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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罗-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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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臣惶恐。”

    口不对心,他漠然一笑:“微臣已遵皇令,凡事依从殿下。也请殿下莫要辜负皇上厚诚,以及宁康郡主思母之情,事后即刻随微臣返京。”

    言下之意,无非警告我莫要过河拆桥,救出百合后,便和莫寻携女出逃。我冷然一笑:“你和你家主子还真不腻这种拿人作胁的老把戏。不过本宫已是帝储,将来即位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必抛弃唾手可得的江山和荣华富贵,去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呵。”

    他低眼淡嘲:“就是殿下有此心愿,怕是大臣们也会反对您下嫁一个已有妻室的臣子。”

    拿盈芳郡主来噎我,实是小瞧了我。无动于衷,睨睇他幸灾乐祸的轻鄙眼神,我轻勾起唇,不怒反笑:“看来回宫后,本宫得要奏请皇兄废储。”

    未央微愕,不知我何出此言,敛容冷望。我淡笑渐深:“记得几月前,本宫还是闲散宗室的时候,未大人尚且以礼相待。现在成了帝储,底下的人反而越发放肆,实在失败。还是做回亲王为好,省得未大人看不顺眼。”

    即使对我这披着羊皮的狼极度不屑,可眼前确是如假包换的茈承乾,奈之无何,只有躬身告罪:“微臣不敢。”

    “不敢最好。”

    狐假虎威也罢,对这佞人,我偏要给他下马威:“如无不满,就给本宫好生记着,何为君,何为臣。往后谨言慎行,莫要失了分寸,若让本宫再瞧见你像刚才那样对我摆脸色,就是对帝储不敬。到时以何入罪,下场如何,未大人比本宫更清楚。”

    冷望恼羞成怒的男子,我勾深唇角,令他好自为之。即便挥手打发。可显是刚才对他仍旧太过客气,未央恍若未闻,似要看透一般,静望着我,眼神复杂。见状,我皱拢了眉:“没听懂本宫的话?”仍无动静,我渐冷神色,漠斥:“滚!”

    他这才有了反应,似若讥讽,似若自嘲,对我微一笑,施礼告退。看着逆光而行的背影渐远渐黯,我表面冰冷,心里却是莫名沉重。直至很久以后,彼此已能心平气地对谈,方知他为何这样看我。他愿为之肝脑涂地的主子,为了面前这个寡情的女人,掏心掏肺,乃至一味退让,接纳她和另个男人苟合的野种,仍难撼动她根深蒂固的仇恨。更有甚者,宁可去管别人家的闲事,对苦苦等她回去的男子漠不关心。除了这张魅惑世人的脸,他实想看透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到底何德何能,令他追随仰慕的主子执拗至此。

    「说是情爱,也不尽然。做他随从的那段日子,他身边便是新宠不断,可我从未心生异样,许是这些女人不过昙花一现,没人可以取代我,成为他离之不得的人。直到你出现,他变得不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定王爷,好似被人横刀夺爱,我对你恼恨至极。可还是像过去那样,但凡他想要的女人,即使不择手段,也会令他如愿。可惜这回遇到的对手太过顽固,先是苍世子,再是即莫寻,我实不明白他到底哪里比不上这二人,让你这样深恶痛绝。连带我也陷了进去,想方设法地让你屈从,折磨你,看你困苦,便是那段时日我最大的乐子。」

    比起一母同胞的孪生弟弟,未央更像茈尧焱的半身,我无心的介入,令他头回意识自己心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欲助主上如愿,又见不得主上为那女子困苦。于是罪魁祸首便成发泄的对象,征服与被征服,我和他周而复始地立场倒置,不遗余力地中伤彼此,乃至扭曲心志,直待夹在我们中间的人故世,失了争斗的理由,方才作罢——当然,这两败俱伤的结局乃是后话。

    和这男人不欢而散,已成习惯,我独坐良久,待心绪渐平,起身走出摆满贺礼的屋子。原想趁午膳前睡上一会儿。可三日后便是公主姐姐大婚,我这关系重大的帝储妹妹难得半刻闲暇,闭眼不过片刻功夫,从王宫调来侍奉我的宫女便匆步进里,用生硬的羲和话说是他们的国主陛下遣来特使,问候两位远道而来的殿下。

    “国主陛下确是有心。”

    我笑了一笑,隐隐讥诮。只有生米煮成熟饭,将羲和公主迎入洞房,这位猴急的伽罗新君也许才会放下心来。轻声冷嗤,边忖这回的特使可会是先前那个惨遭未央恶整的色胚子使臣,边换上朝服,打点清爽后,在守卫的簇拥之下前去会客。只是乍触那张似笑非笑的清俊面庞,我微是一愕,打量了眼作使臣装扮的男子,按捺汹涌而出的焦灼愤怒,平静坐在高背锦座,淡令:“全部退下。本宫要和使臣大人单独叙话。”

    因是莫寻登岸后便按先前秘约,去敦阳最负盛名的酒肆与亚米尔罕的部下会面,此刻无奈充我近卫的未央闻言一怔,即又看向悠立在前的男子。当年先帝在位时,他们一朝为臣,自然认识这个「梵家余孽」,可不知我和他是何关系,皱眉冷望男子片刻,方才率众而出。我笑哼了声,淡望梵游:“看来本宫须得恭喜尊驾在伽罗平步青云。”

    得以如此之快,与格史泰重修旧好,无非是他带空鹤同去投奔。我含笑讥诮,既然他主动找上门来,我也不拐弯抹角:“我人已经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在你动手前,我必须确认百合的安全,如果她现在格史泰的手上,你休想动我一根寒毛。”

    目掠诡谲冷芒,他淡嗤:“殿下宽心。早前您那下跪求小臣放她一生路。小臣岂有背信弃义之理?已遵您当初意愿,小郡主现在一户经商的人家。待行大婚后,您再去探望也不迟。”

    如果他当真言而有信,将百合寄养民间,倒是省我后顾之忧。可他立场不明,我难辨真假,瞥了眼未有闭紧的殿门:“本宫就这样一个亲出的女儿,只要她安然无恙地活在世上,你取本宫首级祭你家人,自无怨言。”

    顺我视线,他冷然回首:“未大人在外虎视眈眈,小臣岂敢犯上。再者,当初小臣要取殿下性命,易如反掌,何必等到现在。”

    诚然。当初我难产的时候,大可对我置之不理。可如不是将我引来伽罗,堂堂正正地复仇,实难猜想他当初投奔格史泰是何初衷。片刻迟疑,我问:“下山前,我们都不知道格史泰已经拥兵自立。你投奔他,难不成是打算助他大逆不道,弑父篡位?”

    他略怔,轻描淡写:“羲和已无我梵游立身之所。除了投奔格史泰王爷,求他收留我和空鹤,你说那时我还有何安身立命的去处?”

    本已是漏网之鱼,挟掳帝储,罪加一等。我颌了下首,念在他和空鹤还有利用价值,格史泰不计前嫌,优待他们也是自然。可那个篡位新君不过借和亲坐稳王位,若是记恨莞菁先前挺身庇护亚米尔罕,莞菁将来的处境可想而知。冷望献计给格史泰、迫我促成和亲的男子,我冷说:“我为了自保,扯谎骗你,确是我对不起你。不过皇姐好歹是你表亲,你又为何非要将她卷入这场恩怨之中?”

    显是不屑,他冷冷讥诮我卖姐换女:“殿下何尝不是如此。不是一母所出的姐姐,自然及不上亲出的骨肉。”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淡转话题:“尊驾今日来此,当不是来和本宫叙旧,直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挑眉,正待开口,忽若违和,深睇了我一眼,似讽刺,似试探:“即大人向来和殿下形影不离,来时未见他伴驾在旁,实在稀奇。”

    知他疑心,我浅笑,不动声色:“即大人今日微感不适,便让未大人伴驾。也幸好你们两人未打照面,否则本宫也难保他不会一时冲动,做出有失体统的事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若是莫寻在旁,早是天雷勾动地火。梵游笑笑,不以为然,即又冠冕堂皇地道了一通格史泰令其代转的问候,临末了,近前呈上羊皮卷:“三日后公主进宫大婚,此乃司礼大臣拟下的典仪,请帝储殿下过目。”

    我接过展卷,可内有另一张羊皮,怔了怔,瞥向梵游。他却若无其事地道:“殿下若觉不妥之处,但请告与小臣,代转司礼大臣再行拟定。”

    不知他真意,满心疑惑,可未形于色,淡淡点头,唤未央进里送客,可不想门刚敞开,手持长矛的一队士兵冲进殿来,将梵游堵在中间。

    “这就是贵国的待客之道?”

    他漠望悠步进里的未央,冷讽一笑。因是佞人又次僭越,我扬眉:“未大人真是好记性。不把本宫这个帝储放在眼里倒也罢了。对伽罗贵使这般无礼,传出去,你让本宫如何向国主陛下交代?”

    几不可见地讥笑,未央煞有其事,拱了拱手:“殿下有所不知。此人乃是当年起兵谋乱的梵家之后,四年前劫法场未果,之后便下落不明。恳请殿下赐旨,将他收押。若是伽罗国主追究,微臣愿往王宫向国主陛下禀明此人身份。”

    “哦?原是梵家人啊……”

    既然未大人喜欢装腔作势,我便奉陪到底。挥手令紫麾军收矛散开:“不过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不管这人是何身份,擅自扣押特使,便是对国主陛下不敬。姑且送他回宫复旨,再行照会也不迟。”

    未央冷笑,似在讽我口不对心:“殿下只要对外称是此人意图行刺,便可当即收押,无须多此一举。再者,殿下不辞辛劳,亲来此地,无非是想为了那位小姐。既然梵游自投罗网,微臣将他带去严刑拷问,殿下便可知道小姐的下落。”

    虽有道理,可望着梵游气定神闲的模样,我冷淡道:“皇姐大婚在即,未大人若是无事生非,本宫会很困扰。”

    敢一人来见,定有所准备。若是贸然将他扣押,也会打草惊蛇。挥退堂上紫麾军,我冷望未央:“你若以为本宫只要见到百合,便会随你回京,那么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我虽然不是什么深明大义之辈,可也不若他和他家主子那样凡事只图自己痛快,“这桩联姻关系到两国结盟。本宫也会有始有终,见证我羲和公主成为伽罗国最尊贵的王后娘娘。”

    现下情势容不得我只顾百合一人的安危。胜,亚米尔罕登基,与莞菁终成眷属,我也可全身而退,见到思念的女儿。败,不但王孙与其部众有性命之虞,我这助其谋逆的羲和帝储也不得善果——虽不至身首异处,可因背信弃义,格史泰许会趁机向我家皇帝哥哥狮子大开口,要求割地赔款,赎我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妹妹。非但如此,我回到枺骋膊话采N薅似苹的懒谟押茫图胰硕ɑ峤璐舜笞鑫恼拢赝獾木鸥奕诵硪不岱纯臀鳎眯槎搿宦勰淖疾蝗菸伊僬笸烟樱裆跚绮欢ǖ哪凶樱矣镏懈婢骸熬偷苯袢罩旅挥蟹⑸馕皇钩贾皇浅さ闷南裣侣洳幻鞯蔫蠹夜影樟恕!弊卓聪蜩笥危⒘讼率祝骸拔蠡嵋怀。钩即笕思隆!�

    “岂敢。”

    最后对望一眼,我淡令未央:“代本宫好生送使臣大人。”

    风波平息,看着佞人阴沉着脸,不情不愿地送梵游出去,我闭眼吐出一口长气,疲惫渐深,可想到百合现下远离王宫,一切安好,又是一笑。低首看向手里的事物,趁四下无人,我收妥卷在内里的羊皮卷,然后唤人进里:“这是三天后公主大婚的典仪事项,交给礼部的朱大人。如有不妥,令他不必奏请本宫,直接去找伽罗的司礼大臣。”

    言毕,我拢袖起身,出外坐上抬辇。倚在团花软垫,淡淡打量这座敦阳西郊的夏宫。依山傍水,风景怡人。两位皇女入住的寝居也是匠心独具,引洛河水,辟成一片月牙形的湖泊,修凿两座相连的小岛,各建雅致楼阁,相映成趣。若是莞菁亲身来此,定喜这鸟语花香的风雅地。一时兴起,打听这夏宫之前还接待过哪些远道而来的贵客,随驾在旁的小宫女脱口而出:“只有过世的王后娘娘住过。”

    即使新后所嫁之人已非故世的老国主,可仍是忌讳,便见走在前方的宫女回首瞠了眼失言的同伴,对我躬身道歉。我笑笑:“听说老国主生前未曾立过侧妃,想是和先后感情很好。不如让本宫也听听这段传世佳话。”

    却之不恭,那个小宫女也只能欠了欠身,告诉我这匠心独具的夏宫本是老国主为先后建来消暑的别宫。而见我并无不快,颇是和善,也放开胆,津津乐道这对夫妇的前尘。

    “因为外祖谋反,老国主五岁便与母妃一起流放极边。”

    后因两位异母兄长相继早逝,先王又后继无人,才得赦免,返回王都。而他的第一个王后便是在流放期间,在当地娶的一个无名小吏之女。

    “听说先后是当地出了名的美人。”

    可机缘巧合,与落难王子一见如故,即使双亲怕惹祸上身,竭力反对,果敢的先后仍是毅然下嫁,可谓患难见真情。后来老国主否极泰来,不少权臣元老欲将自家女儿送进后宫,皆为老国主婉拒,且将出身不高的发妻扶上后位。尔后几十年,夫妇二人相濡以沫,育有一子三女,本是和乐融融。可国主膝下仅有一子,在尚无女王先例的伽罗,臣民对此颇有微词,直待时隔多年,年过而立的王后忽传喜讯,臣民翘首以盼已久的嫡次子终是诞生。不过先后因为生产不顺,落了病根。从此沉疴难起,央求丈夫将她迁去夏宫静养后不久便病殁。老国主悲伤难禁,也恐触景伤情,余生再未驾临这座别宫。不知经年后,特地安排发妻的继任者下榻在此,可是有心令羲和公主体味他对亡妻的爱,表明联姻不过出于政治目的……

    我轻一叹。即使对不住故者,仍欣慰莞菁最后是和亚米尔罕走到一起。摇了摇头,待至阁前,我下辇进里更衣。许是先前又和未央起争执,坏了心情,望着几身平日穿惯的素色宫装,越发沉郁,瞥了眼恭立近旁的伽罗宫女,心血来潮:“给本宫弄套你们的民族服装。”

    也算入乡随俗,我令侍女候在屏外,径自进里换上光鲜亮丽的衣裙,待将梵游交予的事物收在怀里、若无其事地出外时,便见几个稚气未脱的小宫女满眼艳羡。我淡笑,学着她们伽罗国的舞娘,有模有样地抖肩扭腰,看得她们一时忘了规矩,心花怒放地拍手叫好。见我这邻国来的皇女毫无架子,招手相邀,也便放开心性,跟着起舞。一时间,帝储闺阁中笑声不断,仿是回到过去在婵媛坊里和姑娘们嬉笑怒骂的日子,我恣意笑闹,直待沉郁尽消,方才尽兴,给每个小宫女发了一锭赏银,令退左右,出寝居沿拱桥去到另座小岛,拜访那位猫儿般慵懒的女主人。

    “听殿下那里的嬉笑声,奴家好生羡慕。”

    将伺候的宫女悉数打发走,我走进里去,便见碧纱窗前,女子慵倚软榻,轻摇团扇,毫未一丝羡慕样。在此扑朔迷离的局势,这位假新娘尚可怡然自得,确不愧是婵媛坊的当家妈妈桑。我心悦诚服,席地坐在织纹华美的锦毯:“还有三天就要出嫁,「皇姐」看来心情不错。”

    悦竹但笑不语,自近旁玉几端起莲纹瓷盘递到我面前:“也不知他们打哪儿听说公主爱吃这桂花糕。虽不地道,却是有心。”

    我一愕,依言尝了口,虽是甜腻了些,可敦阳当地并无桂花树,做这糕点的新鲜桂花须得千里迢迢从羲和国运来。即使是为讨好羲和公主,也无必要这般大费周章,效仿唐玄宗,来个劳民伤财的一骑红尘妃子笑……

    我微皱起眉,因此想起先前在甘州,亚米尔罕曾告诉我当初提议联姻的人是他,可力劝祖父迎娶德蓉公主的却是王叔,并荐自己的心腹前来羲和促成此事。原以为只是阴谋夺嫡,借机除去王侄,可亚米尔罕事后想来,那时格史泰积极推动联姻,坚持向淡出世人视线已久的德蓉公主提亲,似非替父王择选新后,而是他自己非卿不娶。而急不可耐地要将莞菁迎去伽罗,也未必只是为了坐稳王位……

    因是不曾想过格史泰许是一石二鸟,打从一开始便卯上莞菁。脑中寒光乍现。可未待我细想,半敞的窗外忽得探进一颗脑袋,险些惊叫出声,可见悦竹淡然自若,对不速之客摇扇打照面,扯了扯嘴,待望清倒挂屋檐的少年,更是啼笑皆非:“小王爷不知男子若是擅闯公主闺阁,要杀头的吗?”

    严格说来,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还称不上男人,可显非一时兴起的恶作剧,尔后的情形更是昭示两人间的友情在我全然不知的情况下突飞猛进,便见少年矫捷跃进窗内,径自盘腿坐我身边,悦大小姐则默契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绣囊,玉手轻扫,将先前我做来和她打发时间的纸牌倒在矮几,旁若无人地和少年打起梭哈。

       

116 贰拾肆章 ? 风誓 '二''VIP'   

    瞅着吊儿郎当的小女婿,我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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