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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玄鸟纪-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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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宫?”妇妌脸色微变,目光阴沉不定。
贞人毂微笑,道:“册罂当初来时,我只觉她面善,未料到是妇妸的女儿。当年她随妇妸来大邑商时,神智痴傻,不想如今竟成了作册。”停了停,他又道,“听说大王已经见过她了?”
“何止见过。”妇妌冷笑,咬牙切齿:“大王竟还想让她做载的王子妇。只恨我当年心软放了那贱人,如今,又来了她女儿!”
“王后不必忧虑。”贞人毂依旧含笑,“如今这册罂也不过区区作册,王后该操心的,恐怕还是几位王子。”
妇妌瞟他一眼,脸上神色慢慢敛起。
“这我自然知晓。”她冷冷道,说罢,转身走回殿内。
虽然同乘一车,妇侈却一路上都没有跟罂说话。她神色和善而闲适,头微微昂着,似乎无论翟车上装饰的羽毛或青铜或车外的风景都比罂这个大活人耐看得多。
罂并不介意,对于不拿自己当一回事的人,她也从不把对方当一回事。她四处张望,毕竟王宫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相较想象中的商王宫室,棠宫的位置似乎偏僻许多。
罂坐在翟车上,一路望着满目的绿意,再望望宫城另一头高低错落的飞檐和殿阁,几乎以为自己又要进那日的林苑。
事实上,棠宫似乎真的就挨在林苑周围。
罂才下车,就看到四周繁茂的树林。若非高耸的宫墙和林木中掩映可见的重檐,罂几乎不觉得这是商王的宫殿。鸟鸣声阵阵传来,时而有几只羽毛洁白的鹭鸟飞到屋檐上,竟别有野趣。
“媪。”一名皮肤白净的中年人走出来,看到妇侈,温文地微微躬身。
“小臣。”妇侈终于开口说话,露出笑容,向小臣行礼。
罂在一旁看着他们,觉得这个小臣的身份似乎不一般。且不说面容衣饰,单是妇侈那行礼地态度,也比其他人要多出几分恭敬。
“这位就是册罂么?”
小臣转头看到册罂,和气地问。
“正是。”妇侈颔首。
罂上前,也向他一礼:“小臣。”
小臣谦逊地让过,对罂说:“大王正在殿上,还请册罂随我入内见礼。”
罂答应,随小臣入内。
妇侈也跟在后面,没走两步,小臣却回头止住,微笑道,“媪,大王只召册罂。”
妇侈讶然,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她看看罂,目光莫测,片刻,却向小臣微笑颔首:“如此,劳小臣待我向大王覆命。”
小臣微微躬身,引着罂向宫门中走去。
棠宫之名并非虚有。
罂才走进宫墙,就看到庭院之中载满了白棠树。如今正值花期,白棠花朵绽遍枝头,开得灿烂。走在庭中的石道上,一路花影纷繁,平添许多意趣。
商王身披裼衣,坐在正殿上看着贞人毂刚刚送来的龟甲。
小臣进来禀报,说册罂到了。
商王把龟甲稍稍放下,一眼就看到了堂前的那个纤细的身影。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堂外的花树与天光交错,他忽然忆起,许多年以前,也有一个相似的身影站在那里。
“大王?”小臣见商王不说话,试探地出声。
商王仍注视着那边,片刻,将龟甲放在案上,缓缓开口:“册罂么?上前来。”
罂听到这话,走上殿去。
她没有抬眼,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地面上的铺陈平整的草席。
跃不在这里。
让自己来这里的果然就是商王?
她的心中掠过一层失望。
“拜见大王。”她来到商王前方,向他下拜一礼。
商王看着罂,目光从她头上朴素的发髻落向身上的麻衣,少顷,道,“起来吧。”
罂谢过,站立起身。
“册罂,”商王淡笑,“今日又见了呢。”
罂作出一个矜持的微笑,没有说话。
“伤势恢复如何?”商王问。
“已痊愈。”罂答道,“多谢大王关心。”
商王还想再说什么,这时,小臣又走上殿来,向商王禀道:“大王,王子跃正在宫外。”
“嗯?”商王闻言,目中浮起讶色。
听到那个名字,罂的心像被什么碰了一下,突突跳起。
“召他入内。”只听商王对小臣道。
小臣应下,退出殿外。
罂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心跳仍在搏动。
跃来做什么?
听到消息赶来看自己么?
这么想着,心中似乎吹进一股温柔的风,之前的不安通通消弭不见。不经意间,她微微抬起眼,却与商王目光相对。
商王瞥着她,似意味深长。
刚落下的心忽而又被吊起,罂忙移开目光。
没多久,庭院里传来脚步声,小臣领着一人上殿,那身形英挺,正是跃。
他进来的那刻,就看到了立在殿上的罂。
四目相对,跃的心松了一下。
他看向商王,行礼道:“父亲。”
“孺子。”商王看着跃,缓缓道“何事来见?”
“为工方之事。”跃答道。
“工方?”商王眉头微动。
跃颔首,向商王细细禀报。
罂在一旁听着,那些国家大事她不感兴趣,跃的声音却让她觉得动听极了。
她忽然发现跃有一把好嗓子,很厚实,却不像商王那样低沉得让人感到压力重重。她觉得跃的声音很有磁性,笑起来的时候开朗而不夸张,连一本正经说事的时候也能让人不自觉地认真听。
罂偷眼朝跃瞥去,只见他目不斜视,那侧脸与昨晚相比多了几分严肃地棱角,却一点也不让她感到陌生。
简直尽是好处呢。
罂的耳根又热起来,心里嘀咕,现在可不是乱想的时候……
“工方。”商王凝神静思,片刻,道,“工方与薄姑相近,如今新败,薄姑乘虚来图亦不意外。”说罢,他看看跃,“孺子有何见解?”
跃道:“我以为,薄姑虽有所图,却忌惮大邑商。工方有沃野,而民人稼穑之事未通,可令周边方国多子族入工方耕种,一来可增收获,二来可警示薄姑。”
商王听罢,微微颔首。
“此事还须商议,午后令师说、雀过来共议。”他说。
跃领命。
“去吧。”商王道。
跃再礼。
他转身时,目光与罂再度相触,眼神似询问又似安抚。
罂的唇角微微翘起。
跃的视线停住片刻,即转开去,随着他的步伐走向殿外。
那脚步声渐渐消失,罂又重新独自面对商王。
她看看上首,心里还念着方才跃的目光,面上努力作出波澜不惊的样子。
商王倒是一贯的和色。
他拿起水盏,饮一口水:“方才说到何处?哦,贞人送来新贞的龟甲,我要写卜辞,你来正好。”
说罢,他让小臣把龟甲拿给罂,又取来书写用物。
罂的答应着,敛起心思。
她将胶墨调好,又把龟甲摆正,只见上面已经写了一半卜辞,大意是是否要在癸丑日杀五百人祭祀,到第十日再用一百人。
这卜辞还未落占辞,看着那些数字却已经觉得触目惊心。
“王占曰,其用。”商王道。
罂停顿片刻,将商王的话写在卜骨上,再用刻刀慢慢刻好。
殿上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商王看着罂写刻完毕,让小臣拿过来。他看着上面的笔迹,片刻,笑了笑,吩咐小臣交回庙宫。
“你这笔迹,我当初看到睢国送来的文牍便觉得有趣,不知何人教授?”商王问道。
罂在座上回答:“是我在莘国时,庙宫长者教授。”
“哦?”商王看着她:“我听闻你在莘国时便已是作册?”
“正是。”
“为何?”
罂答道:“是我爱好此业。”
“爱好?”商王似觉玩味,笑笑,“为了每日写刻,连王子妇也不屑么?”
罂一愣。
商王双目注视着她,话语悠然:“若昨日说的是跃,你可答应?”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可以请假吗?可以对吧?……太好了大家答应了~鞠躬……(掌声)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任务完成,说一下将来的更新~大家知道,鹅这文写的速度比不了上一篇,所以,为了保证质量,经过深思熟虑,鹅决定,每周二、四、六、七更文~这个周六例外,周日开始实行。这个主意不错对吧?……太好了大家答应了~鞠躬……(掌声)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宫正
堂上瞬间寂静。
罂看着商王,只见他神色依旧悠然,目光淡淡,教人看不出情绪。
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罂觉得他不大可能会说出“我觉得你跟跃很合适”之类的话。心定了定,罂微微蹙眉:“大王此言何意?”
商王笑了笑。
“我有王子二十八人,王后所出,仅弓、跃、载三人。其中,跃最是上进奋发。”他缓缓道,“我曾应许跃的母亲,他将来即便不得继位,也必不使其生活艰迫。如今,弓已是小王,载有王后,跃却唯有王子之身。”说罢,他看着罂:“人言鸿鹄必栖良木,睢罂自视,可为良木否?”
罂的目光凝住,静静望着商王。
她不清楚商王知道她和跃之间发生了多少事,方才的话语却听得明白。
王子弓有人望,载有妇妌,相比起来,跃的根基并不如两名兄弟深厚。落魄王子的故事,罂听过不少。不管跃将来能否继位,他要想在商王去世之后过得好,背后都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力量。
这个力量,最直接有效的来源就是强大的姻亲。
而罂不是。
罂很有些恼火,这个没礼貌的老头。无论从前到现在,她长那么大,还没人当面说她不配怎样怎样。
她不再掩饰,两只眼睛直直地回视商王:“大王怎知我不可?”
“嗯?”商王看着她,似乎有些惊讶,脸上玩味的神色却越来越深。
“庸。”少顷,他朝殿外唤了一声。
一个声音应答着,方才那位小臣走了进来。
“大王。”他行礼。
“睢罂留在棠宫,领她下去。”商王吩咐道。
小臣愣了愣。
“大王,”他犹豫片刻,道,“棠宫不缺作册,我先前禀过大王,棠宫缺宫正。”
“未说留她当作册,”商王淡笑,看了罂一眼,“从今日起,睢罂就是棠宫宫正。”
罂不知这事态的发展算好算坏。
好端端的作册,商王轻飘飘一句话,说不当就不当了,换成了宫正。
罂很疑惑,商王为何这么做?
即便是因为写字好看,或者是妇妸的女儿,或者拒绝了做载的王子妇,又或者是跟跃的关系被商王看出了端倪等等,商王要么高兴让她当生妇或者继续当作册,要么不高兴把她踢回睢国或者拉去处死,如今当个宫正算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最有可能的是因为自己那些反驳的话。
想到跃,她就有些期望地认为商王这是给自己机会成为“良木”。
但罂也并不是个会陶醉于自我催眠的人,良木良木,妇妌或者兕方那样的靠山才叫良木,一个小小的宫正比起来算得什么?
罂心里疑惑,终究百思不得其解。
安顿罂的那个中年小臣名庸,是商王最亲近的从人。他人如其名,恪守中庸之道,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棠宫分前后两庭,有宫室座,厢房十间。宫仆之中,有保妇一人,庖人一人,囿人两人,仆人三人。”小臣庸和气地对罂交代道:“无大王许可,任何人等不可入棠宫。庖人管庖厨,囿人管林木,仆人料理杂事。”
罂颔首,想了想,问道:“保妇做甚?”
小臣庸看她一眼,道:“从前无宫正,保妇代掌此职。如今你是宫正,保妇做甚,自然由你安排。”
罂听他这么说,答应下来。
小臣庸并不拖拉,同她交代过这番话以后,马上让所有宫仆来见罂。
“大王有令,自今日起,睢罂任棠宫宫正。尔等从事,皆听从宫正之命,不得拂逆。”小臣庸立于阶上,对一众人等命道。
众人看着罂稍显稚幼的面孔,早已相觑。听得小臣庸说下这番话,纷纷皆应答,向罂施礼。
罂颔首还礼,目光扫过,却发现一个妇人站在边上,袖着双手,冷冷地挑眉瞥她。
不必猜,罂也知道这人就是小臣庸说的保妇。
“妇仟。”正想着,小臣庸又看向保妇,道,“宫正新来,诸事不熟,还须你多加提点。”
妇仟看看向小臣庸,向他一礼:“诺。”
交代一番,小臣庸觉得安排妥当,离开了。
庭中,罂独自与棠宫一众宫仆面对。她知道自己该说两句什么,清清嗓子,上前一步道:“如小臣所言,我新任宫正,同宫共事,诚与共勉。”说罢,微微躬身。
众人相觑,又纷纷行礼。
罂还未抬头,就听得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响起,她望去,却见妇仟已经超庑廊那边走去,留给她一个昂得高高的后脑勺。
众人表情各异。
罂不动声色,淡淡一笑,转身离开。
总的来说,罂心情不错。
棠宫虽不如庙宫自由,罂却算是升了官,每年能得到的报酬从五贝升为八贝。
在这个世界上,她能失去的东西几乎不存在,即使有跃,她每跨出的一步也要小心权衡。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这个工作不好做。
首先,棠宫很封闭,罂连续三天没有再见到跃。
其次,这群宫仆并不拿她当回事。
她来到的第一天,到了下午,庙宫那边就送来了她的东西。罂当时正在查看各处宫室物品,无暇理会,直到傍晚她回到住所的时候,发现包袱还原原本本地摆在门前。
“宫正不发话,我等可不敢擅动呢。”一名仆人道。
罂没说话,自己把包袱拿进了厢房里。
当夜,她想洗澡,去找庖人,庖人却为难地说柴草用完了,烧不出热水。
罂看看庖中空荡荡的地面,也没说什么,自己用井水擦身睡觉。
第三天,罂正在庭中查看花树,囿人慌慌张张地来找罂,说他看到大长虫进了罂的厢房。
罂吃了一惊,赶去看。
却见房门敞开着,地上,一条小臂粗的大蛇正蜿蜒朝案上爬去。
“哟,这可不好。”后一步赶来的妇仟看到蛇,面露吃惊之色,抚着胸口道,“长虫入室不吉,这厢房虽大,只怕宫正要挪到别处了。” 说罢,她蹙起眉毛,“也是怪事,过去棠宫从不曾入长虫,今日……”
她话没说完,忽而看到刃光一闪,地上蛇血漫开,大蛇在七寸处变成了两截。
“无事,”罂用一块布擦擦染了蛇血的铜刀,道,“让仆人来收拾收拾,我还住在此处。”说罢,留下目瞪口呆的妇仟和囿人,径自走了出去。
第三日的时候,深夜里下起了暴雨。
罂睡得正迷糊,被仆人吵醒。
“宫正,不好了!”仆人急匆匆地说,“后殿漏雨,进了水!”
罂闻得此言,顿时清醒,忙去了蓑衣随他去看。
果不其然,后殿里,水声涟涟作响,宫仆们正慌慌张张地取来水盆陶罐等物接漏,却为时已晚。地上的草席被浸得绵软,宫室已经淹了大半,每一步都能踩出水来。雷声在头顶轰响,抬头看向从屋漏处,闪电的光照一亮一亮。
罂脱下蓑衣,令道:“去取吸水之物,再去取木板茅草,务必将屋漏修补。”
听到这话,宫仆们却面面相觑。
“宫正,”一人道,“天旱已久,宫中不曾备下修理之物。且上屋顶的木梯,前日别宫接走,至今未归还。如今宫室落钥,亦无法讨要。”
罂瞠目结舌。
“那就多取盛水之物,将积水清理干净。”罂深吸口气,严厉地说。
众人不敢怠慢,答应着,分头做事。
忙碌了半夜,直到快天亮,大雨才停了下来。
水滴一点一点地从屋顶落下,夯土的墙壁被顺下来的雨水浸泡,白灰的面微微鼓起,已经出现裂痕。
地上更是狼藉,积水虽然被清理干净,帷幔家具等物却已经湿透,还有一个漆箱被浸湿了,里面的衣服都泡了水。
看着面前的宫室,罂神色沉沉,命所有人聚到堂上。
众人一夜未眠,每人脸上都挂着黑眼圈。
“修葺宫室之人,上前一步。”罂不多废话,冷冷道。
众人知道此事严重,没多久,两名仆人站了出来。
“后殿屋顶已漏光可见,为何不补?”罂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问道。
三人面色犹豫,过了会,一人答道:“前些日子天旱,我等前日问卜,说这半月不会落雨,便……”
“宫室修葺,乃尔等首要之职,不落雨便可疏忽么?”罂严厉地说,“妇仟!渎职仆人,依刑政如何?”
妇仟被罂的凌厉语气震了一下,看看仆人们,脸色不定。片刻,她答道,“依刑政,最低笞五十,可……”
“便笞以五十,取笞条来。”未等她说完,罂吩咐道。
天已经放晴,庭院中的白棠经过一夜暴雨,落花不少,叶片上闪着晶莹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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