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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斛珠-第1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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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单独呆几天,不管外面是怎样的——门外守候着的、在短时期内肯定不会消失的那些眼睛,并没有让他觉得有多不安或者不便。在小小的封闭的空间里呆久了,他觉得自己能适应世上任何空间里的独处。

“威尼斯啊……威尼斯。”他又说。

穿过身后的偏厅的脚步越来越近,他以为是保姆,便说:“记得下午茶时间让人把茶点送出去,用一次性的杯碟,省得他们还要送回来。麻烦。”

“我已经让小林去了。”说话的是董夫人。

董亚宁一回头,见是母亲。他拍了下旺财,让旺财走开些。母亲有时会看不得他对旺财像宠爱一个孩子似的做派。

他皱眉问:“电话里不是都说了么,您怎么又来了?”他说着站起来,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烟

董夫人劈手便将烟盒夺过来,愠怒的说:“你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董亚宁看着母亲身上黑色的衣裙。连头上的发饰都一色的黑。在这样的阴雨天里,这样的装束给人及其压抑的感觉。他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应是一个叫“三七”的日子。他母亲这样穿着,倒未必是为了悼念或者传统……他默默的从母亲手里拿过烟盒。

“亚宁!”资秀媛的声音里已经不止是愠怒,“你能不能听话?你知道……”

“姥爷怎么样?”董亚宁不为所动。他将烟点上。

资秀媛看着儿子,说:“你父亲的事有了定论之后,他也就只操心你了。”

董亚宁坐下来,他听着母亲这么说,伸手拉了母亲的手,说:“您坐。”

资秀媛坐下来。

董亚宁看着她。

他一贯优雅而又沉稳的母亲,好像总是充满着精力又永远不会老去的母亲……“妈,长皱纹了。”他说。

资秀媛呆了一下,儿子竟露出了微笑。

“亚宁啊……”她有些迟疑的叫着儿子的名字。

“我爸,那已经是最轻的了,是不是?我们从前开玩笑,说那东西就是关键时刻保命用的。这回果然保住了,还没移送司法机关,还求什么呀?至于别的,就别担心了……”董亚宁吸了口烟。

“我现在是担心你爸爸嘛?”资秀媛打断儿子的话,“我现在就担心你。”

董亚宁却看着母亲微笑着,继续说:“我觉得吧,也别说,从前觉得您是上了年纪后越来越迷信。您还记得,那阵子您还让人算命嘛?”

资秀媛沉默下来。

“说是爸一生富贵是坐实了的,只是需要佛爷怀里睡一觉,能免去些灾祸。我最近时常想,信不信的,幸亏去睡了这一觉,这种不利,他都能过来。不管怎么过来的,过来就好。富贵不富贵的,比起性命来,那都是扯淡了。”董亚宁说着,重重的吸了口烟。是他陪着去的。一路西行,去往越来越荒凉的地方。近些年来,父子同行那么长时间,大概是仅有的一次了。只是他拿阵子非常的忙,一路上,并没有太多时间跟父亲多说说话。而安排他们低调行动的,正是邱潇潇……他湛湛的打了个寒战。有些神经质的,又微笑了下。

“亚宁。”资秀媛看出儿子的情绪不太对劲儿,“亚宁?你听话……”

“妈,我听话了这么些年。”董亚宁把剩下的半截烟掐灭。一对细长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母亲,很专注的,甚至眼神是极为温柔的,看着。一字一句的,说:“我的事,让我做主。行不行?”

“不行!”资秀媛脸都灰了。

“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这个不信命的人都看开了,您老人家这没事就爱算一卦的,还有什么看不开的?”董亚宁温和的说,竟在调侃母亲。

“亚宁……”资秀媛紧攥着手,“你这么能这样伤我的心?爷爷、姥爷……你不考虑我们,考虑下他们。已经够了。爷爷刚刚知道三叔的事……再说,亚宁,多多呢?你怎么……”她说到多多两个字,说不下去了。

董亚宁却像是对多多这个名字毫无感觉似的,只注视着母亲红彤彤的眼睛。

他静静的想了一会儿,说:“那您让我再考虑下,好不好?”

“你还有什么好考虑的?”资秀媛几乎是失去了控制的大声叫起来,继而是放声大哭。

董亚宁将母亲搂在怀里。

“老太太,您就别这样了,我这不是还好好儿的嘛?”他拍着母亲的肩头,“回头您想办法给我弄个保外就医,还容易些?是不是?坏事儿能变好事儿的。”

资秀媛却哭的更大声。

这已经毫无节制可言的哭声,在极大的空荡荡的偏厅里,似乎有着回音,令人生怖。

董亚宁的感觉却有些木然。

他等着母亲哭的累了,让她躺在沙发上休息,自己去倒了一杯水来,给她放在茶几上——他知道母亲没睡着,她只是累了,而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还是没有能够得到舒服……他悄悄的走到旁边去,接了个电话,好一会儿,才说:“那等会儿见吧……嗯,老地方。”

第二十七章 修竹风荷的屹立(二)

他将电话扣在肩胛骨上,轻轻敲打了两下。这宝石手机像磕在坚硬的石头上似的,叩叩作响。

“要出门?”资秀媛问。

董亚宁嗯了一声,说:“要出去见个朋友。”他走过去,坐在茶几边上。他故意的看着母亲——她总是特别忌讳他无状的举动,以前便无时无刻不提醒他要注意举止,要显得有教养有礼貌。尽管她那些西式的繁琐规矩,总让他不耐烦——但是母亲此时却只是目光深沉的看着他。他把手边的被子递给她,微笑着问:“没兴趣知道我去见谁?”

资秀媛接了杯子,仍是看着儿子,隔了一会儿,才说:“你去吧······早点儿回来。我给你做晚饭,等着你。”

董亚宁攥着手机壳,漂亮的嘴角弯弯的,说:“我怎么印象里,好像觉得您可多年没给我和芳菲做过一顿饭了。还会做嘛?”

资秀媛忽然的将杯子拍在茶几上,水溅了亚宁一身,她哑着嗓子吼道:“让你早点儿回来就早点儿回来!”

发间黑色的珍珠发饰都在乱战。

董亚宁说:“好好好!一定早点儿回来。那我先上去换衣服。”

资秀媛揉按着额头,挥挥手。

董亚宁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换衣服的时候他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他发现自己的头发长了。因此看起来有点儿颓废和懒洋洋的,也就并不奇怪。他想在见人之前,得先去理一下发。他拍了拍胸口。胸腔震颤的发出闷响······芳菲总是说他一拳打不透。精壮结实的是活生生的铁杆儿庄稼。他每听到芳菲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形容就会笑。芳菲有时候是根本闹不清那些典故,不想他,多数时候其实他是故意的。

他想芳菲这丫头,经此一役,才看出来,其实成熟多了。

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如果可能,芳菲若永远只是个不懂事的妹妹就好。

颈子上挂了一条细细的皮绳,系着一枚淡金色的指环。配皮绳的时候店里的经理很讶异,因为熟,彼此讲话才有些没顾忌。她说董先生这种成色的东西,这么细致的戴着,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意义?他就笑笑,说我才不会说出来让你们去议论我呢。

其实跟人说说本来也没什么,说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他不想跟人分享这样隐私的事。因为这枚戒指的来处,也因为心里想过的,这枚戒指的去处·····他系好扣子,戒指便藏在衬衫里面。于是仅仅从外表来看,他与平时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就算是有异常,他也不在乎。

他下楼来的时候见母亲已经不在沙发上,只有旺财仍然趴在那里,看到他要出门,只有目光跟着他的脚步移动。厨房里有些响动。他拐到后面厨房的门口,出门前是要打个招呼才走。

看到厨房里,母亲戴着围裙和花镜,正仔细的挑拣着操作台上铺开的各种各样的药材。站在老远已经有种浓的呛人的药味。他敏感的鼻子受了刺激,立刻打了几个喷嚏。

他急忙掏出手帕擦着鼻子,抱怨道:“您这是弄什么东西呢?”

资秀媛抬头看看亚宁,知道他要出门了,说:“注意安全。”

“我现在估计是这四九城里最安全的人。有见过这么受保护的人么?”董亚宁走过去,嬉皮笑脸的说着,从背后抱了母亲,说:“那我回来就有的吃了?”

在旁边忙活着的保姆林阿姨看到,说:“今儿可别找理由说东西不和胃口不吃了。你妈妈亲自下厨,就算是毒药你也得灌下去。”她说着低头继续拔那乌鸡的毛。也戴着花镜。

董亚宁哈哈笑着,依样子过来蹭了下他的老保姆的脸庞,说:“阿姨,瞧您这一肚子怨气,我昨儿不就是因为胃口不好不想吃么,今儿早起还不是把您给炖的那什么鱼胶都给咽下去了?那东西多难吃您不知道啊?我还不够乖啊?”

林阿姨笑着赶他快走。等董亚宁出了门,她和资秀媛都好久没有说话。只是她叹了口气,说:“昨晚上一碗鱼胶端给他,他闻到味道就吐了。大概怕我担心,早起我给他煮了白粥,他就是惦记昨晚那碗液体金子。我还怕他吃不下去,哪成想他一口气全咽下去了。我想亚宁从小就皮实,身体底子好······”

资秀媛拿着镊子挑拣着人参,听着林阿姨的话,静默了片刻,说:“嗯·····我去给他爷爷打个电话。不知道老爷子怎么样了。”

她说着,便走出了厨房。

号码连续拨了好几遍,都是拨到中途便错了号。她到底停下来定了定神。

电话又过了好久才接通。在昨天便已经赶过去照顾爷爷的芳菲,在电话里跟她说,还好。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雨一直下,总觉得这样的雨绵绵不绝,好像天漏了一样。她一边嘱咐芳菲好好照顾爷爷如果有可能就把爷爷接过来,一边想着,刚刚亚宁站在这里向外看着的时候,究竟看到了什么?

明明站在相同的位置能看到同样的风景,她却觉得即便是这样,也不能够透彻的了解儿子的思想。而且越来越不了解。这种不了解,让她痛侧心扉。

*******************

屹湘陪着姑姑邱亚拉带着Allen冒雨来到这家发廊,还没坐下邱亚拉就说:“这就是崇碧吹的动动剪刀就几千刀的地方?瞅着也不怎么样么。”

屹湘拉着Allen的手,看着因为要理发而嘟着嘴的Allen,说:“崇碧哪儿有吹牛啊。都是您,她说来了提她的名字,您就问什么金贵的地方。”姑姑今天复诊,在家里便说想吃意大利菜。崇碧便说要吃意大利菜去Cavoni;我在那里挂账的。然后说多多的头发长长了,要不要去理发?那家茶馆对面有间形象工作室,服务不错,可以去试试。她也觉得多多该理发了,前额的头发蜷蜷的,长了,就更像个摸样爱娇的女孩儿了。只是多多听说要一起出来吃饭很高兴,继而听说要理发就开始磨磨蹭蹭的了。邱亚拉揭穿他,说这孩子从小就“护头”,让他理个发比登天还难·······

邱亚拉听屹湘这么说,就道:“我这不是在美国当农民久了么。”

“等下让人给您也弄个酷酷的发型。”屹湘看看姑姑戴着的帽子。那帽子下面的头发长的相当怪异,大概要很久才能恢复原状。

“好啊,我这阴阳头也该弄的像个样子。”邱亚拉说着已经将帽子摘下来,过来招呼他们的店员冷不丁看到,先怔了怔才开口引导他们往里走。

店规模不大,也安静的很,装修并不奢华,但是极整洁。

屹湘果然在提了崇碧的名字之后,虽然店员表示没有预约可能马上安排接受服务会有困难,还是尽快的将首席发型师给请了出来——屹湘看到这位法籍中年男子,心想着就是崇碧说的,号称首席,其实店里也就只有他一位发型师了——个子矮小的男人板着脸说我是弗朗索瓦。他伸手过来跟屹湘握手,屹湘留意到他手臂上半点儿发茬子都没有。实际上弗朗索瓦全身上下感觉洁白的倒像是从面包店操作间出来。他虽然摸样很冷淡,但是仍客气的解释说今天虽然下着雨,原先预约的客户都没有来,只是突然到访的客人您几位是第二拨儿,请容我先照顾先来的客人,请你们等一等。

屹湘便说给他添麻烦了。

Allen的小手在她手心里蠕动,恰好在这个时候说:“我们不要等·····我们去吃饭·····”

邱亚拉从后面弹了他一下,说:“听话。”

Allen便哼了一声。

弗朗索瓦倒是对Allen露出了笑脸,说:“让妈妈带你到另一间贵宾室吃冰点好不好?”他说完就请助理帮忙带邱亚拉他们过去,交代说半个小时后先给这位女士做下准备,然后他就先离开了。

屹湘本来想说他们再外面沙发上等一等也就可以了,弗朗索瓦的助理很周到的请他们进那间制定的房间。

贵宾室里满是镜子,灯光也明亮的很,很想舞台后的化妆间。

屹湘他们刚坐下,先前招呼她们的店员便进来给他们送吃的。一人一份的冰点,搁在漂亮的盘子里。还有浓香的咖啡。屹湘说着谢谢,邱亚拉却说:“谁要吃这些。”

“都说动脑部手术,很多人都会改变性情。您说您动手术,怎么就没变的随和些呢?”屹湘给姑姑把冰点端到面前。

邱亚拉瞪她一眼,说:“多多,等下要吃午饭。多吃了又吃不下饭。”

Allen闷声应着,静静的吃冰点。

屹湘摸摸他额前的髦发,说:“要是等下理发时候乖乖的,吃完午饭准你吃一客香蕉船。”

“不要。”Allen咽下嘴里含着的一口冰点。

“咦?”邱亚拉笑了。

“再吃就摄入过量了。”Allen低着头,小脸儿都恨不得埋进眼前这盘冰点中似的。难得的童稚可爱的摸样,让屹湘和邱亚拉相视而笑。只是轮到助理进来说要给他洗头,他就不乐意了。趁着邱亚拉先洗的工夫,说自己要去卫生间,便溜出了房门,屹湘早看出他要溜号,一把没抓住,待他出门早就不见了他。

好在卫生间并不难找,她转了两转就看到了。

并不确定紧闭的男宾卫生间门内Allen在不在,她犹豫着,才敲了敲门,问:“多多?多多你在里面嘛?你快出来···”

没有回应。她正准备再敲门,门开了。

冷不丁的出现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一时没有让她认出来原来是董亚宁。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过于冷冽的气息,也许是他刚刚精细修剪过的极短的发型,也许是他消瘦的脸上那刻板的表情。

她保持着那个叩门的姿势,看着他的脸,听到他用一种听上去居高临下事实上也是的声音说:“你等一下。”

她的手垂下去,说:“谢谢。”

他将门敞开着,回身进去了。

屹湘侧了下身。

董亚宁进去敲了下里面那扇紧闭的门,叫道:“多多?”

好一会儿,里面静悄悄的。

他声音沉沉的,说:“多多,我看见你进去的。”

还是没动静。

他转头看了下外面,只看到她一弯尖尖的鞋尖。他伸出手臂,将门关上。进了隔壁,抬脚踏上马桶盖,朝对面一看,果然看到那个小家伙,正蹲在马桶盖上握着嘴巴偷笑呢。

他静静的看了一会儿,Allen缩成一团的小身子因为忍笑而不住的颤动,搅合的他的视线也不住的颤动。

他咳了一下,说:“小狗子,你这是干什么呢?”

Allen顺着声源看上来,险些从马桶盖上跌下去,啊了一声,盯着隔断上方的董亚宁,就听董亚宁说:“快出来,不然我翻墙过去抓你出来,就不这么客气了。”

Allen跳下去,站在宽敞的地面上,对着他眨眼睛,不为所动的样子。

董亚宁见状点了他一下,毫不犹豫的手臂一撑,缩腿翻身,越过了这道并不算高的屏障,他轻而易举的站在Allen面前,掐着腰,说:“怎么着?”

Allen主顾仰着脸看他,一时忘了发声。

董亚宁抬了抬下巴,示意Allen开门出去。

Allen只好按照他的指示,打开了门。

董亚宁跟在他身后出来,提醒他去洗手。还好这里的设置齐全,有专门为儿童设置的洗手台。他和Allen各占据了一个水喉。他看着Allen,左手拿着肥皂,先擦在右手上·····他转开脸。待他冲洗干净手上的泡沫,擦手的时候,Allen又在打第二遍香皂了。

他将毛巾叠好放回去,问:“干嘛躲着不出来?”

第二十七章 修竹风荷的屹立(三)

Allen不出声的只管洗手。瘦瘦的小胳膊溅上了水珠子。

这孩子穿了花色很干净的衬衫短裤。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亲手做的,看起来很独特。也许只是因为这样的衣服穿在了Allen身上。以前她说过,要亲手给孩子设计衣服,亲手缝制衣服给孩子穿。他甚至还记得她在画稿上画下的图案,獐牙菜那简单细小的花朵,她说女孩子穿的小印花裙子,这种图案该是多么的可爱······

Allen翘着脚拿起毛巾来擦手。

细细瘦瘦的小身子其实比例很好,胳膊腿儿都长,这样的话,以后总会长的高高的吧。

被他这样注视着,Allen气定神闲的,半点儿不像刚刚惹事被抓到现行的摸样。

这家伙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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