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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逸事-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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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明火易灭,暗火难控。批斗会的当天夜里,曹钢信一把火烧了牛得利家的房子,牛得利一家人从火海里逃出。这下牛姓人不干了,闹哄哄就要操家伙去烧曹钢信家,而曹姓人已有防备,围站在曹钢信家严阵以待。要不是民兵制止,真要酿成一次大规模的族群械斗。曹钢信自知村里不能再呆下去,连夜出逃,从此杳无踪影。

    第二天,江永波站在牛得利家的废墟边,神情厌烦地盯着牛辟明,言带刻薄地说:“什么熊事,一个庄上的两姓人,几辈子尿不到一个壶里,解放这么多年了弄得还像旧社会似的,我说……啊,你这个大队书记当得窝不窝囊?屁本事没有,出了事平息不了还火上浇油地挑事,你嫌闹腾得不大呀?非得惊动党中央?啊,让全世界的帝修反都来看笑话是不是?熊本事,搁着我,把自己废了算了,憋气。”

    牛辟明紫黑的脸膛臊得通红,大气不敢喘一声,心下又不服,嗫嚅半天依旧在胸腔里回击道:“有熊本事我早坐到你那个位子上了,轮到你在这儿耍横,搁着你?哼,搁着你更熊,等不到你自己废自己,姓曹的爷们早把你的熊玩艺阉割掉喂狗了。”



………【第一章 香椿 08】………

    想想姓江的骑在自己头上指手画脚,牛辟明恨不得甩腿踹他一脚。想当初,闹翻身求解放时,十里八乡尽显着他两个闹得欢,但自打搞土改起,牛辟明的风头明显盖过了江永波。那些年里,几任公社领导都试图把牛辟明提拔到公社去,但每次都不了了之,最直接的原因便是香村的牛曹两姓纠纷不断,特别是大跃进时的一次械斗,他处理不得当,影响了文庄公社在全县的形象。特殊时期开始不久,公社领导先后被打倒。江永波摇身一变成了全公社最革命的造反派,并且把命从他所管辖的大队革到了香村,一度把一批家庭成分不好的曹姓人打倒在地,一时扬名县内外,他因此一跃而起,迅速升迁到公社书记的位置。从此以后,牛辟明在他面前像小瘪三一样,再没抬起头来。这一次,牛辟明不仅头垂得更低,腰也弯成了九十度。仅几天功夫,满头乌发白了大半,眼窝塌陷,面容惨白,沉重的精神打击将他摧残得犹如迫近膏肓的病人。

    这次牛曹两姓闹事,江永波虽然动用公社的民兵压服了曹姓人,但如何处理牛得利,他的态度一样强硬,仿佛一碗水端得非常平,原则性极强。牛辟明找了他几次,求他到县里替牛得利说说话,处理得轻一点。江永波不仅不给他好脸色,还夹酸带咸地奚落,弄得牛辟明灰溜溜的如丧考妣。然而,牛辟明不敢得罪他,毕竟身在屋檐下,许多事得靠他罩着,忍辱求生方是明智之策。衡量得失,牛辟明决定彻底舍弃牛得利,必要的牺牲和无奈的牺牲同样都有价值。但是,牛辟明回到村里面对族人时,尽量夸大牛得利所作所为性质的严重和他四处奔波的辛苦与成果,直言不讳如果不是他出面求情,牛得利的下场将会更惨,以求进一步增强和提高他在家族里的威信。牛得利娘不大信他的话,但牛得利爹还是点头如捣蒜地感谢了他。

    本来,公社强行处理曹钢信媳妇的遗体后,他曾考虑到曹姓人特别是曹钢信可能会有过急行为,告诫族人时刻防备,而且打算夜间派人加强对牛得利家的保护,后来忙上忙下误了交待一声,岂料真的出了事。扑灭大火时,他反复嘱咐族人,到此为止,不要再扩大事端,谁知几个愣头青摞下水桶直奔曹钢信家要去放火,被早已守护在曹钢信家院落四周的曹姓人轰打了一气,如果不是他及时喊来民兵制止,真要酿成惨祸。

    想到这儿,牛辟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江永波轻蔑地翻眼瞅瞅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好气地说:“赶紧想办法把曹钢信找到,但你记住,别再给我生事,香村如果再闹乱子,没有你的好。”说罢,气咻咻地甩手而去。牛辟明望望他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无奈地摇摇头,默叹:“祖宗啊,当年你们为什么非要停下来留在这个村子里呢,你们跟曹家结下仇怨,子孙后代得遭多少罪呀!”

    可惜,牛辟明们听不到祖宗的解释。



………【第一章 香椿 09】………

    这是广袤丰饶的黄淮平原上一个很普通的村庄。村名叫香村,简单却引人揣摩。香村距县城砀山三里,离公社所在地文庄三里,村前半里路通着国道,往东不足百里能到江苏徐州,朝西不足百里可到河南商丘。往小了说,香村位于县城和公社之间;朝大了说,香村界于徐州和商丘之间,可见地理位置尚算优越。

    老辈人说,香村原本不叫香村而叫贾庄,村里原来清一色的贾姓人,但两百多年前黄河的一次大决口,整庄的贾姓人一夜之间全被滔天的浊水卷走,最远的顺流而下冲进了淮河。于是,贾姓人绝了,没了人,庄子也名存实亡。大水过后,慢慢流浪来一批人,渐渐形成了现在的香村。

    香村一名的来历,有多种说法,最常说的两种。一说,因为村后一片稀疏却粗大的香椿树。老人讲,当年祖宗逃荒走到这儿,正值春天,旺盛嫩绿的香椿叶裹了逃难人饥肠难耐的腹,大家念恋香椿树的好,便停下来不走了。直到如今,每逢春季,仍有老人偷偷去香椿树林那儿插几柱香摆几个贡果。起初,村人直呼自己住的地方叫香椿,村以树名,名副其实,但时间一长,由于读音相近,外人想当然地以为是“香村”两字,于是,当家的官府便定了这个村名。然而,本村人依旧称自己是香椿人,偶尔有人问是哪两个字,村人便得意地说:“香椿树的香椿。”

    如果说前种说法比较直观,第二种说法多少显出几许暧昧。而且,香村人暧昧得自豪得意,外村人暧昧得羡慕向往。一旦说暧昧,难免联想到女人。确实,正是因为出生在村里的女人身体香。香村的男人说,俺的村子,一香香大半年,春天香椿叶芽香,夏天秋天女人身体香。呼吸,风香;洗脸,水香;走路,草香;干活,土香;睡觉,床香……嗨,眨下眼睛,都能香出泪来。说话的神情,总是眉飞色舞,嘴巴咧得像面盆,忌妒得旁人恨不得挥拳打扁那扇被香气熏蒸得有点高傲的鼻子。至于为啥香村的女人身体香,都说因为香椿。吃的是香椿。春天吃鲜叶,吃不完的腌成咸菜,一直吃到来年春。呼吸的是香椿滋润的空气,沐浴的是香椿润泽的河水,接触的是香椿浸润的土地,整日生活在浓郁香气氤氲的环境里,哪有不香的道理!另有人说,从那片香椿树旁流过的小河,因了香椿的滋养,河水在那一段明显带有香味,香村的女人常年使用河水,久之,香泽润身,滋生体香。由此,小河便得了个香水河的雅名。解放后,人民政府的官员嫌香水河名庸俗,封建色彩的低级趣味浓烈,一声令下改成了带有革命意识的利民河。更有人说,香村女人自幼用香椿叶泡澡,燃香椿叶熏身,揉香椿叶汁润肤,别说身体溢香,即便掉下的一根头发,捏一捏手留余香,嗅一嗅鼻痒神爽,想一想香梦悠长。不管咋说,村以树扬名,人因村吃香,香村的女人历来名好人俏,外头的男人看到了眼睛馋,想到了嘴巴馋,娶到了身子馋,馋得一辈子当牛做马心甘情愿。

    当然,吃不到葡萄的喜欢说葡萄酸,娶不到香村女人的醋溜话便多。瞧那说话的神情儿,无不透着一股醋劲,嘴角时常沥拉着酸水。“香个屁,瞎掰掰胡咧咧,啥样的女人搂怀里不都一样下崽。香吧,熏得你们狗日的呀,晕乎乎的任由个娘们儿摆布,落个崽,腰子都是软的,准是熊包一个。做男人整天围着个女人闻香气,呸,瞧出息。别说宝贝蛋似的娶回家,白给俺,俺还嫌难伺候呢!香吧,熏死你们一帮没骨头的狗东西。”有的人话锋一转,又戏谑道:“你们香村人呢,根子上就假。早年,你们这儿不是叫贾庄吗,假得连村带人都没了,如今弄出个什么香呀香的,哪能真的了,鬼都不信。”面对诸如此类的讥讽,香村人从来不计较,即便再尖酸些,也不恼火,仿佛不屑,不值一驳。

    可是,香村人对外人温和,内部却没消停过争斗,而且,历史上曾因械斗多次打死过人。



………【第一章 香椿 10】………

    探其究竟,得从香村居民的姓氏说起。据老人讲,当年几乎同时逃难到香椿树边的有三拨人,人多的两拨停在了香椿树较多的小河南岸,人少的一拨涉过小河停在了北岸。北岸只有三棵香椿树,人只有一家四口。南岸的两拨以一座小山包为界,分东西各占了一部分香椿树。人稍多的在西,占的香椿树也多;人少点的在东,占的香椿树略少但棵棵粗大。在西的三家,姓牛;在东的两家,姓曹;北岸的那家姓刘。三拨人繁衍至今,南岸的两姓有了一千来口人,形成了香村;北岸的刘姓有一百多口人,单独形成个小村子刘屯。如今,香村除了牛曹两大姓,还有黄白两小姓。姓黄的只三家,十六口人;姓白的六家,三十一口人。黄白两姓因分别与牛曹两姓有亲戚关系,落户在香村的时间都不长,黄两代,白三代。因此,黄白在香村一千多人口中居于少数,几乎可以忽略不记。即便必须要他们对村里的事说长论短,表个态,他们因血缘关系各自归附于亲戚一方,从来形成不了独立的力量。所以,争斗的事基本与他们没关系。这样,只能归由于牛曹两姓。

    流传的说法是由于姓氏读音造成的。汉族的姓氏由字与音合成,字与音合伙惹事,一个都脱不了干系,属共同作案。由字音,又得扩展到汉字汉语的谐音,不同的字由于音同或音近会启发无数联想。联想是人类趋向聪明的必由之路,但联想是双刃剑,既能产生趣事,也能制造祸端。何况,老祖宗们还创造了丰富的能迷惑身心的迷信呢!

    单说牛曹两姓。牛,本应读作niú,二十八宿之一,哺乳动物,好家畜。曹,应该读作cáo,周朝国名。除此,牛曹都是姓氏。牛的同音字无二,曹的谐音字却多,其中有一个“槽”字。槽,有五种意思,三种作名词解,两种作量词解。作名词解的槽,有两意解释为器具,其一解释为盛牲畜饲料的长条形器具,如猪槽、马槽,当然也有牛槽。问题的根子便在这儿。牛槽,牛槽,牛吃食的槽,说走嘴了或说习惯了或简明了,就是牛吃槽。牛吃槽,一谐音一联想成了牛吃曹,吃曹便是伤曹,于是牛曹相克,实质上是牛克曹。试想,克星常伴身边,不时虎视眈眈,姓曹的如何能安稳?两姓如何能和平相处?当然,姓牛的无所谓,说不定更牛气,哪怕不外露,心里也整日舒坦得想唱想跳。但光牛气不行,人家姓曹的咽不下这口气,不能允许你老是牛气。不知道哪一天开始,也不清楚起因如何,是一方自愿还是约定俗成,牛的读音在香村发生了彻底改变,改变得令外人以为这个汉字是多音字,或以为是难懂的地方土话,从而惭愧自己学识浅薄。在香村,只在香村,牛不再读niú,而变异为ōu(欧音)。于是乎,牛(niú)在香村消失了,不会再有牛吃曹,两姓终于可以相安无事了。



………【第一章 香椿 11】………

    其实不然,表面的平淡无法掩饰内心的躁动,各自都憋闷着,一旦有风吹草动,都会趁机寻求出口以求发泄。姓曹的依然不痛快,因为音改了,但字还是那个字,看到想到都不可能自在。姓牛的则觉得委屈,好好的一个姓,改得没了根基,喊出来觉得虚飘飘的,不实在。有时候,个别姓曹的愣头小子故意“ōuōu”连吼几声,乍听上去如同使唤牲口,牛姓人想怒又不便怒,毕竟他们自己使唤牲口时一样这么吼啊!日积月累,心里的隐痛慢慢积聚成暗火,一旦遇到合适的风向立刻燃烧成遍地烈焰,烧了别人也焚了自己。姓氏,一直是香村各种事端的直接导火线。即使明争少,暗斗从没有止息过,如同潜藏在地表的一股强大暗流。香村人像感受自己的心跳一样感受到暗流的活力,谁也没有力量扼制。

    实际上,这仅是问题的表征,是矛盾和争斗的表象,根本因由缘于利益,缘于互不服气,缘于都想压倒对方的性气。自从两拨逃难的人家在香椿树边定居下来,便开始蕴蓄恩恩怨怨,从没止息。最初,牛姓人看曹姓人占据的香椿树粗大,曹姓人嫌牛姓人拥有的香椿树量多,但明着不争,暗中摽着劲。

    灾祸之后,有救命之恩的香椿树成了香村人的精神图腾,两姓人家无不视如神圣,共同在中间的小山包上建了庙堂立了神位,年年节节膜拜。随后,土地成了两姓人新一轮争占的对象,牛姓人多,曹姓人吃苦,荒地到良田的转换,两姓人不相上下。然而,渐渐的,曹姓人的勤苦耐劳走了先,几辈人下来,香村大量的耕地姓了曹。到解放前夕,牛姓人家基本成了曹姓的佃户,牛姓祖宗占据的那片香椿树,半数归于曹姓人名下。或许正是在这世事沧桑的演变过程中,强势的曹姓人“协商”牛姓人改了姓氏的读音,从而维持了两姓一百多年表面的和谐。表面之下,牛姓人无奈地忍气吞声,旦有社会动荡或冲突,一些牛姓人便起事。有就地闹腾引起两姓械斗的,有出去拉帮结伙回村抢杀的,每一次都死人,每一次都以牛姓人失败而终结。直到砀山解放,牛辟明率领贫苦的牛姓人革了曹家地主的命,牛姓人才历史性地扬了眉吐了气挺起了腰杆子。曹姓地主的财产被分,土地被分,香椿树被分,大人孩子都低了头认了罪,整整一辈人不敢仰首挺胸。但有一次,曹姓人群情激愤,操起农具家什跟牛姓人打了一场。

    事情发生在1958年的大跃进,公社的炼钢炉燃料告急,公社书记振臂一呼命令牛辟明破除迷信将那片香椿树悉数砍掉急送公社。牛辟明于心不忍却又不敢违令,犹豫中有族人出主意先砍伐小山包东边的,虽然所有香椿已归集体所有,但毕竟东边的二十多棵香椿当年拯救的是曹姓祖先,属于革命的对象,砍伐后曹姓的地主富农再痛心疾首,牛姓的贫下中农仍会拍手称快。牛辟明略加琢磨,觉得爱憎分明,立场坚定,当即率人手持工具奔向那里。得到消息的曹姓人很快蜂拥到曹应茂的父亲身边,企望他拿个主意。这个香村最大最老的地主沉默了十年,这次再没忍辱退缩,他颠颤着满腮银须手指香椿树的方向,老泪纵横地向围绕身边的曹姓爷们喊:“那是祖宗的根,曹家人的命,姓牛的咒我们断子绝孙呀,拼了命也得保住。”曹应茂挥臂嚎了一声“走”,人群操着家伙呼啸而去。



………【第一章 香椿 12】………

    二十多棵荫天蔽日的香椿已大半倒伏,香椿苍年的浊泪红稠如血,流注在粗大的树墩上,滴淌在曹家爷们的心口。他们什么也顾不得了,伴着撕心裂肺的哀嚎怒吼,挥舞着铁锨抓勾锄头挑杈棍棒打向砍树的人,对方略作抵挡四散逃奔。可是,树大部分倒了,不曾伤一斧头的仅存靠近小山包的五棵。一群曹姓汉子扶树恸哭如丧考妣。不知谁喊了声“一报还一报,把他西边的树也砍了。”余音未消,曹姓汉子得令一般啸喝着绕过小山,铲扠捶打树干的声音立时响彻天宇。由于工具不合适,冲天怒气仅伤及树皮。有人回家拿手锯斧头,但不等他们返回,牛姓人成群结队打回来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族群械斗持续了近半个小时,才被闻讯赶来的公社民兵制止。械斗没死人,但五十多人受伤,最重的一个牛姓人小腿被打折。

    一天功夫,事件被定了性。公社书记怒不可遏地宣布:“这是被打倒的地主阶级贼心不死,妄图复辟他们作威作福的天下,从而借机对夺取他们政权的贫下中农进行的反攻倒算,必须坚决回击,誓死捍卫无数先烈抛头颅撒热血换来的革命政权。”

    当日,曹应茂父亲等一批地主富农和带头夺权的曹应茂被抓到公社,旋即关进县看守所。半个月后,曹应茂父亲不明不白地死在看守所。然而,人死了被关了,那片伤痕累累的香椿树却得以幸存下来。砍倒的不能复生,对于残存的,公社书记没再下令砍伐,牛曹两族人暴烈的性子阻扼了他的决心。

    恩怨争斗伴随着牛曹两姓人代代成长,而有意思的是,两族人都把恩怨的聚积归结于姓氏。牛辟明曾听上辈人说,两姓人本来没有什么世俗的仇恨,完全是姓氏造成了最初的隔阂,这种隔阂是心理的,然后由心理的互相厌恶互不服气扩展到具体的琐事,扩散到日常生产生活的交往。所以,牛曹两姓的矛盾渊源,不说别人,作为当事人的牛辟明们,打从初懂人事时便是一头雾水。他百思不得其解,即便懂了意思,也觉得实在没有道理,纯粹是封建迷信,岂不知这封建迷信已生根并演化成了纯朴的民俗。到了牛得利牛得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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