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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斛珠-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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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并没有发觉屹湘的小动作。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当中。
从屹湘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她的侧脸。
这样的回忆必然让老太太痛苦不堪,然而这种梳理,却又好似能让她找回一点点平静。
屹湘的手指在颈间滑动,细细的链子在指甲边缘磨着,磨着,就像陈太在讲述的“故事”,带给她的,也是这样麻而又麻的感觉。
“素兰纤细、敏感而又浪漫。她曾对我说,遇到邬载文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遭遇,那是她的幸运。可我但愿她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一个人,也许不会有大富大贵,可也绝不会结局悲惨……她聪明、勤奋,会在实验室里施展才华,而不是像只金丝雀似的,只需收拾利落,最大的事情似乎就是做好邬家派对的女主人——那不是她该在的位置——可她一直别扭的也尽力的扮演着那些并不适合的角色,还努力的想要做到最好,竭尽全力的在邬家都要做到‘优等生’。都是因为她自以为是的爱情……”
屹湘听着陈太似是从鼻腔里硬挤出来那么一股子气。
自以为是的爱情……她眼皮有点儿发沉,强撑着。
陈太沉默了良久。
“闪电一般的爱上,都没有深入的了解一下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样的,就一头栽了进去。这些本来都无可厚非。任何的婚姻都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邬家的复杂固然超出我们这种小康人家女儿的想象,可日久天长,以素兰的聪敏和用心,也并非不能应付。更何况只要他们两情相悦,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但在我的记忆里,最麻烦的,不是怎么做好邬家的媳妇;而是明里暗里,她几乎从未停止过与各种各样的女人的缠斗。邬载文……邬载文是邬家的独生子,有能力有魄力,更不要说模样生的又是那般的好——看看家本就知道,家本像足了他父亲——邬载文不但将家族纺织业经营的风生水起,从事的成衣制造也是一流的。鼎盛时期,邬家单单在东南亚的血汗工厂,一只手要数不过来的。这样的男人,大概天生不会属于一个女人。就算是这个女人对他来说,是妻子是他儿子的母亲,是他婚姻的另一半,应该从道德到法律一以贯之的给予其尊重和爱护……他也并非没有做,但是做的不够好。而直到那个女人出现之前,他还算是个好丈夫、也是个好父亲。他并非不爱素兰。他爱素兰。直到那个女人出现之前……”
屹湘觉得陈太的声音并不冷。即便是提到“那个女人”的时候,也并不冷。而是温婉的,淡淡的,柔和的……很符合她记忆中的声音了。
耳朵里似是有点儿杂音。
她甩了下头发,后脑勺碰了一下木门。这一声响提醒她,这并不是幻觉。
“……那个女人,到哪里带来的都是灾难……素兰第一次提到她的时候,叹着气说怎么会有经历那么复杂、可眼神仍那么清澈的女人呢?像少女一般的气质,也像少女一般的温雅……我并没有太在意她的形容,但这些形容词在后来就越来越清晰……你看看今日的她,就算我恨她,也得承认,她简直就是妖精,只会越来越美。”
屹湘想,是的。
若不带任何感***彩的评价,从任何一个角度,汪瓷生都是美人。
“那时候,她已经积累了相当的财富,身边也不知已是她第几任的丈夫,年迈而纵容她,由她掌管他的企业,由她出面代理他的生意,于是跟邬氏的接触,顺理成章。邬载文,就像素兰当年一头栽进了他的天罗地网一样,栽进了那个女人的温柔陷阱……他为了讨好她,不知干了多少蠢事。在那个女人的丈夫去世之后,为了追求成为寡妇的她,他正式的向素兰提出离婚。素兰当然不能同意,换了谁也不能轻易的同意……可是对她的恳求和深情,变了心的男人啊……素兰曾经去见过那个女人一面。”
屹湘心头一跳。
陈太在灯光中的侧面,下颌处能看到,忽然的一颤。
“多过分呢,那个女人得有多过分呢,才说得出那种话——她说,我已经尽力让他不要***扰我,可是他不听;我们有生意的往来,不见面是不可能的,所以邬太太,你最好找你的先生谈,而不是来找我……说的多么的轻巧、又是何等的无耻!明明就是她勾、引人家的丈夫……被邬载文知道了,素兰就更难做了……那邬载文已经鬼迷心窍,他逼着素兰离婚,逼着素兰把儿子的监护权给他;素兰当然不同意……离婚官司打了很久,素兰就在这个过程里精神渐渐不好了……”陈太有些哽咽,“我们都劝她放弃,她不肯。就算是什么都没有了,至少,她还得有儿子吧?没想到,都没等到离婚案的终审判决,邬载文就自杀了……自杀了,在他终于发现,他像女神一般供奉着的那个女人,将他的公司蚕食之后,还令他负债累累……报应吗?是不是报应?现世报……可是报应他一个人就好了,素兰和家本有什么错?他一死,素兰完全崩溃了。
“素兰去找那个女人,不停的找,各种方式。那个女人,做贼心虚,就是做贼心虚……她换住所、不去公司办公、报警……素兰被法庭判决禁止接近那个女人;因为精神有问题,她又必须接受治疗。那个时候,我们的父母先后离世,临终前都担心他们的小女儿,交代给我千万照顾好她……我和陈先生带素兰母子回台湾。我以为回到熟悉的环境能让她的病情有所好转,可是没有用,不到半年,她就……”
哽咽终于变成了啜泣。听起来,这啜泣声有些远。
屹湘摸了一下脸,脸上凉凉的。心里也发冷。
沙发边的台灯被关掉了,那一处都成了浓浓的黑影……屹湘闭上了眼睛。
良久,她听到一声叹息,深深的叹息。
“……我怎么能够不恨她……那是我唯一的妹妹……我花了多少时间去忘记……好好儿的,怎么又遇上……”
梦呓一般的重复着这些话。
屹湘想说句什么,但没有能够说出口。
原本就黑乎乎的眼前,完全黑了下来……
屹湘慢慢的动了一下。身上盖着毯子了。手脚都有些麻。她还没有睁开眼,就听到电话铃声响,她脑中的意识有些混沌——电话铃响……有人接电话……讲话声……她挪了下身子。
“……你怎么可以瞒我这么多年……我不想听你说……”
电话是挂断
屹湘继续闭着眼睛。
有脚步声,似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其实不过是从沙发那里。
一只微凉的手放在她额头上,摸了摸。
好一会儿,那只手才摇她。
“屹湘?”陈太看着沉睡未醒的屹湘——她那令自己心神巨耗的述说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人似被掏空了一般的,既觉得清醒,也觉得痛快,这个孩子始终没有一句话的打岔……她才发现这孩子已经累极而眠。她没有移动屹湘。固然是已经没有半分力气了,也是不忍心再打扰她的睡眠。已经给她添了很多的麻烦了……这些日子,屹湘的辛苦,她最该知道。
屹湘睁开惺忪的睡眼,先看到了陈太那苍白憔悴的面孔。
“早。”她说。
“早……我叫了早点。”陈太和缓的说。说了几乎是一整宿的话,她嗓子哑了。“洗洗脸,吃过东西上床睡一觉吧。”她伸手过来,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的挽住屹湘的手臂扶起她。
似是忽然之间,她们变的生疏。
屹湘看出来,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说:“又累又饿又困,我们在这里大睡三天吧。”
“可我们下午的飞机……”陈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屹湘这是想缓和气氛的话。
“说的是啊。”屹湘的腿几乎不会打弯了,尾骨处也疼,她攀着陈太的手臂,姿势别扭的站着,嘟哝着说:“我不管啊,你害我现在这样的,这次旅行的费用你给我出……所有的花销我都一笔一笔记的很清楚,放心我不会讹你的钱……”
“屹湘……”陈太红肿的眼里,泪光在打转。
“少罗嗦啦,我去洗脸——是不是叫了店里的吃食?还没送就退掉吧,昨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对街有家小店,东西一准儿不错。等我洗好了咱俩去吃……马上是离开长沙倒计时,合着还没正经吃顿货真价实、滋味十足的早餐呢,太亏了……”她是往自己房间里去了。
陈太倒站在那里,从心里往外的,觉得安慰、又有些难过。
屹湘进了卫生间,放了大半盆的冷水,一下子把脸埋了进去……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抓住叫嚣着的手机,也不管脸上是不是还有水,就按到了腮上。
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淌,流进颈子里。
她听着电话,眯了下眼,一滴水珠滚进眼中,眼睛有点儿疼。手指顺着眉毛拂了一下,弹开水滴。
直到听筒里没了动静,她才说:“知道了。”
手机被她“啪”的一下按在了大理石台面上,看了一眼镜子中那个睁大眼睛的自己,她再次将脸埋进了冷水中。
第十四章 悄悄别离的笙箫 (一)
叶崇碧把郗屹湘面前冷了的咖啡杯换走,亲自给她斟了一杯热可可回来,见屹湘还是那副板着面孔的沉默模样,便问:“还生气呢?”
屹湘从她手里接过热可可。正是烫手的温度,她转了下杯子。崇碧问她,她摇了下头。并不是生气。只是她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下午刚刚送走了陈太。从长沙回京,陈太只做了短暂休整。若不是邱亚非夫妇的邀请她于情于礼都不便拒绝,按照她的心意,她该立即返回纽约的。
屹湘能体谅陈太的心情。她原本是想打消父母亲在家中招待陈太的念头,怎奈父母亲尤其是父亲执意要请,她只好从命。
她难得的动用了下关系,一路将陈太送进去。
两人互道保重。陈太拥抱她,良久。直到有人催促,陈太才松开她,转身进了通道……
从机场返回的途中,邬家本特地致电感谢她照顾姨母。她听了,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恰好崇碧找她说有重要的事情,她便直接来了崇碧的事务所。
她站在办公室那窗前先看着对面的建筑,说单看你选的办公地点,就知道你在这一行野心有多大。
崇碧笑笑,开门见山的跟她谈公事。
顺理成章的,LW依旧是她的大客户。交给她处理的第一宗事务,就是跟滕洛尔的解约。
假期结束回公司的当天,屹湘已得知此事。
得知滕洛尔不能担任环保主题秀的模特之后,安德烈对公司决定不满,大闹Josephina办公室……Josephina并没有对此特别做出解释,但顺水推舟的,她把事情交给了屹湘。
屹湘自然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怎么做。她沉默的将责任揽下。一边安抚安德烈,一边还要保证时装周的发布会不受此影响——昨晚发布会的顺利圆满、反应良好,安德烈等人被成功的发布会冲的暂时忘了其他,她也总算能够稍稍的松口气。
此时崇碧跟她交代了解约的细节。
屹湘听着,说:“处理的很周到。”对崇碧,她没什么情绪。也知道崇碧这么跟她细致的交代,在崇碧的工作来说,是多此一举。只因为,崇碧必是已知道内情,也知道她因此不痛快。
果然崇碧就说:“Jose倒跟我说的坦白。到如今,滕洛尔用是错,不用也是错,不如索性不用,一时麻烦些,省了日后琐碎——照我看,她的决定不可谓不聪明;你也是知道的,冲着亚宁和芳菲,也该早些撂下。我的意见,你就坡儿打滚儿,下来算了。他们兄妹,也不是糊涂人。”
屹湘看她一眼,崇碧会意的笑笑,说:“潇潇说你左性,我总不信。领教你几回,我不信也得信了——从此我可也得看着你些。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怎样?”
屹湘哼了一声。
“这还有几天就举行婚礼啊,你倒是越忙越来劲了。”她说。
崇碧笑笑,说:“越到最后,越没我们什么事儿了——横竖那一大堆人等着,不给他们事情做,还抱怨呢。”
屹湘把手里的热可可喝光。心想可不是,一边一个婚礼筹备小组,中间还有个够级别的联络员随时保持信息畅通以便协调。办个婚礼,跟办场国际会议似的,没的让人在一旁看着都觉得累。
“哪天彩排?”屹湘问。她早已把礼服准备好。单等着派上用场。
“提早两天通知你的。”崇碧看到她脸上还有残留的瘀痕,问:“你们这次出差的出差、度假的度假,怎么都不消停呢?我哥也带着伤回来的——你去看了他那茶场?不是茶场、是角斗场吧?”
银把玻璃杯底有一点点残留的液体,屹湘看着,“嗯”了一声,说:“货真价实的茶场,货真价实的原始森林……”
她说着,语气缓缓的,有点儿飘。
心头却重重的一顿。
“也货真价实的勾魂吧?”崇碧笑了,说:“我哥总说那儿多好多好。每次去了回来,都神清气爽的,这次尤其心情好。”
屹湘放下杯子。
“你晚上怎么安排的?一起吃饭吧?”崇碧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往保险柜里塞着。
“晚上庆功宴,不能不去。你也一起吧?”屹湘说。
“得了,那我就不凑热闹了。等会儿我让人送餐吧……这儿一堆事情呢,我做差不多再家去。”崇碧笑着说。
屹湘走之前倒是又嘱咐了崇碧几句,在她看来,崇碧也许是忙的,这阵子竟见了消瘦。出了崇碧的办公室,屹湘略站了一会儿——崇碧斜倚在办公桌上,抬眼见她还没有走,不禁扬起两道黑而亮的秀眉,那眉眼间的神态,颇有几分像叶崇磬……屹湘摆了摆手,迅速的走开了。
崇碧耸了下肩,不知道为什么屹湘看着自己会出了神。她翻着手里的文件,沉吟片刻,心里一动,再抬眼,望着屹湘刚刚站立的位置,笑了一下。
她也是太敏感了吧。什么事儿都往多了复杂了想。职业病。
……
屹湘虽然有心理准备,今晚这场庆功宴必然是连轴转,也没想到这帮年轻设计师们玩儿的是这么疯。正经的吃完了大餐之后,硬是拉着她去一早定好的酒吧——安德烈说是个老牌的酒吧,Vanessa你是老北京,不可能不知道这里。
她问,哪里?
Josephina今晚没有来,她无论如何得奉陪到底。
冯程程就说,是SusieSu啦。屹湘听到这个名字,说,那还真是老牌的酒吧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上了车,其他人早迫不及待的发动了车子。冯程程看看她的脸色,问怎么了,是不是地方选的不好?可是那儿场地大,而且气氛好酒水棒,很适合这种规模的party……屹湘说没什么地方选的挺合适的。
她这么说着,握着方向盘的手,就有点儿发滑。
第十四章 悄悄别离的笙箫 (二)
等他们大队人马到达SusieSu的,各色的车子就将原本还空落落的巷子塞了个满满当当。屹湘开车慢,待她到了,只剩下最里面的车位是给她的。屹湘看出他们都是故意的,下了车也不先进去,等着看她将那辆小奇瑞缓慢的一寸一寸的挪进狭小的空挡里。一大帮人都笑嘻嘻的,待她从车里出来,起哄着给她鼓掌,夸她停车的技术一流……
屹湘看着这些玩闹起来跟幼稚园小朋友一般的同事们,哭笑不得。
她挥手让他们先进去,自己走在最后面。
进去的之前她回头瞄了一眼自己的车子——刚刚只顾了将车停进去,没有留意前面紧挨着的那辆究竟是什么车。现在想起来一看,颇有点儿眼熟。从这个角度,看不全车牌号,只看得到尾数是一个“4”……她目光凝了一下,转身一脚跨进了Susie-Su的大门。
院子很浅,一东一西两棵百年金桂,眼下除了冒出来的叶子、显得枝繁叶茂不减当年,还多了许多类似许愿签似的挂饰。看起来有点儿怪。
屹湘走到树下,一伸手就够到了一片红色的绸布条子,上面用蹩脚的中文写着“我爱Susie”。她松了手,绸布条弹开。里面传出的音乐声,是淡而忧郁的钢琴曲。冯程程说安德烈是这里的熟客,今晚地下那层就是他们包场子,那么安德烈应该确实是这里熟客。
屹湘想,Susie-Su会不会是易了主?
Susie-Su在这一区还没有酒吧泛滥成灾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屹湘是已经不记得Susie-Su的前生,只记得她留学去假期再回来,便已经是能堂而皇之的出入酒吧的年纪,在Susie-Su的这桂花树下,不知道醉倒过多少次……她扬了下巴。她好像从未在桂花开放的时候来这儿吧……也好,从未喜欢过桂花那甜腻的味道。
冯程程在门口等了屹湘一会儿,才叫她。
“来了。”她答应。低垂的布条拂过她的头顶,痒痒的。
屹湘进门的一刻就确定,Susie-Su还是那个Susie-Su。连酒保都还是那两个老酒保。一个是秃了头的瘦子,一个是浓发披肩的胖子。两人正在那个圆形的吧台里晃悠着招呼客人。胖子看到屹湘进来便碰了下瘦子。两人借着明亮的灯光看着一团黑影中的屹湘。
屹湘让程程先下去,自己坐到吧台前。
“Hi!”
她靠着栏杆,从这里往下看,能看到地下一层几乎全部。舒缓的琴声在这时候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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