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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皇后-第1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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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八 恐惧

    睡下后没多久谢宁就起来一回,皇上紧跟着就醒了,扶她坐起身,谢宁现在肚子大了,低头都看不到自己的脚。皇上弯下腰,将脚踏上摆的齐整的软底鞋子拿过来替她套在脚上。

    握着谢宁的脚时,皇上感觉到她的脚比以前胖了。

    不,不是胖,应该是浮肿。

    李署令才说过,他记得。

    谢宁下地一趟再回来,依旧是皇上替她褪了鞋子,扶她躺好,自己才又躺下。

    谢宁有些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间,觉得好象有件什么事儿自己疏忽了。

    啊,想起来了,是鞋子。

    刚才替她穿鞋和脱鞋的不是宫女,是皇上。

    她慢慢的往外侧挪动,轻轻将脸颊贴在皇上的肩头。

    皇上还没睡着,察觉到她这一点点小动作,嘴角微微上扬。他就这么躺着一动也没有动,直到听见谢宁重新睡着,身畔传来他熟悉的规矩的呼吸声。

    有好些次,他一个人独宿长宁殿,迟迟不能入睡,总是觉得身边少了什么。

    只是少了这么一个人而已。

    陪伴着他,在他身边安然入睡的人。

    驻泉轩东厢里,白美人紧紧抱着枕头,和自己的宫女挤在床头,两人一动都不敢动。

    刚才驻泉轩来了人,白美人躲在屋里没敢露面,就听见西厢那边有些响动,仿佛还听见唐才人一声叫喊,夹杂在雨声中也听不清楚。

    白美人生怕惹祸上身,肚里不知道骂了唐才人多少句祸害精,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唐才人天天往外跑,对同院住的白美人毫不客气,对地位比她还要低的魏采女那就更不用说了。白美人也懒得去管她。

    早知道有今日,该早早将这个祸害请出去才是。

    白天出了那么一件事,晚上就有人闯进门来,八成是唐才人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驻泉轩住了三个人,就算自己现在大声辩白自己全不知道唐才人的事,别人也不会相信她啊。

    白美人吓得簌簌发抖,生怕下一刻那些人就会破门而入,将她也抓了去了。

    就象有人用手扼住了她的脖子一样,白美人耳朵里嗡嗡直响,死死屏住了呼吸,脚蹬着床板想再往后躲。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的宫女小鹤大着胆子直起身,扒着窗缝往外看了一眼,悄声说:“主子,好象走了。”

    白美人根本没有听见。

    宫女借着一点微弱的灯亮,看到雨还哗哗的下个不停,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院门已经掩上了。

    “主子,他们走了。”

    这一句白美人才听见,却不敢相信。

    “真的?”

    “真走了,门都关上了。”小鹤比白美人强多了,虽然说腿也压的有点麻,脚也发软,还是大着胆子下地,走到门边去。

    白美人在后头低声唤她:“别开门。”

    万一那些人还没走呢?

    其实她心里也不是不明白,这扇门其实防不住人,人家真要进来,这扇门什么也挡不住。

    可是人总是这样的,有一道屏障就多一层安心。门关着,似乎就能将危险挡一挡,她的安全就能多一分。

    “主子,我不开门,就看一眼。”

    再看这一次小鹤可以确定了,人确实是走了。

    她这么探头张望的时候,魏采女那边屋门也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头悄悄往外看。

    虽然屋里都没亮灯,可这样的动静谁能睡得着?白美人这边吓掉了魂,魏采女那边也是一样的。

    “主子,真走了。”小鹤近前来轻声回话:“西厢一个人都没留下,不过咱们和魏采女那边都没有事。”

    这回白美人终于信了。

    她缓缓松开已经被勒变形的枕头,一懈了劲儿,全身上下一丝力气也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淌了满脸,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敢这么抽噎着倒气儿,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白美人心里很明白,这件事没有牵连她们,这是皇上的宽仁,不然的话,她们的命又值什么钱?

    可躲过了这次,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呢?没了唐才人,再来个什么李才人王才人,不知天高地厚惹出祸事来,下一次她们就不一定有这次的幸运了。

    这样忧心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

    她想起自己没进宫的时候,她娘也舍不得她,送她上车时她娘也哭的快背过气了。

    当时她也害怕,可是心里还憧憬着进了宫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过不完的好日子。到时候她成了娘娘,自然还能与家里人再见面。

    现在想,要是当初没进宫就好了。

    后半宿白美人她们也没睡实,快四更时才将将合了一会儿眼,一听着外面在点动静马上又惊醒过来,以为又有人闯进来了。等清醒了,听清楚了,不是进了人,是墙外头有人抡着大扫帚开始扫地了。

    白美人嗓子哑了,喉咙也肿了,问小鹤:“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五更了。”

    白美人躺不住,心里还是不踏实,坐起身来看,外面雨已经转小,雨丝细如牛毛,被风一吹,飘飘洒洒落了人一身。

    小鹤撑着伞罩在她头顶,白美人站在阶前往西厢看。

    一夜之间西厢的人消失得一干二净,看上去就象这里从来没住过人一样。

    不多时魏采女也起身了,看见白美人站在这里,脚步顿了一下,过来行礼问安。

    她是和唐才人一拨进宫的,两人都被安置到白美人这一处住。她性子软懦,平时说话都不敢高声大气。昨天一晚上担惊受怕,早上起来发现眼睛有些肿,还用浸了冷水的手巾按了一会儿眼睛才出来。

    结果这会儿一碰面,发现白美人也是神情憔悴,眼睛里带着红丝,显然夜里也是没有睡好。

    两人心里想着同一件事,但是都不敢说起来。

    不但她们两人,连往来的宫女太监,也没有一个提起突然消失的唐才人,就象世上从来没有她这么个人一样。他们被什么人带走了,是死是活,到底因为什么,没人敢多说一个字,甚至来往行走的人都不敢多看西厢一眼,仿佛多看一眼,他们就会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被危险吞没。

二百九十九 问话

    玉瑶公主穿过长长的廊道往后殿方向走。

    因为阴雨,廊下描彩填漆,明丽鲜艳的廊画也显得模糊不清,那些山水,花树,人像,影影绰绰象是蒙在了雾里。

    玉瑶公主加快了脚步,宫人见她过来,一面通报着:“公主来了,”一面替她把帘子打起来。

    玉瑶公主熟门熟路的进了寝殿,捧着水盆的夏红正从屏风后头出来,见到玉瑶公主,侧身避到一边,微微屈膝行礼。

    谢宁倚在床头,方尚宫正站在一旁轻声同她说话。看到玉瑶公主进来,方尚宫笑着相迎:“公主来了?”

    玉瑶公主在床边坐下来,仔细的打量过谢宁的气色,小心翼翼的轻声问:“娘娘好些了吗?”

    “我好多了。”谢宁问她:“你昨天出宫去玩的高兴吗?”

    玉瑶公主点头说:“高兴。我们在亭子里头能看见外头街上,那些来来去去的人,还有做好些做买卖的,他们吆喝的可有意思了,敲着小锣、梆子,拖着腔叫卖……”

    谢宁听她说得高兴,自己也跟着微笑起来。

    她是没有亲眼看见那情形,但是她想象得出来。

    以前过女儿节,她可是跟表姐、表嫂她们去街上逛过的。街上有多热闹,那些小贩小买卖人是什么样子,那些琳琅满目的货品都是什么样,她一清二楚。

    记得进宫前一年过女儿节时,她还在巷子边买了好些鲜花和绢花,从中挑了一朵簪在头上。不知道是不是花儿太香,后来引了一只蜂子,就在她的身前身后打转,表姐怕她被蜂子蛰了,赶紧把她头上的花给拔了扔远。

    想起来就象昨天的事。

    玉瑶公主让人把昨天买的东西装了一箱子带来,这会儿打开来一样一样拿给谢宁看。里头还有一个用薄棉纸包着的面人儿,打开来看,捏的应该是仙女。衣饰很华丽,就是装在箱子里头,压的有些变了形。

    “昨天我和林敏晟说,这个面人儿捏的有点象娘娘。”玉瑶献宝一样把面人儿递到谢宁面前:“娘娘看象不象?”

    谢宁没看出哪点儿象,方尚宫也没看出来。可是既然玉瑶公主这么说,大概真有什么地方相像,只是大人和孩子眼光有偏差,所以谢宁她们看不出来。

    “是象。”方尚宫夸得一点儿都不心虚:“瞧这乌黢黢的头发,瞧这白生生的脸儿,活脱美人胚子,真有些象主子呢。”

    这话真不是假话,谢宁的头发确实是乌黑的,脸儿也是真白皙。

    玉瑶公主听着就笑了。

    谢宁吩咐说:“把这个面人先放窗子边,等皇上来了也让皇上看看。”

    这活计玉瑶公主抢着就干了,都不用宫旁边的人来接手。

    “今天杨师傅教什么了?”

    “列女传。”玉瑶公主眉头紧皱:“我不爱听。”

    谢宁欠起身,认真告诉她:“不可以这样说话。”

    谢宁也不喜欢读列女传这样的书,但是你心里不喜欢可以,说出来就是错了。

    玉瑶公主明白过来,低下头说:“我知道了。”

    但谢宁也想着,杨家娘子做了女师也有半年功夫了,可玉瑶公主始终和她不对脾气。

    她进宫的那天谢宁见过她,说过几句话,这位杨家娘子守了近十年的望门寡,妆扮与性情看起来一样的冰冷。据说她在家中穿着更加素净,是因为进宫怕犯了忌讳这才改了装束。据郭尚宫她们说,从来没见杨这位杨女师笑过,对谁都冷冰冰的。

    着实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

    如果玉瑶公主实在不喜欢她,那上学就成了一种折磨,她肯定会日复一日的对课业心生抵触,上学等于受罪。

    换个先生是件很容易的事,不用皇上发话,谢宁自己掌理宫务,要换掉杨娘子就是一句话的事。不,甚至她不用发话,只要对她的不喜流露一二,自然有无数人心领神会,会冲上去将杨娘子吃得片甲不存。

    所以到了贵妃这个位置上,谢宁的言行要加倍谨慎,也许她的一句无心之言,就会给人错误的暗示,从而毁掉一件事,或者是一个人。

    女子在这世上立足本来就艰难,未嫁即丧夫,守寡多年的杨娘子比别人更艰难。换掉她容易,再为玉瑶公主寻一位女师也不难,但被换掉的杨娘子还有活路吗?

    谢宁想,最好还是能提点她一二。杨娘子少有才名,应该不是个蠢人。如果公主不喜欢她,那她这个女师的位置就很不稳当。如果能稍微改变一下现在的行事风格,也许一切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如若不能改变,那么再谈以后的事情也不迟。

    这件事得尽快办,最好在她临盆之前。不然的话,生孩子加上产后必须休养的时间,那可能会直接拖到冬天去,事情可能会越拖越糟糕。

    其实玉瑶公主早早回来,不想去听课只是一部分缘由。

    她知道昨天贵妃娘娘又遇着了是非,很不放心,从一早起来就心心念念的想过来看望。现在看着娘娘果然没有什么大碍,还能说能笑,才能稍稍放心,等下见了哥哥也好说话。

    她回了自己屋里换了衣裳和沾了些许泥污的鞋子,看着郭尚宫领着两个宫人正在熨烫洗过的衣裳。天气不好,衣裳不能晾在外头,阴干的衣裳总有一股子气味儿,熨过之后气味能够去掉,再熏上一点香,才好搁在箱子里。

    玉瑶公主喝了半杯果子露,郭尚宫也不必时刻看着人熨衣裳,到玉瑶公主跟前来,轻声问:“公主后晌还出去吗?”

    玉瑶公主摇摇头,示意她坐下。

    “昨天清风台究竟出了什么事?”

    郭尚宫迟疑了一下:“奴婢昨天没有跟去清风台伺候……”

    玉瑶公主看着她不说话,郭尚宫硬着头皮又推托了一句:“奴婢晚间事情也多,真没有顾上去打听。”

    玉瑶公主微笑着说:“那就知道什么说什么。”

    郭尚宫眼见确实推托不过去,只好说:“奴婢真的所知有限。只知道是那个弹琵琶的赵娘子,先前看着好端端的,可是轮着她们近前献曲的时候,她却忽然象是发了疯一样用琵琶击打身旁的太监和其他琴师,接着就朝娘娘冲过来,一头撞死在阶前了。”

    玉瑶还记得赵苓,只是印象不深。

    “她为什么要寻短见?”

    这话问得郭尚宫只能苦笑。

    公主毕竟年纪还小,要是再长个几岁,就不会问出这么一句话来了。

    谁不想活?能活下去谁愿意寻死?

    那自然是被逼的走投无路,求生不能,所以只能选择一死。

    “那王供奉呢?”玉瑶公主对赵苓的死活没那么关心,可是王供奉不一样。昨天皇兄还说,这事只怕会牵连到王供奉。

    郭尚宫摇头:“这个奴婢真的不知道。”

    这话不是假话。她这两天没踏出永安宫的宫门一步,也不敢乱打听。这样的事躲还来不及,哪里还敢自己主动撞上去?

三百

    柳尚宫领着人里外忙活收拾东西,又吩咐人赶紧把药煎上。

    这药今天已经是煎第一回了,煎的前一回因为大皇子没有回来,煎完已经又倒掉了。不要说什么药凉了拿去再热热的话,永安宫是缺这点儿药材还是缺这点儿炭火?药嘛,自然是要现煎现服的。倘若这一副药也等不到大皇子回来,那就再煎第三副。

    等到快正午的时候,大皇子这才回来。

    柳尚宫赶紧领着人接进去,可是没回自己屋,大皇子就说:“我去给娘娘请个安。”

    柳尚宫赶紧说:“那奴婢伺候您过去。”

    她可真想接让人把大皇子抬回屋去,可是大皇子的脾气她伺候了一年多了也算摸清七八分了。大皇子脾气好不好?好,公认的好。但是脾气好不代表没有主见,大皇子是外柔内刚的品性,他要拿定主意想做什么事儿,别人再劝再拦也是没用的。

    大皇子到后殿门前的时候迎面遇着方尚宫从里头出来,一见他着实意外:“殿下怎么过来了?”

    大皇子歇了一晚,虽然说今天还是有些头重脚轻,可是单从脸上是看不出来的。

    “方尚宫,娘娘可好?”

    “娘娘好。”方尚宫本打算出去,大皇子一来,她抬手打了一下帘子,然后顺势跟着又进来了。

    谢宁刚刚用了半碗汤羹,虽然说昨天她受了大惊吓,回来后状况看着很是让人揪心,但是今天和大皇子两人碰了面,大皇子气色还不如她呢。

    谢宁看着大皇子的表情带着不赞同。

    大皇子也难得的露出局促的神情。

    柳尚宫都不太记得上一回大皇子这样的神情是什么时候,是因为什么事情了。

    感觉这位小主子,就是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有主子的气度。

    但这是在贵妃面前,柳尚宫一想又释怀了。

    并非因为贵妃的地位尊贵,而是大皇子真是把贵妃当做亲近的长辈。

    那一声声“娘娘”,有时候唤得柳尚宫都恍惚起来,恍惚觉得这就象亲母子一样。

    这自然不可能的,以贵妃的年纪且不可能生下这么大的儿子来。

    “身子怎么样了?”

    大皇子老老实实地说:“没大碍了。”

    “你今天不会又去书房了吧?”

    这话大皇子连忙否认了:“没有过去,父皇让人去书房给我告了三日的假,不让过去。”

    要不是皇上发话,保不齐他今天还想撑着去。

    谢宁真不知道说他什么。

    大皇子身子孱弱,性子要强。说句不太好听的话,他读书的劲头就象是有今天没明天一样,仿佛浪费一寸光阴都再抓不回来。

    谢宁招了一下手:“坐下。”

    大皇子在榻前锦墩上坐了下来。

    “出宫去玩的可开心?”

    大皇子还预备着再听训,可是谢宁却问了这句话。

    大皇子认真的点头:“开心,我们从高处往下看时,那一段街巷就象一长轴画,画上的人情百态都是以前没有见过的。”

    现在说起来他还有些神往。

    那些墙外的人过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日子,没有大富大贵,但是平实丰富。

    每个人都是鲜活的,不同的,和宫中完全不一样。

    “以后出去的机会还有的。”谢宁说:“也许等你再大些,还能去更远的地方。”

    大皇子进门之前满是担忧,有许多的话想问。可现在看着谢宁温和从容的模样,那些话又觉得不必问了。

    “快回去歇着吧,这两天哪儿也不许去,不许你背书,也不许写字,就好好的调养身体。”

    大皇子应了一声:“弟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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