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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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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忘记的。”
肯特
“阿德里安,我得告诉您一个秘密。”
“沃尔特,现在太晚了,您完完全全醉了!”
“对,要么现在说,要么就永远说不了了。”
“我要提醒您,不管您现在准备跟我揭什么秘,您最好还是别说了。看您现在的状态,我敢肯定您明天会后悔的。”
“哦不,闭嘴听我说,这话我也就说一次。听着,我爱上了一个人。”
“就这件事本身来讲,这的确是好消息,但您的语气干吗这么沉重?”
“因为主要的当事人还不知道呢。”
“这样嘛可就有点复杂了。谁啊?”
“我还是不说的好。”
“随您的便。”
“是简金斯小姐。”
“我们学院的接待员?”
“就是她。我为她欲癫欲狂都有四年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女人的直觉都很厉害,有那么一两次,她可能有点怀疑了吧。不过,我相信我掩饰得很好。其实,只要每天都能从她的办公桌前面经过,而且在她面前不必为自己可笑的模样羞愧脸红,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沃尔特,四年了?”
“48个月,满打满算,在您从您的智利回来前几天,我刚刚庆祝了自己堕入爱河四周年。当然,您也没错过什么,没什么好遗憾的,因为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庆祝晚会。”
“可是您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因为我是一个软蛋。”沃尔特哽咽着回答,“一个可怕的软蛋。您想让我告诉您,在这整件事里最可悲的是什么吗?”
“我不是很确定想知道。不!别讲!”
“好吧,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忠贞于她。”
“果然如此!”
“您想一想这有多荒唐。那些已婚的男人本来有机会跟自己所爱的人好好生活,却偏偏要想方设法出轨欺骗。而我,我竟然一直忠诚于一个甚至不知道我对她一见钟情的女人。哎,就请您不要再跟我讲什么‘果然如此’了吧!”
“我可没打算这么说。都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还不去向她表白呢?您这么做难道会有什么损失吗?”
“去表白,让这段罗曼史就这么完蛋吗?您可真傻啊!她如果拒绝我,我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想着她了。到时候,我若还这样偷偷地打量她,肯定会被她当作难以容忍的恶行。您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阿德里安?”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看您今晚喝醉的程度,估计明天不到下午都缓不过劲来,而当您酒醒之后,我怀疑您还会不会跟我这样讲这个故事。”
“我向您发誓,阿德里安,我不是在编故事。我真的是疯狂地爱着简金斯小姐,但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太大,跟您的那个宇宙有得一拼,而且在我们之间同样有那些个可笑的‘山丘’相隔着,让彼此看不到对方。简金斯小姐在克里斯蒂安森灯塔。”沃尔特叫喊着把手指向东方,“而我,就好像是一头抹香鲸搁浅在英格兰海滩上!”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拳头砸脚下的沙子。
“沃尔特,我能想象您跟我描述的场景。不过,在您办公室和简金斯小姐办公室之间相隔的只是一些台阶,而不是光年。”
“哈,相对论啊,您以为只有您的‘好伙伴’爱因斯坦才知道这个吗?对我来说,每一层台阶的距离都遥远得好像您的那些星系。”
“我想,应该是时候陪您回酒店了,沃尔特。”
“不要啊,继续享受这个夜晚吧。您嘛,您只管给我解释。明天我可能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没关系。我们一起度过了美好时光,这才是最重要的嘛。”
沃尔特那貌似憨厚的样子本来应该让我发笑,实际上却令我感到悲伤。我还自以为在阿塔卡马高原上饱尝了孤独的滋味……但像这样每天在心中所爱的女人的楼上办公,却从未鼓足勇气向她表白,谁还能想象出比这更令人痛苦的自我放逐?
“沃尔特,您想不想让我试着去组织一次有简金斯小姐和您一起参加的晚餐?”
“不用了,我想经过了这么多年,我恐怕不会再有勇气跟她说这个了。当然,其实我想说的是,您是个好人,要不明天再来跟我讲讲您的这个提议……呃,明天下午晚一点就好。”
巴黎
凯拉要迟到了。她匆匆穿上牛仔裤,套上一件羊毛衫,胡乱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花了点时间找到了她的那串钥匙。她周末没怎么睡好,而这个白天昏暗的晨光也没能把她从瞌睡中唤醒。上午这个时候要想在巴黎找到一辆空出租车,除非是出现奇迹。她一直走到塞瓦斯托波尔大道,然后转到了塞纳河边。每到一个十字路口,她都会看一看自己的手腕,但其实她今天忘记戴手表了。这个时候,一辆小汽车冲进了公交车道,停在了跟凯拉平行的位置。司机侧身摇下了车窗玻璃,喊了凯拉的名字。
“需要我把你带到哪里去吗?”
“麦克斯?”
“从昨天到现在,我难道就变得连你都不认得了吗?”
“不是的,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看到你。”
“放心吧,我没有跟踪你。这一片区有不少印刷所,而我那间恰好在你后面的那条街上。”
“你都快到办公室了,我可不想打搅你。”
“谁告诉你我就不能离开我的办公室了?来吧,上车,我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一辆公交车,那司机马上就要冲我按喇叭了。”
凯拉不再扭捏,她打开了车门,坐到了麦克斯的旁边。
“布朗利河岸,人类文明与艺术博物馆。快一点吧,我要迟到了。”
“我总该有权要求一个吻作为奖赏吧?”
然而,正如麦克斯预见的那样,一声喇叭巨响,惊得他们弹了起来,那辆公交车几乎贴到了他们汽车的保险杠上。麦克斯一脚油门率先冲了出去,接着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公交车道。交通很拥挤,凯拉不耐烦地跺着脚,不停地扫视仪表盘上的时间。
“你看起来很急啊?”
“我跟人约了吃午饭……已经迟了一刻钟。”
“如果你约的是一个男人的话,我敢肯定他会等你的。”
“是,是个男的,但你别那么多心,他的年纪是你的两倍。”
“你总是喜欢成熟男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跟你在一起了。”
“1比0,直击要害!谁啊这是?”
“一个教授。”
“他教什么的?”
“对啊,真好笑。”凯拉突然意识到,“我还没问过他呢。”
“冒昧问一句,你冒着雨穿过整个巴黎,就是为了跟一个你都不知道他教什么的教授一起吃午饭?”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退休了。”
“那你们为什么要一起吃饭啊?”
“这个故事说起来可就长了。你得把注意力集中到马路上,好让我们避开堵塞的交通。这与我的吊坠有关,那是哈里送给我的一块石头。我一直想知道这石头是从哪里来的,而这个教授认为它的年代可能很久远了。我们曾经想搞清楚它的来源,但结果都是白费功夫。”
“哈里?”
“麦克斯,你这些问题搞得我好烦。哈里的年龄只是你的四分之一!而且,他住在埃塞俄比亚。”
“嗯,这么年轻,倒不会是我的什么重要竞争对手。你说的这块特古老的石头,能给我看看吗?”
“不在我这儿,我现在正好要去拿回来。”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有一个朋友是古石界很有名的专家,我可以去请他帮忙研究一下。”
“我可不觉得真有这个必要去麻烦你的朋友。我倒认为,这个老教授是有点无聊了,于是想找个借口消遣一下。”
“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就来找我,别犹豫。看,前面已经没障碍了,我们在十分钟内就可以到达。对了,那个年轻的哈里是在哪里找到这块石头的啊?”
“在图尔卡纳湖中央的一个小火山岛上。”
“那可能就是一个火山岩渣?”
“不是。这个东西很坚硬,我甚至都没能在它上面打个洞。为了把它挂在我的脖子上,我不得不用一根长绳子把它绑紧。而且我还得说,这块石头打磨抛光的完美程度让人不得不惊叹。”
“这可真让人震惊。我提个建议:今晚我们两个一起吃饭,看一看你这个神秘的吊坠。我虽然退出‘江湖’好多年了,‘底子’毕竟还是很好的。”
“尽管试试,我的麦克斯,为什么不呢?不过今天晚上不行,我得跟我姐姐单独相处。我们两个都要弥补失去的时光。自从我回来,我就不停地在冲她发神经。有那么两三次我不该那样得罪她,我想我要跟她道个歉。呃,也许不止两三次,而是十二三次,甚至有那么三十来次了吧。”
“这个星期剩下的每一个夜晚,我对你的邀请一直有效。喏,你的博物馆到了。几乎也没怎么迟到,我车里的时钟快了一刻钟呢……”
凯拉在麦克斯的额头印上一吻,急忙拔脚冲了出去。麦克斯本来还想叫她下午打电话给他,但她已经跑上了前面的台阶。
“很抱歉让您久等了。”凯拉喘着气推开门说,“伊沃里?”
房间里没有人。办公桌台灯下压着的一张纸吸引了凯拉的目光。纸上的几行字被划掉了,但凯拉还是能从中勉强辨认出一系列数字、“图尔卡纳湖”和她自己的名字。在纸的最底部,是一幅素描,画的显然是她的那个吊坠。凯拉本来不应该走到办公桌的另一面去,更不应该坐上教授的扶手椅,或许她也不应该打开此刻正好在她面前的抽屉。可是,抽屉没有上锁,而一个考古学家又怎么可能没有一颗出于本能的好奇心呢?在抽屉里有一个表面装饰着碎纹的旧皮匣。拿出来放到台面上,她在皮匣的第一层找到了另外一幅素描,它看起来年代久远,画的好像是一个与她那挂在脖子上的吊坠有几分相似的东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吓了她一跳,凯拉赶紧把一切恢复原状。她刚刚躲到桌子底下,一个人就走了进来。凯拉就好像一个冒失的小朋友那样蜷成一团,尽力屏住呼吸。一个男人站在离她几厘米的地方,裤子上的布料几乎就要擦过她身边。然后,房间里的灯光熄灭了,那人的剪影转向了门口,随着门锁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老教授的办公室里恢复了平静。凯拉足足停了几分钟才定下神来。她从藏身之所出来,直奔房门,转了转门把手。嗯,运气不错,这门可以从里面解锁。重获自由之后,她一下子奔向门外的走廊,然后沿着通往一楼的斜坡跑下去,却不想,脚下一滑,身子向下倒去。就在这时,一个人慷慨地伸出援手,拽住了她。凯拉抬起头,当她发现眼前正是伊沃里的脸庞时,不禁大声喊了出来,回音在整个大厅里久久回荡。
“您摔得这么疼啊?”教授蹲下来问道。
“不!我就是感到害怕。”
旁观的人群四散离开,小插曲结束了。
“像这样子滑倒,我可以理解您该有多怕!您甚至有可能会摔断骨头啊。为什么要跑呢?您是有点迟到,可也犯不着因为这个而冒生命危险啊。”
“我很抱歉。”凯拉站起来的时候道了一声歉。
“那么,您到哪儿去了?我给服务台留了言,让人通知您到花园里找我。”
“我直接上您的办公室去找您,发现门锁了,于是我就犯了傻想跑下来找您。”
“俗话说‘莫要让人等,坏事来敲门’。跟我来,我都快饿死了。到了我这个年纪,吃饭都得准点。”
这一天到现在,凯拉已经是第二次感到自己好像一个正干着坏事却被逮个正着的小女孩了。
两人坐在上一次吃饭的那张桌子前。伊沃里显然情绪不佳,只是埋头盯着菜单。
“他们应该时不时换下菜单了,拿出来的总是同样的东西。我建议您试试小羊排,这一直都是这里最好的。”伊沃里随即向服务员下了单,“来两份小羊排。”
教授展开了他的餐巾,然后盯着凯拉看了好一会儿。
“免得我忘记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吊坠,说,“我把它物归原主。”
凯拉把吊坠拿在手上看了很久,接着取下套在脖子上的皮绳,包着吊坠打了个十字结,前面绕两下,后面绕一下,就好像哈里教她的那样。
“我得承认,这个坠子还是在您这儿价值更大。”伊沃里感叹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谢谢。”凯拉回答着,有一点局促不安。
“我想该不会是我让您脸红了吧?我说,您为什么会迟到呢?”
“我很惭愧,教授。我本来可以编出各种理由,但实情是我睡过头了。对,我就是这么白痴。”
“我是有多么羡慕您啊!”伊沃里发出了一阵笑声,“我都有20年没睡过懒觉了。变老可真不是一件有趣的事,而这好像还不够,就连白天也变得更漫长了。好吧,就不说这些闲话了。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对您喋喋不休地讲我的睡眠问题。而且,我觉得挺好的,大家都应该讲真话。这一次嘛,我就原谅您了。接下来,我不会再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免得您在这儿感到不自在。”
“您是故意装出来的?”
“完全正确!”
“那么,检测结果没有任何价值?”凯拉摆弄着她的吊坠问道。
“唉,没有。”
“这么说,您对这个东西的年代没有任何概念?”
“没有……”教授回答着,避开了凯拉的眼神。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这不已经问了一个吗?还是问那个您感兴趣的问题吧。”
“您是哪一科的教授?”
“宗教学!不过,恐怕不是您想象的那种。我的一生都在试图搞明白这样一个问题:我们人类发展演变到哪个阶段就开始相信存在着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并且把它称为‘神’?您知道吗,大约10万年前,在拿撒勒附近,智人埋葬了一个大约20来岁女人的骸骨,这在人类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在那个女人的脚边还摆放着一个六岁小孩的骸骨。当时发掘出这个古墓的人,还在两具骸骨旁边找到了大量的红色赭石。而就在离这个古墓不远的地方,另外一支考古队发现了30多具类似的骸骨。所有这些骸骨都保持着胎儿在母亲腹中的姿势,身上都覆盖着赭石,而且每一个墓穴都塞满了用于某种仪式的物品。这可能就是宗教存在的最古老的印记。为什么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之际,要如此急迫地强加上某个仪式来祭奠亡灵呢?会不会正是在这个时刻诞生了这样一种信仰,那就是逝去的人们可以继续在另外一个世界永存?”
“关于这个主题,曾经涌现了众多理论,我们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究竟是发展演变到哪个阶段,人类才真正开始有了信仰。总之,正是由于对所处的环境既感到迷惑又有些害怕,人类最终开始把一种超人的力量奉若神明。必须给神秘的晨光和暮色赋予一种意义;必须给在头顶天空升起的群星赋予一种意义;必须给造成四季更替以及沧海桑田的这种魔法赋予一种意义;同样,必须给人类的身躯赋予一种意义,因为它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断改变,直到最后,不得不走向生命的尽头。尤其令人感到神奇的是,现在共有160个国家发现过史前岩画,而所有这些都具有许多共同点。其中,红这种颜色无处不在,就像是一种与其他世界相连的纯粹象征。另外,为什么岩画中人类形象的代表,不管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哪一个角落,他们都是双手高举向天空并且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一副正在祈祷的样子呢?您看看,凯拉,我的工作和您的工作相差并不是很远。我同意您的观点,也欣赏您展开研究的角度。史上第一个人是谁?是不是真的就是那第一个直立行走的人?或是第一个懂得切割木块和石头,试图打造工具的人?抑或是第一个看到亲人过世而号啕大哭,意识到自己的死亡也不可逆转的人?还是第一个相信存在某种超自然力量的人?又或者有没有可能是第一个展露自己情感的人呢?而这第一个人是用什么词、什么姿势、什么祭品来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的呢?他又是向谁来表达的呢?向他的父母?向他的妻子?向他的后人?还是向神?”
凯拉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吊坠,她把双手放到桌面上,久久地看着教授。
“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
“您怎么就知道不会有答案呢?这其实只是时间、决心和解放思维的问题。有时候,正所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您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
“您用您生命中三年的时间在土堆里挖掘,想找到一些人骨化石,从中窥探人类起源的秘密。或许命中注定我们就应该相遇,并由我来挑起您的好奇心,这样您才会开始认真观察您挂在脖子上的这个不同寻常的东西。”
“好奇怪的联想啊!它们之间能有什么关系呢,这块石头和……”
“这不是岩石,也不是木头,我们甚至不知道它是由什么做成的。可是,它是如此完美,以至于我们禁不住去想,会不会是大自然造就了这个东西!现在,您还觉得我的联想很可笑吗?”
“您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凯拉手里紧攥着吊坠说。
“您有没有想过,寻找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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