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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唐-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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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

    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

    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蓬莱山,在何处?孔晟乘此清风欲归去……”

    孔晟一口气娓娓道来,歌毕便朗笑一声,拂袖归坐。

    语惊四座,全场静寂无声。唯有柳心如情怀激荡,再也控制不住高声赞道:“孔家郎君七碗茶歌端的是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啊!”

    “第一碗喉吻润,第二碗赶走孤闷;第三碗反复思索,心中有道;第四碗,抛开心中不平事,足见心胸开阔大器量;第七碗,已是两腋生风,欲乘清风归去羽化成仙。七碗茶,道尽了茶之神韵、美妙,当世饮茶者能有孔家郎君如此大境界者,堪称凤毛麟角!”

    柳心如眸光中满是热切的光彩,她有些痴痴地凝望着孔晟的背影,激动不已,至于先前对于浪荡子孔晟的无穷厌恶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侍女甜儿灵动的眸子眨了眨,她不懂诗文,但她知道自家小姐虽然人在娼门,却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兼之心性清高,能让她这般情怀失态赞不绝口,足以说明孔晟的才名不是杜撰。

    女孩心里感觉诡异和古怪,她心道:既然孔晟如此有才,往日若是表现出来,小姐岂会憎恶羞辱于他?甚至,小姐会对他情有独钟,拿出这些年的积蓄来,为自己赎身跟了他也不是不可能啊。可他偏不,跑到玫瑰坊来极尽丑态,谁看了谁恶心!

    这人就算是才子也是个疯子,脑子有毛病。女孩在心里对孔晟下了最终的评价,不过,再次望向孔晟时,感觉却与过去截然不同了,越看越是有点顺眼。

    虽然没有人附和柳心如的赞誉之词,但薛郊这些士子心里却极震动。文人固然相轻,出头鸟容易引起别人的嫉妒攻击;但换个角度说,文人之间相处还是要靠诗文来作为载体和基础,某人在士林中的地位终归还是要与他的真才实学划上等号。

    到了这个份上,恐怕在场没有一个士子会不承认孔晟文采风流世人难及。这是一种心态的无形变化,心态一旦变了,对于周昶的做法,渐渐就有人觉得不以为然了。

    薛郊暗暗扫了面色不好看的周昶一眼,心里轻叹:周兄啊周兄,恐怕你这番是徒劳无功,这孔晟才情惊世,压是压不住的,与他比试诗文,简直就是自取其辱啊!

    周昶定了定神,长出了一口气。至此,他焉能不明白,在诗文上他断然是无法再做文章了,既然如此,那就一不做二不休——这念头一起,他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下定决心要撕破伪装与孔晟兵刃相见了。

    周昶起身满脸笑容,拱手向孔晟长揖道:“孔兄大才,周某自叹不如!来人,弃茶上酒,让我等为孔兄妙作开怀畅饮,浮一大白!”

    周昶向刘念投过阴沉的一瞥。

    刘念也起身吩咐道:“刘通,取公子爷的十年陈酿女儿红来,换大盏!”

    刘通得到命令,指挥着侍女甜儿等女开始上酒。撤去宾客的精美茶具,换用高三寸余的尊爵大盏。孔晟静坐在那里,看着侍女端着托盘一盏盏上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绷紧了一根弦。

    如果先前的茶中有鬼,这酒中也必然有异!孔晟斜眼一瞥,见侍女为旁边刘念奉上的酒盏表面上看起来与自己的毫无二致,但实际上还是有些小差别的——孔晟低头端详着酒盏底部那几乎很难让人注意到的一抹红色印记,嘴角上挑,渐渐勾勒起冰冷的弧度来。

    周昶飞快地与刘念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眸中读到了浓浓的阴狠之色。周昶旋即举盏邀饮:“孔家郎君,请!诸位,请满饮此盏!”

    就在众人准备举盏时,孔晟却突然淡淡道:“孔某今日身体有恙,不能饮酒,谢过周兄盛情厚意了!”

    周昶高举酒盏的手顿时就有些微颤。

    刘念顿时就急了:“孔晟,你这厮别不识抬举!周兄敬酒,是给你面子,你敢不喝?!”

    孔晟陡然间神色一沉,探手将箫剑抓起,只听铿锵金鸣之声,旋即是一道白光闪过,破虏短剑飞射而出,插入阁楼雕梁之上,发出颤巍巍的轰鸣声!

    满座皆惊,众人抬头仰望那柄锋利闪光的破虏短剑,脸色都变了。

    孔晟厉声喝道:“刘念,你莫要欺人太甚!孔某再三退让,你还真当某家是软柿子不成?!你若是再出口羞辱,休怪某家不客气!”

    刘念的脸色变得无比的苍白,嘴角都在哆嗦着。他这才意识到,身侧这位主儿可不仅是才子,还是孔武有力最近又得名师传授的彪悍之人,距离这么近,若是这厮一如既往不管不顾发了狂,自己想逃都逃不了啊。

    周昶此刻在心里将刘念骂成了一滩烂泥,心说这纨绔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为了大计,他还是不得不打着圆场,陪着笑脸:“孔兄,切莫动怒!刘公子也是一番热情,并无恶意。来来来,今日我等以文会友,还是满饮此盏,尽释前嫌!”

    孔晟哦了一声,缓缓举起面前那盏酒,嘴角流露出的一丝冷笑一闪而逝。他举盏一饮而尽,周昶见他饮下不由狂喜,也饮下。

    刘念心花怒放,也举起酒盏来痛快地喝下,等他将茶盏放在案几上时,孔晟清冷的目光却是从他面前那酒盏底部的一抹红色上掠过。

第二十四章 七窍玲珑心

    不过,杨雪若旋即在脑海中回荡起孔晟刚出的“七行茶诗”与“七碗茶歌”,眉眼间的笑意和柔情根本遮掩不住。

    在杨雪若看来,孔晟的才情或者还达不到李白那种“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无上境界,但以他的年纪,出口成章、文采飞扬,所作诗文无一不是传世名篇,假以时日,名动天下定然指日可待!

    她本是江南才女,自古美女爱才郎,天造地设的一双。

    杨雪若默默回转自己的独院,站在竹林边怅然良久,这才唤过侍女红棉轻轻道:“红棉,你去顺升客栈,把那件袍子给孔晟送去,就说是我亲手缝制的,看看合不合身。”

    红棉神色复杂地瞥了杨雪若一眼,欲言又止。

    “你这丫头,有话就说——”杨雪若长舒羽袖,缓缓向室内行去。

    红棉凑了过去,撅着嘴道:“那孔晟这般不识抬举,罔顾小姐对他的一片心意,依奴看……”

    杨雪若霍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凝望着红棉淡淡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吞吞吐吐干什么?”

    “小姐,莫要怪罪奴奴多嘴,那孔晟究竟有什么好的?小姐才貌双全,又贵为使君千金,他根本就配不上小姐!”红棉嘟着嘴忍不住还是说出口来。

    杨雪若闻言沉默了片刻,旋即嫣然一笑道:“红棉,你不懂的。我以前看错了孔晟,但现在却不会看错。论家世,他是名门之后,纵孔家没落也仍然还是圣人传承;论才学,他厚积薄发诗文绝世,世间罕有;论武功,他天生蛮力又经名师调教,非一般人能敌;而更重要的是,他明明身怀惊世才情却放浪形骸逆来顺受诸般恶名,足见其心机深沉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为常人所不能。”

    “如此能文能武、善知隐忍、心计手段皆高人一等的少年郎,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既然于今他抛却伪装崭露头角峥嵘,相信来日必能一飞冲天!红棉,你倒是说说看,若是这样的奇男子不能成为我的良配,这天下间又有何人能让我看得上眼?”

    杨雪若眸光中神光湛然,在这一刻,她明媚秀美的面孔上浮荡着淡淡的红光,红棉听着又望着小姐情怀激动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低着头,匆忙进屋去取杨雪若这几日赶制的一件圆领袍衫,按照她的吩咐,给孔晟送去。

    杨雪若挥舞了一下长长的羽衣长袖,嘴角噙着一抹恬静的笑容。她拥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浴火重生的孔晟以一种别样的方式和感官视觉冲击力轻而易举的叩开了她尘封的心门,她认定孔晟必非池中之物,将来必成大器,早就将孔晟作为理想的婚配对象来看待,意欲将终生托付。

    红棉从后门离开杨府,一路走街串巷赶去顺升客栈。在客栈外头,她看到几个鬼鬼祟祟的家奴打扮的人或明或暗潜伏在客栈周边,弯如新月的眉头紧蹙起来,知道这大概是刘府的家奴护卫,在这厢监视孔晟的。

    孔晟与刘郡守府二公子刘念的“恩怨”由来已久,满城就没有一个不知道的。而最近,刘念试图报复却屡屡受挫,前番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误服五石散裸奔大半个江宁郡城,出尽了丑。如此种种,以刘念的心性和作风,岂能就此善罢甘休?

    只是孔晟这两日在客栈隐居不出,一时间刘念很难找到机会向孔晟下手,就索性派出几个家奴紧盯着客栈,一旦孔晟有风吹草动,好随时通报给他。

    因为小姐的关系,红棉忍不住暗暗为孔晟捏一把汗。

    刘家毕竟是本城仅次于杨家的高门大户,有权有势,孔晟这般跟刘念水火不相容,迟早没有好果子吃。虽然红棉不怎么喜欢孔晟,但她喜欢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杨雪若现在对孔晟心有所寄,红棉爱屋及乌,也就不由自主地站在了孔晟这一边。

    “这刘念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红棉心里嘟囔着:“整日为非作歹,寻花问柳,若不是有刘郡守撑着,恐怕早就没什么好下场了。”

    红棉脚步匆匆,进了客栈。

    刘府的家奴刘通一脸阴沉地从客栈左侧的锦绣绸缎坊走出来,望着客栈的入口,心道:这丫头是杨府小姐的贴身侍女,她跑客栈来干什么?难道……难道杨家跟孔家这小厮又恢复了姻亲之约?倘若孔晟还是杨家的姑爷,哪怕是名义上的,自家公子爷也不能轻举妄动呀。

    一念及此,刘通撒腿就往刘郡守府跑。事关重大,若是延迟不报,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刘郡守肯定饶不了他。

    可刘郡守今日一早就出城巡视所辖县域,不在府中;刘通无奈,只好向少主子汇报。

    刘念披着袍衫目光阴鸷地望着堂下诚惶诚恐站着的家奴刘通,自打裸奔的事出了之后,他的心情就变得非常暴躁、非常糟糕,府里的下人没有一个敢招惹他,除非必要,都躲着他走。

    “刘通,你说的是杨雪若的侍女红棉?你确定杨家和孔晟那混账还有往来?”

    刘通咬了咬牙,轻轻道:“二公子,就是红棉,我没有看错。”

    刘通不敢多说,更不敢发表什么个人意见,反正他只是将事实经过汇报出来,至于如何判断、如何决定,那是主人的事情了,与他无关。

    刘念恼火地冷哼了一声,倒背双手在厅中来回踱步,略有些苍白的脸上满是焦躁。

    他虽然纨绔好斗,却也不是傻子。红棉是杨府千金的贴身侍女,轻易是不会出动的,红棉去顺升客栈见孔晟,明摆着是杨雪若的使唤。杨雪若派贴身侍女去见孔晟,目的为何,只要不是弱智,大抵都能猜出几分。

    既然如此,刘念就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公开向孔晟下狠手了。杨奇在江南权势冲天,远非当郡守的老爹所能及,只要杨家还有看顾孔晟的一丝念头,刘家就只能干瞪眼。

    像过去那样安排家奴以多为胜当街拦住孔晟打打群架,已经不能宣泄他连番受辱的这口恶气,这口恶气不出,刘念心里便寝食不安。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暗中派人结果了那厮一了百了!刘念怒从心头起、恶在胆边生,眯缝着的小眼睛猛然睁开,放射出凶残的光泽,吓了刘通一大跳。

第二十五章 白衣长风

    刘念面目狰狞地甩掉外衫,大踏步走下堂来。

    刘通不敢阻拦,又不敢多问,只好诚惶诚恐地紧随其后。

    刘念出了刘府,沿着那条刘府所在的通巷走到尽头,站在一座幽静的小院前默然站立片刻,旋即探手推门,咯吱一声,木门被推开,刘念倒背着双手走了进去,神态倨傲。

    小院陈设简单却料理得异常整洁,院中除了一张石桌、两个胡凳,再就是一口年岁颇深的水井,除此之外,别无长物。一侧的厢房门紧闭,倒是正屋的门帘一掀,一个身材雄伟器宇轩昂身穿粗布麻服的青年走出门来。

    青年抬头扫了刘念一眼,便深深一揖:“某家见过刘公子!”

    刘念似笑非笑,突然挥挥手:“刘通,你先退下去,我有话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喏。”刘通慌不迭地抱拳为礼,赶紧退了下去,关紧了这个小院的门。他其实恨不能离自家这个煞星主子远一些,免得惹火烧身。

    “长风,你在江宁城中幽居也有快一年了吧?”刘念摆了摆手,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名叫长风的青年。

    长风身形挺拔站立不动如山,他神色不变道:“长风来江宁已十一月有余。”

    刘念撇嘴一笑:“刘某昔日对你施以援手,你曾口口声声要报答在下,号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知这话还算不算数?”

    长风嘴角一挑,勾勒起一抹坚毅的弧度:“刘公子当日慷慨解囊助我葬母在先,又划拨宅院容我居留为母守丧,此恩此情长风永不敢忘。公子但有驱使,长风无有不从。”

    刘念哈哈一笑:“好!长风,公子爷知道你有一身高来高去的好武艺,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江湖侠客。只要你帮我干掉一个仇敌,就算是报了恩——如今你守丧期将满,我再助你万钱,从此就离开江宁远走高飞去吧!”

    长风闻言微微沉默了瞬间,旋即抱拳问道:“钱财就罢了,长风不需要。请问公子的仇敌是什么人?”

    “孔家小厮,孔晟!”刘念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压低声音道:“我与这厮势不两立!长风,以你的武艺,悄无声息地除去这孔晟,不会有问题。好了,我不管你怎么做,反正我只要看到结果就好。事成之后,你马上离开江宁城!”

    刘念拂袖而去。

    长风神色变幻着,却还是深深躬身下去,为刘念送行。

    待刘念走后,长风才缓缓直起身来,迎风而立。刀削般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浓眉紧蹙,发出轻轻的叹息之声。他何尝不知刘家的这位纨绔子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为这刘念去杀人无疑是助纣为虐,但他生受刘念大恩又不得不报。

    长风姓穆,本是恩怨分明的江湖侠客,行走于燕赵之间,恣意恩仇行侠仗义,是何等的快意!去载乱世将起,老母患病不起,有心返回江南故里叶落归根。为了帮母亲完成心愿,他便携母南归。

    一路饱经风霜颠沛流离,抵达江宁郡时,老人便撒手人寰。说来也巧,这日适逢刘念出城游猎,见长风生的雄伟身手不俗,一时动了心念,很大方地买下一块地资助长风葬母,还划拨一座宅院供其居住为母守丧。

    这是刘念生平做的唯一一件善事,事实上,还是别有用心,想要挟恩收长风为护卫家奴。但长风固然是江湖之人,却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纵然有恩报恩,又岂能委身为奴。先后招揽数次都被长风婉言谢绝。刘念无奈之下,也就渐渐罢了这心思。

    长风默然肃立良久,才霍然转身,走进屋中。片刻后,他脱去麻服换上一袭白衫,手握一柄古色古香的宝剑,挽着一个简单的牛皮行囊,回头对居住了一年的小院环视一眼,仰天清啸一声,毅然纵身跃上高墙,略加停顿,身形便如星丸弹射转瞬即逝。

    顺升客栈。

    孔晟送走了喋喋不休满腹怨念的小丫鬟红棉,神色复杂地关紧门,趺坐在床榻之上,想要打坐修炼司马承祯传给他的以气御力内息之术,却心绪纷扰,迟迟无法做到心静如水,内息连绵。

    杨府千金杨雪若的再三示爱,终归还是在他心底投下了一丝涟漪。若不是他心怀大志,心思早就不在江南一隅,说不准会接受她的爱意,借助杨家的权势东山再起也不是什么难事。

    杨奇要利用他,他何尝不能利用杨奇和杨家?

    孔晟清澈的目光投射在摆放在案几上的杨雪若亲手缝制的青色袍衫,嘴角渐渐浮起一丝温和。但乱世烽火正浓,世事纷纷扰扰,他的人生规划才刚起了头,一切还是未知数,根本就没有谈情说爱的闲情逸致。

    孔晟缓缓闭上了眼睛,整个心神开始平静下来,沉浸在眼观鼻鼻观心的内息调理之中。

    他的呼吸一长一短,经脉中两条似有似无的浅浅气流有节奏、有规律的维持着周天运行,从口中吐出,又纳入丹田,周而复始,循环不息。这是一种玄奇的道家吐纳内功,他习练时间尚短,还未体现出此功本来的效力来。

    孔晟置身于一种奇妙高深的意境之中。仿佛是幻觉,又仿佛是身临其境的真实世界。他的灵魂时而如翱翔的飞鸟,在湛蓝天宇上展翅划过;又时而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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