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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斛珠-第1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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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错。”

资景行拿起旁边的一只保温盒子里的紫砂杯,喝了口水。

“我父亲顾及颜面不愿意他这个惹祸弟弟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地界儿里瞎混。这几年他果然老老实实的呆在下面不进京,还算我父亲有威严。但是我突然觉得并不只是这样的。早前他在京城里做混世魔王的时候,就是因为我父亲的意思是把他放在身边,他好就近管束,放到下面去,反而不好控制。说是爷爷需要人就近的照顾,这理由也很说的过去。就是因为这理由,我一直没起过疑心。何况打从他被放下去,虽然也干了很多离谱的事情,总归是戒了些坏毛病。吸毒**开***,这些事情起码我再没听说。让我想想……他从什么时候改了那些毛病的?他是怎么改了那些毛病的?他为什么会那样?”

资景行握着杯子,面容安详稳重,没有因为亚宁说的话而有明显变化。

“湘湘当时出事的时候,我脑子是懵的。气懵了。现在再往回想我都能记得当时我是怎么去找她、都说了些什么话。我只知道自己是被背叛了。我们没有彻底分手,她还是我的女人……她怎么就能只凭着她自己看到的那一点来判断我,怎么就能那么报复我呢?我知道她受伤了。是他们在聚会的时候被人报警,警方上去抓捕,她逃离现场时受伤的。我后来没有办法看到原始资料,我以为是邱家为了保护她、更重要的是保存颜面,将相关的人员封口、资料案底全部抹了去的。很长时间内我因为这个合理推断也深信不疑。”

董亚宁停了下来。

他看着外祖父。仍然没有得到明显的回应。

第二十二章 重重初敞的锦帐 (六)

他心一边跳一边闷痛,这种闷痛感难以言喻而且越来越剧烈。

他必须换一口气才能继续往下说。

“她的确有可能一气之下用极端的方式报复我。可是去参加那一个圈子的活动,不是她的做派。况且这种活动,非熟人介绍不会轻易吸纳新人。她刚刚落地两天,即使她以最快的速度跟那么一群她不熟的人混在了一起,还是得有人带着她。这个人是谁呢?”董亚宁眸子冷森森的,“只有我这样的傻子,只顾了自己眼前,根本没有注意到还有一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也消失了。我想起很久没见他的时候,人已经在国外。他说他酒后驾车进了医院,养伤养了好久。我深信不疑。是车祸,昨晚,也是车祸,这未免也太巧了。我不能不联想……当时事情确实有发生,证据确凿。那伙子各式各样的子弟聚赌聚毒乱交,但是湘湘并不一定有份儿。若是她在内,也不一定就真的是那样的。事实很可能是另外的版本,跟我听到看到的不太一样……究竟怎么个不一样,还有待证实……”

董亚宁直挺挺的身子不打一点儿弯。

他至始至终看着外祖父的脸。

在他的注视中,资景行又喝了一口水,垂着眼帘,等着亚宁继续说。

亚宁却哽住了。

他半晌没有再说出一个字来。

喉头哽的厉害。

他这是在猜,在想,在分析,在判断。

他告诉自己这是假的,可就算是没有经过证实的、也许完全是错误的,只是想一下,他已经觉得,眼前是一片的黑。

“……如果她的确那么做了,后来的事情,直到昨晚以前,顺理成章,天衣无缝。如果她没有,如果她是被迫的,那么,我的推测就是成立的。”董亚宁终于说出了他最想要说的。

资景行觉得手中的杯子冰冷。不由得握紧,过了有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并不是手里的杯子冷,而是他的手僵硬冰冷。

董亚宁看着外祖父,说:“姥爷,我就说这么多。”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资景行随着亚宁的动作,抬起下巴,看着瘦削挺拔的外孙子站在自己面前。俊秀颀长的像是一竿修竹诔。

这个性子一贯暴躁的外孙子,这些年到底没有白白磨练,已经越来越在遇到大事的时候沉得住气。

“亚宁……”资景行一双手掌一上一下的扣紧了紫砂杯。像是必须如此才能掌控的了手中的物事一般。

董亚宁见外祖父没有下文,他也并不是在等着外祖父的下文,但是没有下文,恰恰是眼下最为可怖的。

他只觉得背后一个接一个的滚雷滚过似的。

他背转了身。

他需要一点缓冲。这样面对着外祖父,他觉得自己绷不了太久就会歇斯底里起来。

都是什么人,联手对她做出了这些阴暗肮脏的事情?都是什么人?

至亲至信至爱的人。且几乎每个人都有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每个人施一点点的力气,加起来把她推到了悬崖边上……而他,他是最后将她推下去的那个。

“姥爷,我今天先把话说下。不管我接下来要干什么,您别拦着我。”

资景行将腿上的毯子抽了下来,站起来,在亚宁面前踱了几步,回头,盯住了亚宁的眼睛。

“咣”的一声,他手中的紫砂杯狠狠的被拍在了桌案上。

董亚宁梗着脖子,继续说:“等我弄清楚了,这些账,一笔一笔的算清楚。”

“你要跟谁算账?”资景行开口。

董亚宁紧咬牙关。

“说!你要跟谁算?!”资景行声色俱厉。

“全部!”

“糊涂!”

董亚宁拧开脸,“我是糊涂。糊涂了这么些年。”

“那就继续糊涂下去。”

“姥爷!”

资景行盯着他,说:“别以为事过境迁,形势不一样了,你翅膀也硬了,说怎么着,就能怎么着?你仔细想想,你在跟谁算账?你是要亲手毁掉这些年你父亲、你母亲和我积累起来的一切嘛?帮助外人?”

董亚宁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的血在变凉。

“那您是让我当不知道?”他问,“姥爷,她不是别人……”

资景行看着亚宁发红的眼睛里那痛苦的眼神,一个“完了”的念头迅速的划过他的脑海,同时便是一股接一股的寒凉。非常现实的危险在靠近,他明白。只是心里这么清楚,他没有说出口。

“她不是别人,姥爷。对我来说……如果,那个时候,她。”董亚宁狠狠的吸了口气,“如果那个时候她确实怀了孩子,姥爷,她是我孩子的妈妈。不是别人。我是男人,我不能让我的女人被那么毁。”

他好半晌没有出声。

他重新打量着亚宁。

这是他从小调教出来的孩子,他知道他的品性。血性、烈性有余,沉稳、冷静不足。他总担心他一头脑一热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性子,迟早会闯出大祸来。这些年他便时时提点、有意磨练,颇见成效。否则,眼下还不知道该疯成什么样子了……要知道亚宁在说的,可是湘湘。

资景行喘着粗气。

“姥爷,”董亚宁后退一步,“您还记得您和姥姥第一次带我去靶场打靶的事情嘛?”

资景行点了点头。

“我手上没劲儿。您从背后狠拍着我,给我纠正姿势,说,既然今天拿起了枪,从此就要像个男人样。”他伸出手来。手上有被枪磨出来的茧子,“铭记于心。”

董亚宁长久的注视着外祖父。

“姥爷,当初如果姥姥还在,她会怎么选?”他问。

资景行也注视着亚宁。

亚宁本没期望得到外祖父的回答,不料外祖父在嘴唇微微的颤了一会儿之后,说:“同样身不由己,同样要顾及身家性命。但,也许会跟我的选择有所不同。”

董亚宁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头低了下去。低到了双臂之间。他的手牢牢的抓着外祖父的座椅……他猛然间跳起来,在屋子里,逮住什么拿起来就摔。整间屋子里顿时充斥了怪异的声音,和他如困兽一般低沉而痛苦的叫声……很久很久,他重复着这样的动作。明知道这对缓解痛苦毫无帮助,但是他不能停止。

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毒虫侵蚀咬啮着一般。

第二十二章 重重初敞的锦帐 (七)

资景行看着亚宁连博古架都推倒了,一声不出,绝不阻止。他静静的等着亚宁砸累了、疯够了、冷静下来。

亚宁终于精疲力竭一般半跪在自己面前地砖上。屋子里被他砸了个碎渣满地,一片狼藉。

汗水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滴,流进眼角,眼睛生疼。

他血红的眼,瞪着。

也不知道瞪着哪儿、又瞪着什么,他的双眼好像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

“我怎么那么糊涂……”他说,“我怎么面对她?”

他并不是在问。这不是个问题。他知道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资景行长叹一声,说:“当时,湘湘离开北京之前,我见过她一面。”

亚宁的眸子动了动。

“你母亲回来说,她答应断干净。湘湘那个孩子,若是她应承了,本来是最妥当不过的,但当时我仍然觉得不放心。廓”

就在巷外的车子上。

他坐在车子里,从后车窗里,看到湘湘远远的从自家门前的巷子里出来。走的很慢,有点儿打晃。那个天气还是很热的,她好像仍然觉得冷,低着头走在树荫底下,被一位五十左右的妇人扶着。远远的看过去,也知道她脸色很不好。

在她们经过的时候,他让人开了车门。

湘湘见是他,没有像往日一样开口打招呼,看着他的眼神也是冷的。冷到她自己都忍不住开始哆嗦。

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有多恨。

他让她上车杰。

妇人阻止,湘湘却上来了。坐在座位的一角。

他打量了湘湘一会儿。湘湘发觉,清冷乌黑的眸子转向他。他问,眼下这样,你真狠得下心来断干净?

这完全是用不着也不该他出面做的事情。

他已多时深居简出,出现在这里,都会引人猜测。

在那个时候却是想着如果可以,还是见一见湘湘。为着确信也该看一眼。没想到是真等到了。

也许他们之间的缘分并不会就此止住。良缘也好孽缘也罢,他是觉得跟湘湘的联系,并不是说斩断就能斩断的。日后要怎么样的防范,都未可知……

湘湘立刻打开了车门。下车的时候,差点儿跌倒,他及时的伸手拉住她,她却甩开了,如避蛇蝎。站在车门边,面如金纸,瞪着黑洞一般深不见底的眼睛对牢了他说:“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断干净。”

车门关好了。

他看着湘湘直着身子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便蹲在了地上。原本紧贴在体侧的手臂抱着膝。起初是一动不动的,后来便看到她的背在颤抖。

跟着她的阿姨要去扶她,她立即喊了一声,尖利极了。阿姨也顾不了那么多,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却被她推开……车子在缓缓启动,缩在树荫底下的那团小小的身影还在不住的颤动,手臂胡乱挥着,终于抓住了身旁的阿姨裤脚,那阿姨便抱住了她,两人倒坐在了路边……

他的车拐出了那条街。

手边放着一个信封,预备给湘湘的。见了她,他却忘了。后来想,也许并不是忘了,而是他的手实在是拿不起来、也递不出去。这便成了一只落在他心头的一块石头。再过了没几日,湘湘便走了。待很久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渐渐平息、慢慢恢复正常,那个躁动的春天、烦闷的夏天全都过去了,到了秋天,连经济都在强势反弹的时候,亚宁已经远在万里之外,身体上的伤都快好利索了。他又让人去查,湘湘已经从伦敦消失了。但是查到的结果,是她果然断干净了……唯一觉得安心些的是,他曾经亲自见过湘湘一面,并且后来让人在湘湘登机的前一刻将信封送给到了她手上。湘湘不但收下了,并且后来那张支票也兑现了。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湘湘的杳无音信、邱家的隐忍沉默和表面上不即不离、中适度亲厚的表现,都没有让他觉得特别担心……

资景行看着亚宁僵硬的面部。

这样面对面的跟外孙子谈论这些?在今晚之前,他不会。

可是他此时心里的煎熬不亚于亚宁。

那天看到那个小男孩的时候,心里是有些异样。当听说那个小男孩是邱家的孩子的时候,更有点儿隐秘的希望,倒是真的但愿,湘湘是没有那么狠,断干净了。只是,这恐怕不会是真的。而若是真的,他恐怕也不能不多想几分,这个孩子的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要知道,所有的事情,都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不止是湘湘,也不止是你。过去的事,既成事实,已经是没有办法改变的。着眼当下更重要,你可以恨我们……”资景行说。

“姥爷,我走了。”董亚宁说完便转身了。

“你站住!”资景行喝止。

董亚宁却没有停住脚步。

他穿过两道房门,重重的将房门摔在身后。

此时天已微明,启明星与残月各据一方。

他没有理会仍在门外的母亲,他分明看到了母亲想要叫住他,他仍然头也不回的走了。他只知道自己此时此刻不想再在这里多呆一秒钟,也不想看到这个家里任何一个人。

董夫人见亚宁连房间都没有回,急速的离去,心里一团乱。

“秀媛。”

她听到父亲在里面叫她,急忙的应了一声。

刚刚亚宁在父亲房里大闹大吼,她在外面听的胆颤。待进了里面,看到一片狼藉中的父亲端坐如常,她心神才略一平稳。

资景行看着她,问:“都听到了?”

她不语。

“同其昌说——想必他已经知道了——这事,盖是盖不住的了。既然亚宁迟早会知道,不如就让他知道。知道了也好,省得我们费力遮掩,不得其法。下面该怎么办,亚宁冷静下来,自然懂得。”资景行环视四周。

闹成这样,他本应该心情烦乱。但此时却恰恰相反,似乎是一直在等着的时刻果真来了。

“您都跟亚宁说了什么?”资秀媛问。她在外,只听到亚宁发狂。父亲和亚宁的对话,她听不清。

第二十二章 重重初敞的锦帐 (八)

资景行缓慢的揉着虎口。刚刚用力的兑那一下杯子,虎口竟酥麻到现在。

资秀媛看着父亲,父女俩对视,不禁苦笑。

“想说的都还没说,就被他给噎回来了。不过总会有机会的。我期望他能想明白。”资景行说。其实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亚宁并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他禁不住咳嗽了两下。资秀媛过来,拍抚着父亲的胸口。资景行待呼吸顺畅,又道:“让其昌来见我。我有事和他商议。”

“父亲……”资秀媛想了想,问:“那个小孩?”

“我担心的也是这个。你觉得,可能嘛?”资景行问廓。

资秀媛摇了摇头,想了半晌,才说:“未必真。就算是她的,也未必是亚宁的。那孩子的环境,始终是有些乱糟。”

资景行的白眉毛皱在了一起,说:“你对湘湘是有些成见,她爱玩爱闹的个性不讨你喜欢,这是真的。只是,你该亲眼看看那个小孩。”

************

邱亚非整夜没有合过眼。

他像每个因难以入眠而早起的清晨一样,在院子里慢慢的遛达着。

走到花园半月门的时候,他站住了杰。

花园的池塘边,钓鱼台上,屹湘坐在那里。

池塘边的垂柳如丝,清晨的微风吹着,扫着她的头顶,她戴着护颈,直直看着前方——假山怪石嶙峋,青苔斑驳,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她显然是在想事情,想的那么专心。

邱亚非走到屹湘身后的时候,特意咳嗽了一声。

屹湘上半身僵直的转了转,“爸早。”

还没有看到他人,她就叫了。

“怎么知道是爸爸?”邱亚非坐下,靠近女儿。垂柳触到他头顶,他拂开,又落下来,索性略低了身子。

“您的脚步声特别轻。”屹湘仍坐好,“妈妈形容,说是像海棠花落到水面的声音。”

邱亚非说:“你妈妈的形容总是很恰当。”

“嗯。”屹湘看着池中碧绿的睡眠。碧绿的睡眠上有小团的莲叶。不知是不是因为父亲来了,莲叶的间隙里,有锦鲤的影子。起初是一两条,渐渐的多了起来,轻轻的摇头摆尾……

“常喂它们食饵。时间久了,它们仿佛也通了人性。”邱亚非说拍了下空空的手掌,“今儿竟忘了带过来。”

屹湘沉默着。

“怎么不在房里好好休息?”邱亚非问。

“睡不着。”屹湘老实的回答。

她看看父亲。

昨晚像经历了一场噩梦。她情愿那是一场噩梦。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她想跟父亲说点儿什么,可对着父亲,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邱亚非看了看透亮的天空,说:“湘湘,又受委屈了。”

屹湘没动。

邱亚非也没有往下说。他知道女儿听懂了。

屹湘的手又开始颤,她死死的攥紧了。

“爸爸,我会尽快跟姑姑和多多离开。”她说。

“也好。姑姑的手术日期定了,通知我。如果能安排过来,我会过去的。”

屹湘涩声说:“爸爸……我走之前,想去拜祭下外公。”

“应该。”邱亚非说,“带上多多……”

“不。爸爸,不带多多。不带。”屹湘摇头。

“外公没有怪你。外公临终,最惦记的是你。”

“您……有没有告诉他?”

“有。我和妈妈都告诉他了。我们的湘湘,都受了什么样的罪。我们的湘湘,连我们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而且,”邱亚非说着,脸色整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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