的机会会更多一些,还搞定向分配,往后就都有了保障。
  洪蝶说到这里,告诉江湖:“这都要感谢他无意中认识的一个高干子弟哥们儿,但其实他也无需感谢那个哥们儿。”
  因为就在农场的第七年,小荣通过他的各种努力,获得回上海参加高考的资格。这个弥足珍贵的机会,被一场车祸毁了。
  载着小荣的货车进城的路上,同一辆军需用车相撞,车子翻在半山腰,当他脱困的时候,军车上也有个青年爬了出来。
  两辆车只有他们俩幸存下来,而对方伤的比较重。
  小荣背着青年,徒步了一天一夜,终于抵达山底下的小镇。
  他们都在山下卫生队里躺了一个月,而小荣失去的是唯一一次的高考机会。
  那个青年叫小虎,父亲是某某军区一个特别大的官。他把小荣当做救命恩人。在恢复以后,他拖了些关系把小荣调来黑河附近的兵团。
  小荣也算从祸事中得到了另一个福利。他宽慰自己应当知足。
  然而,在他在黑河边上却遇到了另一次生死攸关的事故,之际诶关系到事故中几个人后来的命运。
  洪蝶放慢了语速,慢慢地,对江湖讲述着这段故事。
  那是一个大雪初晴的上午,很冷,黑龙江的山林雪野也没有想象中这么美丽。
  小荣跟着资深的班长缩手缩脚地在冻成了冰面的江边凑在一起取暖。江的另一头,有一些与这边不太一样的树林和建筑,那就是当时所谓的最大的敌人——“苏修”的领域了。
  他们不会轻易接近那里,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但是也会有意外。
  小荣看到了一只肥硕的狍子闯到了冰面上,不论如何动弹,都没法立起来。
  他知道遇见一只狍子意味着什么。
  虽然兵团相对农场的条件已有改善,但每日的伙食仍是白汤和粗粮,汤分不加调味品的白菜汤、萝卜汤,粗粮是大馇子饭和大馇子粥。偶尔会有馒头和面疙瘩,一概淡而无味的。
  所以这只狍子让他兴奋得几乎发疯,唯一的理智是清楚明白此处在边境四公里之内,没有敌情不可以鸣枪,所以没法向目标开枪。
  小荣看向老资格的班长,班长身手好,他是知道的。
  班长也知道他的意思,更和他想的是同一个意思。
  他们拆下身上的武装带,悄悄地向那只美味靠近,投掷武装带,中标。一切都很顺利,而且猎物竟然不曾反抗。
  两人合力把狍子往岸边拖,四十米、三十米、十米米,就要接近岸边了。但,意外发生了。那只狍子不知从几时积聚好了气力,猛地一窜,扑到小荣的身上,小荣猝不及防,仰面倒地,狍子已借他的力腾空跳到了岸边。
  班长也被狍子带倒在冰面上,只听“卡擦”一声,两个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往下一沉。
  小荣当时想的是“一切都完了”。
  有一个十六岁的黑龙江丫头和她的父亲路过岸边,看见有老毛子战士从冰窟窿里拉出了两个人来,两个人都是黑头发。
  丫头的父亲是兵团卫生大队的,人称洪老头。他每隔一段时日就按照土方子去山里采集药材。他年轻的女儿自幼在山里成长,是个十足的山里野丫头,也是个山里好帮手。
  但她太爱多管闲事,看到冰面上发生的情状便赖在树丛里不走,非要看一个究竟。
  洪老头没法子,只好打个手势,暗示女儿万不可发出声响来。
  他们静静俯卧在丛林里。
  冰面上的老毛子们一看拉上来的是中国人,其中一个抬了抬枪杆子,被领头的阻止了。
  领头的是个金头发的中年人,他指挥抬枪杆子的那个搜那两个湿淋淋的倒霉鬼的身,还真搜出来一件东西。
  丫头定睛一看,几乎乐了。
  这些娇气的大城市里来的青年,竟然带了怀炉放在身上取暖,可真是有一套。
  领头的看看怀炉,伸手拿过来揣进兜里,一挥手,一群人扬长而去。
  如果丫头和洪老头没有在这天路过这里,这两个人就会难逃冻死在冰面上的厄运。
  但洪蝶对江湖说:“很多年以后的丫头情愿他们冻死在那里。”
  小荣醒过来时,看见丫头端着一碗面疙瘩在他的面前。
  这是一个好看的姑娘。他想。
  白皮肤,深眼廓,头发又黑又亮,辫子末还绑了喜儿绑过的红头绳。他又想。
  他想着,就把面疙瘩呼噜吃完了,里头加了麻油和酸辣粉。他吃得快,还连打了几个喷嚏。
  可真是好吃。
  丫头也在想,这是一个相貌体面的青年,这么斯文白皙,脸颊瘦瘦的长长的,像《红色娘子军》里的洪常青。
  丫头的家离开兵团只有五里地,卫生队就在他们院子里,一色土墙草顶,颜色灰塌塌的。丫头在自己的屋子里头,用城里买来的彩色纸头剪了许多蝴蝶贴在灰白灰白的墙上,小荣躺在炕上数着蝴蝶,绿色的有八只,蓝色的有九只,红色的有二十只。
  可真漂亮啊!
  他对丫头说:“嘿,我以前在动物园看到大型斑蝶,翅膀是黑底红纹的,可大了。”
  丫头坐在炕头,拿起包了红线的剪刀开始剪蝴蝶,她说:“我听说过动物园,把老虎狮子都关着。连蝴蝶都是死物,有什么好看的?”
  她侧着头,颇有不屑,她问:“你们怎么掉河里的?”
  小荣并不感到害羞或脸红,他照实讲了刚才的经历,讲到精彩之处,还把眉毛一扬,眼神很有光彩。
  丫头嘘他:“吆吆吆!你还了不起是吧?”
  小荣伤势好了以后,每个礼拜都会去卫生队。
  他把他从食堂盛好的面疙瘩汤伸到丫头面前:“嘿,给点酸辣粉。”
  丫头一手绑着辫子,另一只手用来赶他:“去去去,哪里来的不要面皮的穷小子来讨酸辣粉。”
  可是最后还是给了。
  过了这一年冬天,黑龙江的崇山峻岭开始抽起了绿条条,冬冰融化,对岸的老毛子再没法渡到这头来。
  小荣的家里寄来了包裹,他拿了两瓶麻油,一罐味精,一瓶酸辣粉,一块药皂,用漂亮的粉色新毛巾一裹,送到了丫头家里。
  他还递了一包大前门给洪老头,同洪老头在炕上聊到半夜。
  丫头一推门进来,说:“真是熊有熊路,狗有狗路。”
  小荣在炕上笑得打滚。
  他的家乡话是“虾有虾路,蟹有蟹路”。他对丫头说:“中听。”然后把随身带来的另一个包裹递给她,丫头瞠目叉腰。
  他抱拳作揖:“给洗洗。”
  是他的脏军服。
  丫头看着眯着眼睛抽烟的父亲,洪老头好像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他歪在炕上打盹。
  之后的一些日子,丫头发现父亲手头多了些西药,阿司匹林,青霉素等等。是小荣托小虎弄来支援卫生队的。她骂小荣是个搬山鬼。
  洪老头在炕底下离开火源的另一头挖了个洞,还藏了些多出来的东西。
  第一年藏的是怀炉。
  这年春节,洪老头带着丫头去哈尔滨的亲戚家拜年,送去了一些山货,还有一条大前门。老头还跟闺女在城里下馆子吃了一顿实在的猪肉炖粉条。
  丫头问父亲:“哪里来的钱?”
  洪老头一直抽大前门了,他边吞云吐雾边说:“和老毛子换的。”
  丫头又问:“哪里来的怀炉?”
  洪老头敲了闺女额头一下,说:“小荣是个聪明蛋,城里多好啊!他城里比这里还要好,闺女你想去不?”
  丫头回去之后,等小荣休假,约他去了附近的林子里。
  林子都绿了,气味清新,面目也清新,一片生机勃勃。
  丫头严肃地警告小荣:“你这是投机倒把,是犯罪。”
  她进了一趟城,学了一些新名词,还知道怎么用。
  小荣没有油嘴滑舌,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沉淀出一些别样的情怀。
  他说:“如果我被抓了,会被判死刑吧?”
  丫头失语了很久。
  后来她问:“你和救你的老毛子做的交易?”
  小荣点头:“是他找了法子寻上我的,‘苏修’是只纸老虎,什么都不会,他还问我买水壶。”
  丫头不说话。
  小荣又说:“现在已经有人在办专业回城了,小虎答应我,他回去以后托他们家老爷子想办法,把我尽快弄回去,好的话去北京,搞个好单位,再不然回上海,他也会想法子跟我们街道打招呼走门路。”
  丫头把脸沉下来:“你就想着靠别人。”
  小荣照样没有生气:“丫头,我爸妈在六五年就下了干校,再也没有回来。”
  丫头不知从哪里来了勇气,主动抱住小荣,把脸埋在他的胸怀里。
  小荣说:“我在想如果我们都走了,你爸咋办?我一时半会没办法带他一起走,就给他老人家多弄点钱傍身。”
  丫头突然生气了,撅撅嘴说:“我知道,这两年你们都在干什么。爸爸把挣来的钱都塞在火炕的缝里,我一直在想他哪里能赚这么多钱!”
  小荣也伸手抱住了丫头,没让她把话再说下去。
  他们无声地依偎在一起,听到风拂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小荣随手摘了一片树叶下来,用手一撮,放在唇边,吹了一曲“小小竹排向东流”。
  水壶那单生意花了小荣很长的时间应付,他装病回了两趟家,其实是去南方手工业发达的小镇组织货源,又找到了合适的运输队。
  洪蝶说:“这其中自然有小虎的功劳。但也有赖于小荣本身就是个聪明的青年,勤劳、爱动脑筋,他的父母死在干校,他却可以在寒冷的北大荒找到他的起点。”
  江湖能从她的眼底读出她附予的教诲。
  “和小荣比一比,是不是觉得自己手里的东西更多?至少你还能来日本泡到温泉,享受美食。”
  江湖问岔开了这段故事的洪蝶:“然后呢?”
  洪蝶便继续她的故事。
  小荣和老毛子约定在山里的边境线旁交易,货是分批带出去的,小荣是寻着机会就赶老长的路,把水壶交过去。
  断断续续运了一个月,最后剩下了五十只水壶。小荣要送货的这天,兵团要开一个会,丫头说:“我和我爸去。”
  小荣同意了。
  只是丫头的运气不好,她和洪老头的手推车刚进了林子,就被一阵手电筒光照得睁不开眼睛。
  他们被送去城里的拘留所,审讯的同志很和蔼,告诉他们,他们在林子的那一头发现等货的苏联兵,鸣枪警告,苏联兵落荒而逃。他们在林子里搜查,直到遇到洪老头父女。
  洪老头在拘留所犯了老慢支,丫头被警察同志带到他跟前。他艰难地向丫头使眼色,一直到他被卫生队的人抬走。
  丫头知道父亲的意思,如果不招出小荣,他们就是一条“投机倒把”的大罪,是要被枪毙的。
  但是如果招出小荣,小荣会被枪毙。
  丫头坐在拘留所冰冷的监牢内,特别想念小荣用树叶吹出的“小小竹排向东流”。
  故事说到这里,江湖问洪蝶:“小荣去救丫头了吗?”
  洪蝶摇摇头:“丫头被关了几个月,她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最后在卫生队病情稳定的父亲主动向组织交代了罪行,他坚持自己的女儿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最终被判了死刑。”
  丫头终于被放出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枪决了,父亲临终写了一张字条留给她,上面只有一句话——“好好过日子”。
  她攥紧了字条,埋葬了父亲,然后直奔兵团。她想要找小荣。
  这一年知青大返城,兵团和农场都乱哄哄的,每天都有大卡车接走一批又一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的年轻人。
  丫头找到小荣的班长,就是当年和小荣一起打狍子,一起被她救起来的那位年轻人。他也正整理好行李,预备返城。他告诉丫头:“小荣第一批就走了,凭他和小虎过命的交情,小虎当然在第一时间捎带上他。”
  班长用同情的目光望着丫头。
  丫头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后面的故事洪蝶说得十分简短。
  “后来丫头用了一些办法,先去了哈尔滨打工,过了几年又去了深圳,那里刚被划成特区,她在香港人的公司做了打工妹。她表现很好,剪过纸的巧手干什么都灵敏,很快升职。她还去念了夜大,又有更好的升迁机会,还能见更大的世面。她遇到了她后来的老公,她的日子越过越好,但是她不会忘记,她的爸爸是因为她死的。心里的悔恨会跟随她一生一世,但是她的爸爸希望她好好活下去。”
  江湖插口:“不是小荣死,就是她的爸爸死。这样的选择真难。”
  洪蝶同意:“再难,要过去,总是会过去的。人生不过如此。”
  月亮往西面偏移,日子也不过如此。月亮将要被太阳替代,开始一段全新的历程。
  江湖从温泉里站起身来,她拉起了洪蝶,说:“洪姨,谢谢你。”
  洪蝶同她携手,走出温泉,一阵山风迎面吹来。洪蝶说:“你瞧,时间过得多快?又是新的一天。尽管有逆风,可是逆风处有朝阳。”
  江湖抬起头,果真迎风可见朝阳,一线一线的光在黑幕下探露出头,能够温暖人目,坠落的星子已经不见了。

  一

  上海的春天,比所有人预期的都要来的早。
  不过三月出头一丁点,就有微微的热风扑面,让人从容脱去厚重的外套,轻装上阵。
  这个城市里的人都盼望这样的春天,有好气候,有好温度,经过一季残冬,终于得以站回起跑线,迈开这一年的序章。
  在浦东郊区的南段,隔着此地主干道的两边,有总计占地一千亩的巨大建筑群矗立。主楼钢化玻璃的表面能接受阳光,反射七彩光芒,令这两栋不过四层楼的大型建筑镶金镀银的气派丝毫不逊色于任何陆家嘴金融中心的写字楼。尤其两栋主楼之间还修了一座封闭式天桥,上头不仅可以走人,还可以挂着一排巨大的广告语——“我的城市,我的生活:自由马”。
  远远望过去,不是不弹眼落睛的。
  徐斯先把他新买的雷克萨斯SC430驶停在这条大马路的一边,开了车窗,探出头往这边的天桥上一张望,吹了一声呼哨。
  他转头对坐在副驾座上的莫北讲:“这牌子的衣服我虽然不穿,但是就冲‘红旗’的这气势,我也得鼓掌。”
  “自由马”便是红旗集团旗下最脍炙人口、市场占有率最高的休闲服饰品牌。这牌子的衣服价廉物美,故而拥趸者众,令非消费群体人士也时常瞩目。
  莫北是头一回来这厂区,也探头好好张望了一番,对徐斯笑道:“世界五百强在本市的亚太地区总部也不过这气派。”
  徐斯说:“所以我一直跟我妈说,我爸生前就是太低调了。”
  莫北催他快些将车开进厂区。
  徐斯却问莫北:“你说这么大块肉,我能咬到多少?”
  莫北弹了弹手指,简单把大账一报:“红旗当初可是在邻省四水市(中国无此市,未防敏感,故虚构)起家的,股份百分之八十归当地市政府,管理层不过持股百分之二十。这百分之八十怎么卖,那得问做主的。你舅舅不是今天也来吗?他当年在四水市当常务副市长的时候主管经济这一块,你可以问问他。”
  徐斯不是很满意莫北的太极答案,他暂且先将车缓缓驶进了厂区,还有着制服的保安敬礼致意。
  莫北这回也吹了声呼哨,表示惊讶。
  徐斯嘲笑他:“民营企业家牛吧?”
  莫北纠正:“按照股份性质来看,红旗是国营的。”
  徐斯嗤道:“行啊你,果然给钱就认老大,做人政府的律师就是不一样了嘿!”
  莫北驳他:“你就使劲埋汰我吧!可是你自己自告奋勇来当我司机的,可不是我求你来的,所以我拒绝在你车上受到攻击。”
  徐斯将车停稳了,解开保险带,同莫北一先一后下了车。下车后,他才讲:“我那是看在你的小宝马进厂修了,解决你的不方便。你也知道这里车有多难打,你现在一下班就得回家伺候老婆,我不是在给你解决后顾之忧嘛!”
  莫北摇头:“你就贫吧你。”
  在走进主楼之前,莫北忽然正色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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