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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缥缈录-第1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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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沐手谨奉〗

息衍终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布条重新卷了起来,塞进腰带里。

“叔叔,这上面,到底是说的什么?”守候在门口的息辕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凑了过来。

“是说要解我们现在的危局,只需要杀一个人而已。”息衍淡淡地道。

“一个人?”息辕瞪大了眼睛,“谁?”

息衍看着心急的侄儿,苦笑了一声:“我要是知道,岂不早就找出来杀掉了?”

“不知道?那可怎么办?”

“按照我猜的,这个人会自己出现的,因为他还要杀我们呢,他不出现,怎么杀我们?”息衍笑着问侄儿。

息辕一愣,无以回答。

“我现在倒是好奇,这个暗中帮助我们的人到底从哪里跳出来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息衍幽幽地问。

“会不会是圈套?”息辕道。

“现在不是猜疑的时候,我们是在存亡之地,即便是圈套,也只有尝试!”息衍握拳,轻而有力地砸在桌面上。

“叔叔早点休息吧,白大将军下令,明日焚烧战死将士的尸骨,免得疫病流行,也算是葬礼。白大将军说这次死伤惨重,是国家之殇,军人之殇,所以请诸国大军百夫长以上,除去值守的人都到场,算作哀悼死者。”

“这时候还搞这种花哨的葬礼,大概白毅也是被伤到了,心里难过。”息衍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真正令他难过的,是他自己下令杀的那些伤兵吧?对于白毅这么一个骄傲的人,这样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不能容忍的!”

中午,耀眼的阳光下,尸首堆积如山。

这是阳光最盛的时候,是生长的力量弥漫整个世界的时候,死亡的气息也因此退避消散,怨恨的灵魂不会趁机作祟。所以东陆诸国的葬礼都习惯于安排在正午开始。

楚卫国的军士们将一具一具的尸体抬了上去,层层叠叠地堆着,每一层铺一次木柴,洒一次油料。尸堆的周围满是低头默哀的军士们,他们每个人都是面色枯黄,神情悲凉,紧抿着嘴不出声。他们都是见识过战场的人,却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尸体这么堆积着,而这些人都曾是他们的战友和兄弟。巨大的尸山仿佛死亡的图腾那样令人悲惶而愤怒,年轻的军士们忍不住轻轻地战栗。

最后一具尸体终于也被抬了上来,是一身百夫长装束的薛大乙。他死的时候还是一个普通的老兵,可是临危不乱,高声示警,立下了大功,否则这次危机并非简单地杀死几千个伤兵便能解决的。从人群里找出他的尸体之后,白毅下令追升他为百夫长,身着百夫长的盔甲进行火葬。

“大将军,一切都准备好了。”亲兵走到白毅身后。

“点火。”白毅的声音嘶哑。

亲兵们接了命令,各自点燃了火把,他们奔跑几步,接近尸堆,全力掷出了火把。火把落在洒了油料的尸体上,立刻引燃了熊熊的烈焰。火焰由上而下地卷动,尸堆最后化作了一个黑烟滚滚的火山,燃烧尸体的味道其臭无比,所有人都忍不住要呕吐。

可是没有人敢动弹,因为白毅不动。

白毅就像是石像般站着,面对着正在逐渐变得焦黑、化为灰烬的尸体,这些人都曾是他的士兵。他站得最近,令人觉得他就要被火焰和黑烟卷进去,可是对于高温和恶臭,他像是全无感觉。

黑烟几乎遮天蔽日的时候,白毅忽然放声而歌:

〖为卿采莲兮涉水,

为卿夺旗兮长战。

为卿遥望兮辞宫阙,

为卿白发兮缓缓歌。〗

这本是一首楚卫国乡间的情歌,可是在他嘶哑高亢的歌里,变了味道,像是咆哮,又如葬歌般令人悲伤。唱到最后,战士们的队列中也传出了呜咽,这些战士往往来自同乡的农户,曾在战场上掩护彼此的后背,如今却只能看着他们的尸体化成灰,这些军士们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离开这座城关,那种积郁了很久的恐惧合着悲哀一起涌出来。终于有一名年轻的战士忍不住跪倒,哭声嘶哑。

白毅的亲兵立刻上来把那名败坏了军纪的年轻战士拖了下去,可他的哭声还像是盘旋在周围那样,让每个人心里都像是扎着一根钉子。

息衍缓步上前,走到白毅身边和他并列,瞥了一眼自己的故友。白毅脸上却没有任何悲哀的神色,不像是那夜在辎重营门口息衍看见他扑出来的模样,此时的白毅只是死死看着飞腾的火焰,神色冷漠,却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感觉。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很多年以前,我们都在天启,是两个金吾卫里自命不凡却又不被看重的年轻人。而后来你变成了一个天驱,我放弃了那个指套,我们的命运就此变得截然不同。而忽然又有一天,我要和你并肩作战,面对同一个敌人。”白毅轻声说。

息衍冷笑:“这种蠢话也是你白大将军该说的么?”

“他们不是为了天驱而来,为了他们的目标,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人可以杀死任何人。他们从不在意人命。”息衍低声道,“现在看着眼前这些,你还不明白么?”

“我和你,再合作一次。”白毅忽然扭头。他扬起眉锋,对着息衍低低地咆哮,仿佛愤怒的狮王。

息衍侧着头,瞥着故人的眼睛,带着一丝睥睨的笑,似乎在嘲弄白毅眼睛里的怒火:“合作什么?”

“我要那些辰月的子民,为他们的愚蠢和信仰支付代价!”白毅说到这里,忽地哆嗦了一下,话音颤抖,透出一股从不曾在他身上被看见的狰狞。

“白大将军,你是急于报复么?”息衍冷冷地问。

白毅看着他,不回答。

良久,息衍伸出了手,白毅也伸出手,两人同时用力握紧,力量大得两个人的脸都同时抽搐了一下。

第五章 诸神君临

一

宛州,下唐国,南淮城外。

翼天瞻站在满天星光下,仰望着那些遥不可及的星斗。他站在三叠的小瀑布下,冰冷的山溪水从很高的地方流下,拍打在他的肩背上,老人巍然不动。他的身体被那股寒冷刺激得紧张起来,肩胛后强劲的肌肉虬结如老树的盘根,血液在皮肤下加速奔流,体表变得灼热。初涉这条山溪的时候他觉得冻得发抖,但是他忍住了,现在他已经觉得这些寒冷再算不得什么了。

他对自己依旧强壮的身体非常满意,在他这个年纪上,绝大多数羽人老者只有扶着拐杖喘息。

他半跪下去,向着遥远的星空低声诉说。他是个羽人,尽管是个叛徒,可有的时候,他依然相信在高远的天空上有神的眼睛注视着他,还有他那些已经离去了很多年的朋友们。钢铁的号角已经被吹响,战争再度开始,他现在需要那些朋友们的庇佑。

他霍然起身,流水从他浑身肌肉的每一条缝隙中滑落。

“羽然,躲在石头后面,不准探头!”他大声喊。

“知道啦知道啦!”岩石后面传来女孩子不耐烦的声音,“爷爷你已经是老头子啦,别人才不要看你不穿衣服的样子呢!”

翼天瞻失笑,缓步离开溪水。他擦干了身体,穿上一件贴身的白布长袍,长袍的式样特别,背后留出的巨大开口露出了他强悍的背肌,看起来倒像是贵族仕女那些妖娆华贵的礼服式样。岩石上已经排开了整套的铠甲,它是墨绿色的,有着变化复杂的藤蔓装饰,以暗色的金线装饰它的边缘,像是一件精美的手工艺品。可是拿起它的人会发现它是如此的轻盈,很难说出是什么样的材质,却坚韧异常。翼天瞻抚摸着一件肩甲,抚摸着上面的刀痕,他嘴边露出淡淡的微笑,想到了多年以前,那时候这副甲胄还是全新的,他穿着它从巨大的树屋里走出来,看到的人无不惊讶得张大了嘴。

那时候他的白发如银子,映着日光有华贵的金色,所以那个制作甲胄的女人说这件甲胄要是墨绿色的,这样在金色的光晕里,它该是何等的美丽。而现在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他的白发也已经黯淡。

他收回了思绪,把一件件的甲胄依次穿上,再以结实的小牛皮带子固定。过了这么多年这副甲胄依然完美的贴合他的身体,看样子他并未驼背或者生出了不必要的赘肉,他依然强悍——

依然可以作战!

翼天瞻套上了他家传的臂甲,这件盔甲似乎也预感到了战斗的来临而温暖起来,像是一只巨大的手臂在轻握翼天瞻的右臂。他以套着铠甲的手抓起了自己的枪,抓得紧紧的。

他想说一声真好,甚至想像很多年以前那个叫做姬扬的男人一样,握住武器的瞬间会得意地骂一句脏话。

是的!真好!真他妈的太好了!让那些早就该去死的东西知道,我还活着!

他走向岩石后面,一把把那个把头埋在自己膝盖上的女孩抱了起来,女孩噘着嘴,嘴唇微微地弯曲,像是美好的花瓣。她一脸的不高兴,怒生生地看着翼天瞻。

“脸色那么难看,像是很不高兴的样子啊。”翼天瞻笑。

“爷爷不管我!”羽然把脸儿扭到一边不理他。

“怎么不管你了?”翼天瞻的笑容有点苦。

“爷爷要出远门,”羽然把脑袋转回来拉着他胸口的衣服,“爷爷不要去吧,水牛和阿苏勒都出去了,爷爷也出远门,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她眼睛眨巴眨巴看着翼天瞻。

“水牛是谁?”翼天瞻愣了一下。

“姬野呗。”羽然说。

“你都是大孩子了,不要整天那么捣蛋……”翼天瞻说到这里不说了,因为他看见羽然又把头犟犟地拧到一边去,不理他了。

“给你买了礼物,看不看?”翼天瞻只好拿出了杀手锏。

“什么礼物啊?”已经不小了的小姑娘又把头转了回来,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对礼物始终充满了好奇和期待。这对她的诱惑好比说书先生对于姬野似的,她自己也明白,可是改不了。

翼天瞻套着手甲的掌心中,托着一枚琥珀色的小狮子,它像是活的一样,却正在酣睡,身体蜷成一个圆润的小球,雕刻的玉匠把长长的鬃毛刻画得极细致,却让这些鬃毛遮盖了狮子的四只脚,这样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可爱的孩子。

“啊啊啊,好象一条小狗啊!”羽然的视线完全被吸引了,她兴高采烈地抓过了小狮子。

翼天瞻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女孩喜欢这个小玩意儿,那么他就比较好脱身一些。这件东西价值不菲,一个没有薪俸的天驱宗主毫无疑问是买不起的,幸亏息衍慷慨地对自己的掌薄说:“翼先生用钱,几百金铢,不必问我。”

“羽然乖,爷爷要离家几天,也许很快就回来了。”翼天瞻摸摸她的头发。

“爷爷不管我,”羽然还是这么说,却已经不生气了,认真地摆弄着小狮子,“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翼天瞻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只要十天,也许半个月。其实我其实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你,因为外面最近有好多事情发生,我答应过要保护你的。不过……你自己会乖乖的,把自己藏好,对不对?”

“藏好有什么难的?”羽然把小狮子举向月亮,让月光穿透它晶莹的材质,“我要是藏起来,水牛和阿苏勒两个翻遍南淮城都找不到我!”

“那就好,不过可要说到做到,”翼天瞻笑,“别的我都为你安排好了,一个人的时候不要害怕。我只有一件事要嘱咐你,千万记住。就是无论有什么人问起你的神使文名字,你都不可以告诉他。带你离开宁州那天,我就想过对你而言最好永远都不要回去。所以忘记你的父亲母亲和在宁州的一切,你现在是个普通的东陆女孩儿,你住在下唐国的南淮城里,你的名字叫羽然。”他换了郑重的腔调,“羽然,你答应我。”

羽然用力点了点头。

翼天瞻笑,把她放到地上,凑过去问:“小姑娘,你的名字叫什么?”

“羽然!”

“漂亮的小姑娘,你有神使文的名字么?”

“没有!我叫羽然!”

“可爱的小姑娘,你的羽族叫萨西摩尔么?”翼天瞻第三次问。

“没听过,我就叫羽然!”羽然咯咯地笑着,扑上去搂着翼天瞻的脖子。她已经不矮了,可是还可以吊在翼天瞻的脖子上晃来晃去。

翼天瞻也笑了起来,两个人的笑声混合在一处,此外只有溪水顾自流淌的声音。

“我爱你,就像爱我的女儿。”翼天瞻抱紧女孩儿,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他用脸贴着她软软的面颊,感觉到女孩儿因为开心而脸蛋微微发烫。

“爷爷,你有女儿么?”羽然忽然问。

翼天瞻忽然怔了一下,松开她,点了点头:“有啊,我曾经有一个女儿,可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羽然也愣了:“她是怎么死的?”

“老死的。”翼天瞻说。

“那你真的很老啊!”羽然皱皱眉,若有所思,“那我要是像你的女儿,我不是很吃亏么?”

翼天瞻愣了一下,哑然失笑,他再次拥抱她,抚摸她的头:“可你长得很像她,也很像她的……妈妈。”

他忽然放开羽然:“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太宠你了?你这样下去要变成一个没法管的小公主了。”

“你是我爷爷,为什么不宠我?”羽然反问。

“对于教育孩子我的确不行,差得太远了。”翼天瞻遗憾地摇摇头。

二

胤成帝三年,十月初六,夜。

北大营的兵舍外,白毅的亲兵持刀而立,刀出鞘,在月光下色如银。几名有事求见的军官都被拦在外面,没有人敢申辩什么,只能并排站在那里候着。亲兵们就站在他们对面,冷冷地盯着他们一举一动。每个人都能感觉到空气中一股不寻常的紧张。

兵舍中,息衍和白毅在桌子的两侧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盏灯火。

“你可以开始了,这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白毅看着息衍的眼睛,“今天在这里说的任何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息衍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缝,向外面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确实是封闭如铁桶,你的手下比我的手下精悍。”

“你精于斥候战术,诡道用得太多,治军就很难严正。”白毅比了个手势,“开始吧,我知道你有一些克敌的策略,靠你自己的力量未必能完成,那就说出来。”

“首先做一件事,把外面那些铁桶一样的防御都撤掉。”息衍回到桌边坐下。

“为什么?”白毅问。

“因为接下来我要对你说的这件事情涉及了两个组织也许长达数千年的斗争,在这场斗争中已经有至少数百万人死去。而这个斗争还在继续,在漫长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一方取得过长期的优势,也没有任何一方试图放弃。”

“我现在很想知道。”白毅点头。

“但是在数千年里,天驱和辰月事实上都竭尽所能地掩盖这个秘密的核心。这两个组织唯有在这件事上是同心协力的。通常洞悉这个秘密的人,要么是一个高价的辰月教徒,要么是一个天驱领袖,要么他就得被除去。甚至天驱也曾为了掩盖这个秘密而杀人,虽然对于我们而言这是不光彩的历史,但是不得不承认。”息衍直视白毅的眼睛,“告诉你是有很特殊的原因,而你不可能踏入天驱的阵营,这我知道。但是我不想外面那些耳朵听到一丝一毫,有些事传播出去,会引发可怕的骚乱。”

白毅沉默了片刻:“好,按你所说办。”

“所有人,退开!退至一千步外!任何人不要打搅我们。”白毅对着兵舍外喝令。

没有回答,却有整齐有序的脚步声远去。转眼间精锐的亲兵们就都撤离了这间兵舍,周围静得有些空虚。

息衍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故事可以开始了,从太古鸿蒙的时候,所以我们最好熄灭灯火。”

他以手捻灭了灯火,兵舍里彻底暗了下去,这间兵舍没有窗户,只有顶棚的木板之间稀疏的缝隙里投下了几点星光照亮。

息衍靠在椅背上,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声音却变得低沉肃穆:“白毅,人是渴望和平的种族,还是渴望战争的种族?”

白毅沉默了一会儿:“很难说。这太复杂,很多人渴望和平,但是每朝每代都有人试图开疆拓土。”

“是,很难说明白,但是有人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你听说过古伦俄这个名字么?”

“他曾是帝朝的国师,也是后来的叛逆,所以从那以后,辰月就像天驱一样被皇室排斥。”白毅说。

“古伦俄虽然是个可怕的人,却是辰月历史上最好打交道的大教宗之一。他非常期待把辰月对于世界的看法和当权者共享,所以他带着信徒踏进了天启城,他失败了,但他整理了辰月数千年来的文献经典,从而产生了一个成文的理论。这个理论说明了辰月为何要不断地挑起战争,充当藏在幕后的阴影。”

“有意思。”白毅说,“一个哲人么?”

“辰月的秘术大师们掌握了太大的力量,他们对上呼应星辰,对下召唤死者,掌握阳火凛冰和风暴的力量,可以凭借精神切断金属。这些人和普通人不同,他们毕生都在思考世界的终极意义,但是他们不在乎人本身,他们也不在乎夸父河络或者羽人,生物在他们看来是一帮不开化的、渺小的东西,活着或者死去,根本不重要。或者说在他们看来,我们生出来就是要死的,就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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