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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獒-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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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他们吃着送鬼人达赤昨天丢进来的一牛肚风干肉和一牛肚牛奶,嘻嘻哈哈猜着谜语。脸上有刀疤的孩子发问:“外面看,好像一顶大白伞,里面看,好像佛经摞千卷,是什么?”大家你一个答案我一个答案,终于由大脑门的孩子说对了:“蘑菇。”刀疤又问:“一只青鸟进了洞,尾巴留在洞门口,是什么?”谁也猜不出,最后刀疤说了出来:“刀子插进刀鞘里。”大脑门抢着说:“我说一个你们猜,石崖上面羊羔跳,石崖下面雪花飘,是什么?”大家都“哦”了一声,齐声回答:“磨糌粑。”大脑门说:“我再说一个。方方正正黑物件,嘴里吃人,肚里说话。”大家说:“牛毛帐房。”刀疤说:“你说的大家都知道,我发明了一个,颜色是金子的,长相是狮子的,力气是野牛的,狗熊是不怕的,是什么?”大家心领神会地齐声回答:“冈日森格。”一说到冈日森格,七个孩子就都平静下来了,都在想,它在哪里呢?它是不是正在找他们呢?他们也应该去找它,可是他们窝在冰窖里出不去,没办法去找它。于是他们就哭了,哇哇哇的哭声装满了冰窖,装不下的就溢出窖口,被空气稀释成微弱的求救的信息,随风而逝了。
冈日森格以新獒王的身份带领着领地狗群来到了冰清玉洁的山裙之上,党项大雪山发育着河流和湖泊的连绵冰丘和冰塔林顿时扑眼而来。冈日森格停了下来,一直跟在它身边的麦政委和大黑獒那日也停了下来。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都用鼻子使劲嗅着,都觉得眼前的空气里充满了一种异样而危险的味道。但是危险的味道越浓,它们就越要往前走,因为七个上阿妈的孩子的味道以及隐隐传来的哭声,比任何味道都更加强烈地牵引着它们。
再次开步的时候,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一点也没绕,径直走向了冰塔林中囚禁着七个上阿妈的孩子的地下冰窖。它们因为听到了哭声而心急意切,没看到旁边的巨大冰凌后面藏匿着强盗嘉玛措的身影和一杆装饰华丽的叉子枪。
其实发现异样和危险的还有麦政委,他当然不是用鼻子,而是用眼睛。他看到在这个冰光四射的地方没有任何阴影,看到在这个不该有阴影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阴影,就在身旁不远处的巨大冰凌后面,长短跟人的影子差不多。他马上断定那儿有一个人,马上断定这个人是危险的,因为不是危险的人不会藏在一个可以打伏击的地方。他喊了一声“警卫员”,正要吩咐他注意前面,又看到冰凌后面探出了一根羚羊角的叉子,叉子不是平举的,而是朝下的,平举是对着人的,朝下是对着狗的。他望了一眼冈日森格,再也没想什么,扑过去一下抱住了它。
紧跟在他身后陪同着他的自主任白玛乌金大声道:“麦政委你要干什么?”抬头一看,叉子枪就在前面,不禁大吃一惊,喊了一声“有坏蛋”,就像勇敢的冈日森格那样跳起来,扑在了紧紧抱着冈日森格的麦政委身上。
枪响了。
世界愣了一下。最先摆脱愣怔的,是跟麦政委和自主任一起陪伴着冈日森格的大黑獒那日。它一跃而起,直扑斜前方那个藏匿着阴谋的巨大冰凌。冰凌后面的强盗嘉玛措一看自己打着的不是冈日森格,而是人,是那个外来人里官儿最大的麦政委,或者是那个西结古工作委员会的白主任,顿时就傻了。他是剽悍勇武的部落强盗,是牧马鹤部落的军事首领,不是无所顾忌的土匪。他虽然打死过人,但他绝对没有离开草原的复仇规矩和复仇动机无缘无故地打死过人。天经地义地惩罚仇家以及叛徒,才是他的职分。可是现在,他怎么打中了麦政委或者白主任呢?他们既不是仇家也不是叛徒,他们虽然不赞成西结古草原对上阿妈草原坚定不移的复仇,但他们都有一颗祝福草原幸福平安的心是确定无疑的。他们曾经说过:“我是远方飞来的小鸟,请你相信我。”丢掉叉子枪的强盗嘉玛措不知所措地呆愣着,突然看到一只大黑獒朝自己扑来,惊吼一声,转身要跑又没有跑。
大黑獒那日是西结古草原的领地狗,它从来没有扑咬过西结古草原的人,这是第一次。它认识这个人,这个人是素来受人与狗尊敬的牧马鹤部落英武的强盗嘉玛措。但不管他是谁,只要他想打死西结古草原新生的獒王冈日森格,自己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它冲过去了,并不希望自己嘴下留情,但当它看到这个人的喉咙就在眼前,这个人的手也在眼前的时候,它还是下意识地做了一次选择,选择的结果是,它一口咬住的不是致命的喉咙而是不致命的手。毕竟这个人是西结古草原的人,咬死他是不合常规的。它咬断了这只手,又咬断了那只手。
强盗嘉玛措惨烈地叫着,仰倒在地上。他没有逃跑,也没有反抗。他知道按照草原的规矩,打死了不该打死的人,那就应该以命偿命,如果不能以命偿命,那就意味着你欠下了命债,你招来了仇恨。尤其是外来人的仇恨,那可是不得了的仇恨。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扑过来的不是外来人还击的子弹,而是西结古草原的领地狗大黑獒那日。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大黑獒那日没有咬断他伸给它的喉咙,而是咬断了他缩回来的手。他的手转眼就落在雪地上了,不是一只,而是两只。他日夜奔波,一门心思想砍掉藏扎西的双手,砍掉七个上阿妈的孩子的一只手,但是到头来,失去双手的却是他自己。他打着滚儿惨叫着,白地上刹那间就殷红一片了。
牧马鹤部落的头人大格列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坚硬的雪地上,朝着党项大雪山惶恐地喊道:“神啊,你有一亿个食肉魔环绕,你有十亿个血湖鬼陪伴,你有一万个鸦头女神牵引,你就让大黑獒那日咬死强盗,让他偿命保平安吧,是他枪打了这个外来的贵人,不是草原,不是部落。”
对万年寂静的党项大雪山来说,强盗嘉玛措的枪声差不多跟一场地震一样。峻峭突兀的冰峰雪岭呆愣了一会儿,蓦然就崩裂了,那一种惊心动魄的坍塌,那一种天翻地覆的震撼,让草原和雪山终于反弹出自己压抑已久的声音。父亲后来说,这是白主任白玛乌金的葬礼,如果父亲不是因为饮血王党项罗刹而留在山麓原野上,这很可能就是他的葬礼。
白主任从麦政委身上倒了下去,麦政委从冈日森格身上倒了下去。麦政委很快站了起来,白主任没有站起来,他再也站不起来了。冈日森格叫着,呜呜呜地叫着,这是哭声,是藏獒从人那里学来的发自肺腑的哭声。它边哭边舔着白主任血如泉涌的胸口,两只前腿像人那样跪下了。许多人围了过来,呼唤着:“白主任,白主任。”藏医尕宇陀查看着伤势,痛心地摇了摇头。麦政委和李尼玛激愤地望着前面,失去双手的强盗嘉玛措突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下,悲惨地喊着:“打死我,打死我。”
冈日森格站起来抽身而去,它要去报仇了,为了白主任白玛乌金它决定咬死放枪的强盗嘉玛措。但是雪崩制止了它,它望着大面积倾颓的冰体和弥扬而起的雪粉,突然改变想法朝前跑去。它浑身是伤,在根本就没有能力奔跑的时候奔跑起来,雪崩的威胁、主人的危险让它溘然逸去的奔跑能力又猛可地回来了。所有的领地狗都跟上了它。它们直奔冰塔林中囚禁着七个上阿妈的孩子的地下冰窖。
光脊梁的巴俄秋珠混在领地狗群里奔跑着,悲愤地喊起来:“獒多吉,獒多吉。”梅朵拉姆追了过去:“你要干什么?你回来。”他不听她的,依然沉浸在仇恨的毒水里,依然希望领地狗们能够扑上去咬死冈日森格:“獒多吉,獒多吉。”梅朵拉姆大声说:“现在所有人都是为了救人,怎么就你一个人是为了害人?我决定不理你了,这次是真的不理你了。”他似乎听懂了,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喊起来:“獒多吉,獒多吉。”领地狗们不理他,假装没听见,雪崩的声音太大了,也有可能真的没听见。光脊梁的孩子愤怒之极,边跑边踢打着身边的藏獒,愈加疯狂地喊起来:“獒多吉,獒多吉。”梅朵拉姆毫不放松地追着他:“你不要过去,危险,快回来,冰雪会埋了你的。”他绝对听懂了,回头感激而多情地望了一眼他心中的仙女。但是他没有止步,他越过了领地狗群,来到冈日森格身边,仇恨难泄地踢了它一脚。冈日森格忍着,忍着,不理他,不理他,一直往前跑。
祈祷啊,丹增活佛跪在雪崩面前祈祷,几个铁棒喇嘛也跪在雪崩面前祈祷,索朗旺堆头人和大格列头人以及齐美管家都跪在雪崩面前祈祷。祈祷的声音如钟如磬,高高地升起了,是西结古草原人人都会念几句的《大悲咒》。
刚刚把捆绑起来的藏扎西丢进冰窖的送鬼人达赤呆望着滚滚而来的雪崩,尖叫了一声,转身就跑。没跑几步又站住了,他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冈日森格和它的领地狗群,他愣着,愣着,突然回过身去,抱起那块他早就想扔下冰窖的沉重的冰岩。复仇的希望正在破灭,他要孤注一掷了,把冰岩从窖口扔下去,砸死一个算一个。他用冰岩对准了窖口,眼看就要松开双手了。
梅朵拉姆追上了巴俄秋珠,一把抓住他说:“你往雪崩的地方跑什么?不要命了?我们的自主任已经死了,再不能死人了,你死了我会伤心的,知道吗小男孩?”巴俄秋珠停下了,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望着他心中的仙女梅朵拉姆。梅朵拉姆又说:“听话,小男孩,你要听我的话。”说着就把他抱住了,她用仙女的姿态、仙女的温柔、仙女的情肠把他抱住了,这一抱似乎就抱走了他那已经被她追撵得有点慌乱有点动摇的仇恨,抱出了他的全部感动,感动得他觉得不听梅朵拉姆的话就不是人了。他浑身抖了一下,突然挣脱了她的搂抱,回身望了望前面抱着冰岩正要扔下窖口的送鬼人达赤,如同一只藏獒,跳了起来,扑了过去,大喊一声:“阿爸。”
阿爸?谁喊谁呢?这里谁是谁的阿爸?送鬼人达赤蓦然回首,一眼就看到了巴俄秋珠。巴俄秋珠在喊他阿爸?他是巴俄秋珠的阿爸?巴俄秋珠从来没有管他叫过阿爸。他曾经对巴俄秋珠说,跟我走吧,去做西结古草原富有的送鬼继承人吧,只要你叫我一声阿爸,我就给你一头牛,叫我十声阿爸,我就给你十头牛,叫我一百声阿爸,我就给你一群牛。巴俄秋珠始终不叫,坚决不叫。可是今天他居然叫了,真真切切地叫了,为什么?送鬼人达赤用片刻的时间疑惑着,问道:“阿爸?你叫我阿爸?”
巴俄秋珠大声说:“阿爸,我要救人了。”说着他一头撞过去,撞得送鬼人达赤连连后退。沉重的冰岩离开了窖口,也离开了他的怀抱,咚的一声掉在了冰石累累的地上。
这时冈日森格跑来了,冲着送鬼人达赤吼了几声,然后激动地趴卧在冰窖的窖口,深情地叫着。领地狗们一个个跑来了,团团围住冰窖,也像冈日森格那样深情地叫着。冰窖沉寂的窖口仿佛豁然开朗,惊喜地传出了七个上阿妈的孩子和藏扎西的齐声喊叫:“冈日森格。”
父亲后来说,雪崩没有掩埋藏匿着七个上阿妈的孩子和藏扎西的地下冰窖,那么多巨大嶙峋的冰石,那么多掀天揭地的雪粉,在离冰窖二十步远的地方戛然而止。这是天意,是党项大雪山仁慈的雅拉香波山神的保佑,是丹增活佛以及所有来到这里的草原人念起了《大悲咒》的缘故。
第三十三章
在昂拉山神、砻宝山神和党项山神的保佑下,一只来自仇家草原上阿妈的狮头公獒,经过了九九八十一难的考验,做了西结古草原的新獒王。美好的故事传遍了西结古草原,也传遍了比西结古草原大十倍的整个青果阿妈草原。还有一个故事也正在传遍,那就是白主任白玛乌金挡住仇恨的子弹用生命保护了麦政委和獒王冈日森格的故事。这样的故事一传就传成了神话——阿尼玛卿雪山是格萨尔王的寄魂山,白主任白玛乌金前世是守卫格萨尔王灵魂的大将,而前世是阿尼玛卿雪山狮子的冈日森格正是从白玛乌金那里借用了格萨尔王的灵魂,才保卫了所有在雪山上修行的僧人。白玛乌金和冈日森格原来就认识,他们都住在阿尼玛卿雪山白玉琼楼的万朵莲花宫里。这样的传说在白主任白玛乌金隆重的天葬仪式后,变成了一种信仰——当人们面对雪山祷告时,便有了“祈愿白玛乌金保佑平安”的语言;格萨尔王的传唱艺人也加进去了关于白玛乌金的故事;寺院的画家喇嘛在四季神女和宝帐护法神的伴神里增添了白玛乌金的造型,那是一个骑着一只灰色的天犬藏獒,有着瞬时怒相和热欲表情的白色神祗。
父亲后来说,藏獒就是那只灰色老公獒曾经救过白主任的命,可见白主任是不该死的,可是他还是死了,说明党项大雪山的雅拉香波山神格外成全他,让他快快地死掉,快快地变成了神,快快地摆脱了人世间的烦恼,走完了所有苦难轮回的里程。就是不知道变成了神的自主任白玛乌金还能不能记起人和藏獒跟他的交情,能不能记起灰色老公獒豁出自己的生命挽救他的生命的悲烈举动。
自主任白玛乌金的天葬仪式自然由西结古寺的丹增活佛亲自主持。完了不久,西结古草原又迎来了另一个仪式,这是一个势必要载入史册的仪式,自然还是由佛口圣心的丹增活佛亲自主持。仪式上讲了话的还有青果阿妈草原工作委员会的一把手麦政委。麦政委不会藏话,由李尼玛翻译给大家听。尽管李尼玛的翻译没有加进去一点自己的意思,但参加仪式的头人和牧民都认为,是李尼玛在讲话,而不是麦政委在讲话,所以他们坚决不鼓掌。因为他们牢牢记得,李尼玛就是那个用枪打死了铁包金公獒的人。麦政委讲完了话,西结古草原有史以来的第一所帐房寄宿学校就宣告诞生了。
学校坐落在碉房山下野驴河边秀丽到极致的草原上。两顶帐房是由野驴河部落的头人索朗旺堆提供的,里面的地毡和矮桌以及锅碗瓢盆等等生活用品是由牧马鹤部落的头人大格列提供的,别的部落的头人提供了一些牲畜,算是帐房寄宿学校的固定资产。学校的校长是谁呢?是父亲。这是麦政委的意愿,也是丹增活佛和头人牧民们的意愿,加上父亲自己的意愿,那就真正是天经地义了。学校的老师是谁呢?也是父亲。父亲还想请梅朵拉姆兼任教师,麦政委不同意。父亲又想请李尼玛做教师,麦政委还是不同意。父亲问他为什么不同意,麦政委说:“他们有他们的工作,学校的事儿你就先一个人承担着吧。”学校的学生是谁呢?是七个上阿妈的孩子,是光脊梁的巴俄秋珠,是十多个愿意来这里寄宿学习的西结古草原的孩子。
又有了一个美好的传说:上阿妈草原的七个流浪塔娃,在西结古草原找到了家。那儿没有让他们害怕的骷髅鬼、吃心魔、夺魂女,那儿满地生长着永远吃不完的天堂果,那儿可以看见美丽吉祥的海生大雪山冈金措吉。西结古草原之外的人,听了这样一个传说,心里都有些向往时的痒痒。
獒王冈日森格一直在西结古寺里养伤,藏医尕宇陀和又回到寺院做了铁棒喇嘛的藏扎西给了它无微不至的关怀。好像是它的委派,大黑獒那日曾经带着领地狗来学校看望七个上阿妈的孩子和父亲。父亲跟大黑獒那日说了很多话,然后摸摸它的肚子说:“不会是真的有了吧?”来的那天,大黑獒那日和所有领地狗朝着两顶帐房之间狂吠了许久,算是一种警告吧:“老实点,别伤害了这里的人。”两顶帐房之间的空地上,无精打采地趴卧着眼下父亲的另一个影子,那就是饮血王党项罗刹。
饮血王党项罗刹是父亲用三匹马轮换着从党项大雪山驮到西结古来的。那时候它昏迷不醒,驮到这里后的第三天它才醒来,一醒来就看到了父亲。父亲正在给它捋毛,它吼起来,它的喉咙几乎断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但是它仍然煞有介事地狂吼着。在心里,在浑身依然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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