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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药-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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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莉亚把这新职务的消息一带回家,安德鲁就替她高兴并支持她。他为她终于摆脱门市产品方面的工作而松了口气,即使对于她的新工作将使家人经常分离有所疑虑,他也闷在心里不讲出来。他的态度和西莉亚一样:我们能行。
  进一步考虑这问题以后,安德鲁决定:只要办得到,他将利用这机会陪西莉亚旅行,让自己有时能摆脱一下医务工作的压力。安德鲁再过一年就四十岁了,他决心要从诺亚·汤森的事件中吸取教训。他认为诺亚垮掉的起因是工作过度,压力太大。安德鲁观察过其他一些医生,也都是因医务缠身,而渐渐顾不上其他一切事情,这样对他们本人和他们的家庭都很不利。
  在医疗业务上,十一年以前——也就是他和西莉亚相遇、结婚的前一年——安德鲁就被认为是内科医生中的一名后起之秀了,他如今在诊所里是头牌医生。名列第二的奥斯卡·阿伦斯是个加拿大人,他粗壮结实,欢快活跃,忙个不停,还非常有幽默感,安德鲁对他十分信任,把他当成一个宝,两人的友谊也日益加深。第三位内科医生是二十八岁的本顿·福克斯,他有着颇不寻常的证书,来诊所才一个月,工作已很顺手了。
  当安德鲁告诉西莉亚,他打算偶尔陪她旅行时,她高兴万分;后来他们果真安排好,他一年里可以陪西莉亚到南美洲去几次。根据学校的安排,他们有时带一个或两个孩子旅行。
  以上这些旅行得以顺利实现,都因为家里的事来得凑巧。他们家身兼管家和厨子的英国女郎温妮·奥古斯特早就放弃了去澳大利亚的计划,在干了七年以后,事实上已成为乔丹家庭的一员。她在一九六七年春天结了婚。说来叫人不相信,她丈夫姓马奇。正如温妮说的,“如果他姓别的月份,只要不姓十二月我就很高兴了。”(奥古斯特和马奇在英语中为八月和三月之意。译者注)
  汉克·马奇精力旺盛、讨人喜欢,干过多种户外的杂活。当安德鲁得知他想找固定的工作时,便提出要雇他,让他兼作司机、园丁和干杂活。因为雇他就包括住到家里来的待遇,温妮和汉克都很感激地接受了。从安德鲁这一方来说,他一直佩服西莉亚的先见之明。因为他俩刚结婚时,她就坚持说他们得买一座大房子。
  不多时,看来汉克和现名温妮·马奇的妻子一样,成了乔丹家必不可少的一员了。
  这样安德鲁和西莉亚就可以离家外出,既可带上孩子们,也可不带,因为他们深信自己外出时,家里的一切有人照看。
  这一段时间受到一次丧亲之痛的干扰。西莉亚的母亲米尔德里德在一次严重的哮喘病发作时,一口气上不来而去世,当时她六十一岁。
  母亲的去世对西莉亚影响很大。尽管有安德鲁及孩子们的慰藉和支持,她还是感受到一种“孤独”。这感觉持续了很久,虽然安德鲁开导她说,有这种感觉是完全正常的。
  “我在病人身上见过这种事情,”他说。“当已失去配偶的父亲或母亲又去世的时候,就好像我们同过去之间的脐带被割断了。不管我们长得多么大,多么老,只要有个父亲或母亲还活着,就总觉得还有人可以依靠。而一旦双亲都亡故,我们就知道我们真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西莉亚的妹妹珍妮特飞到费城来参加葬礼,把她那忙碌的石油商丈夫和两个年岁尚小的孩子留在中东。葬礼过后,珍妮特和西莉亚在莫里斯城小聚了几天。两人都答应对方:将来彼此要尽量走动得勤一些。

六
  遥远地方的见闻令安德鲁着迷。西莉亚在费尔丁·罗思公司的拉美推销点同当地人员处理事务时,他就去考察异国城市中五花八门的不寻常事物,或去野外领略农村风光。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科隆公园他现在熟悉了,阿根廷草原上大群大群放牧的牛他也见得多了。还有在大山包围中的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那里有很陡的斜坡马路,安第斯山的冰水就在这些路上流淌,古老的骡车也在和现代化的汽车争地盘。在哥斯达黎加,安德鲁总算知道了这国家的中心地带——梅塞塔·森特拉尔,过了这地带就是阔叶树的密林,长着桃花心木和雪松。从蒙得维的亚老城狭窄而拥挤的街道,可以通向乌拉圭的河谷地带,空气中弥漫着马鞭草和灌木的芳香。在大悬崖的边上,有巴西生气勃勃的城市圣保罗;在大悬崖背后,有长满青草的广袤平原,肥沃的土壤呈红紫色,是为红土带。
  如果孩子们在一起旅行,安德鲁就带着他们去寻山问水。另一些时候,他一人先去探路,让西莉亚抽得开身时再去和他会合。
  安德鲁的乐趣之一就是逛当地商店,经过讨价还价买点东西。叫安德鲁着迷的是药店droguerias(西班牙语,是兼卖饮料、糖果的药店。译者注),那儿的东西把小小的货架挤得满满的。他和药店老板闲扯,偶尔还设法与当地的医生们交谈。他本就懂一点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通过实践,运用这两种语言的能力又有所长进。西莉亚也在学这两种语言;有时他们俩互相帮助。
  尽管如此,并不是每次旅行都很成功。西莉亚的工作很辛苦。有时,在不熟悉背景情况的条件下,想解决当地的问题是一种负担。结果就使人疲劳不堪,还容易和别人有摩擦。有一次,这导致了安德鲁和西莉亚婚后最激烈、最痛苦的一次争吵,这是一次不同意志、不同观点之间的冲突,对此,他们两人都不大可能忘却。
  那是在厄瓜多尔发生的。和大多数夫妻间吵架一样,开始时并不激烈。
  当时他们带着莉萨和布鲁斯待在厄瓜多尔的首都基多。这座高高的山城坐落在安第斯山围成杯状地带的中心处,是个对比强烈的地方——主要是在宗教和现实之间。一方面是众多华丽的教堂和修道院:金晃晃的圣坛、雕花的唱诗班座位、由银子和象牙制成的十字架和镶珠嵌玉后显得俗气的圣体匣。而另一面是肮脏和穿不起鞋袜的贫穷,其农民毫无疑问是拉丁美洲工资最低的人——如果他们走运能找到活儿干的话——大约一天才挣十美分。
  与贫穷构成鲜明对比的还有基多饭店。在这非常豪华的旅馆里,乔丹一家租了一套房间。傍晚时分西莉亚回到饭店里。这天她和费尔丁·罗思在当地的经理安东尼奥·何塞·莫雷诺先生打了一天交道,心烦意乱。
  肥胖而自负的莫雷诺清楚地表示,总公司派员前来不仅不受欢迎地侵扰了他的领地,而且侮辱了他办事的能力。再者,每当西莉亚建议改变一些传统做法时,他总给她来个拉丁美洲人的标准回答(她现在已知道这点了),“Enestepaís,asísehace,seora。”(西班牙语,意为:“在我们国家,事情就是这样干,太太。”译者注)西莉亚又提出“在我们国家,事情就是这样干”的态度使低效率正当化,这有时甚至违反了职业道德。但她遇到的还是无动于衷的同样回答,再就是耸耸肩膀。
  西莉亚牵挂的一件事就是,没有把费尔丁·罗思的药品情况向厄瓜多尔的内科医生交待清楚,尤其没有讲明可能产生的副作用。她指出这一点时,莫雷诺争辩说,“别的公司这么干,我们也这么干。不一定发生的事讲得太多对我们不利。”
  尽管西莉亚有权发号施令,但她知道,莫雷诺身在本地,又是一个成功的推销商,她走后他可以——又有语言不同为借口——任意解释她的规定。
  此刻她在旅馆套间的起居室里,不快情绪还没消失,她问安德鲁,“孩子们呢?”
  “上了床,睡着了,”他回答说。“是他们自己要早睡。我们今天够折腾的。”
  没见到她指望见到的莉萨和布鲁斯,再加上安德鲁的语气似乎有点冷淡,这两点激怒了西莉亚,她冲着他说,“又不是你一个人今天过得糟糕。”
  “我没有说糟糕,说的只是折腾,”他在叨叨。“尽管对我来讲,确实有不愉快的成分。”
  他们两人都没有意识到,但基多的高度——海拔九千英尺以上——确实对他们都有影响。在西莉亚,这使她身体疲劳,使她本已低落的情绪更低落。
  而安德鲁就更加敏感,时刻像找岔儿似的,与他在国内正常的随和脾气完全不同。
  西莉亚说,“‘不愉快的成分!’我不知道你讲的是什么。”
  “我讲的是那个!”安德鲁猛地将手指一戳,指着旁边桌子上堆着的药瓶和药盒。
  她脸上带着厌恶的表情说,“那些药品使我今天已经受够了,因此我劝你把它们拿开。”
  “你是说你不感兴趣吗?”他的语气是挖苦的。
  “见鬼!是的!”
  “老实说,我也没指望你感兴趣。因为我这里的东西和医药公司有关系,而且它令人不愉快。”安德鲁拿起个小塑料药盒。“今天我带孩子们出去玩,也买了些东西,问了些问题。”
  把盒盖一下子打开后,他倒出几片药在手掌上,把药托向前去。“你知道这是些什么药吗?”
  “我当然不知道!”西莉亚往椅子上一坐,两脚把鞋子甩掉。“而且,我也不操这份心。”
  “你应该操这份心!这是酞胺哌啶酮,今天我在此地一家drogueria买来的——没有医生处方就买来了。”
  这话使西莉亚吃了一惊,本来唇枪舌剑的交锋可以到此为止了,但安德鲁接下去说,“五年前这些药就应该停止出售,可现在我居然能买到,而且在这里市场上还能买到其他未提禁忌的药品,因为这里没有任何政府机构坚持适当的禁忌说明。以上事实典型地说明了美国医药公司——包括你那宝贝的费尔丁·罗思——毫不在乎的态度!”
  西莉亚大半天时间都花在力图改变安德鲁刚才所批评的情况,她感到不公平,激起了满腔怒火,也丧失了理智。她本来准备当晚把今天在安东尼奥·何塞·莫雷诺处碰壁的事讲给安德鲁听的,这时反而将莫雷诺那种回答的翻版向他抛去。
  “你到底懂得多少此地的问题、此地的规定?你有什么权利跑到这里来对厄瓜多尔指手画脚?”
  安德鲁的脸气得煞白。“我有权利,因为我是医生!而且我知道孕妇吃了酞胺哌啶酮要生下没有胳臂的孩子,只有鳍状肢。你知道药店老板今天对我怎么说的吗?他说,是的,他听说过酞胺哌啶酮的事,但他不知道这些片剂就是那种药,因为这药叫做翁达西尔。要是你不知道,或不想知道,西莉亚,那我告诉你吧,各医药公司将酞胺哌啶酮以五十三种不同的名称卖了出去。”
  不等回答,他怒冲冲地接着说,“为什么药总是有那么多名称呢?当然不是为了给病人和为他们治病的医生帮忙。唯一可以想到的理由就是制造混乱,给碰上麻烦的医药公司帮忙。说到出麻烦,看看这个!”
  安德鲁又挑出一个药瓶给西莉亚看。她看见那标签是:氯霉素。
  “如果这药是在美国买到的,”他宣称,“那上面总印有禁忌,指明可能产生的副作用,特别是对致命的血液病。但这上面没有!一个字也没有!”
  从他摆在桌上的一堆收集品中,他又拿起一种。“今天我还买到这个。看吧,这是费尔丁·罗思的罗特洛霉素,你我都很熟悉。我们也知道肾功能受损的人不能用这药,孕妇和哺乳期妇女也不能用。但上面印有这样的禁忌吗?一个字也没有!如果这里有人因不知禁忌而吃了苦头或一命呜呼,谁会操这份心?这毕竟只是厄瓜多尔,离新泽西州远得很嘛!费尔丁·罗思何必操这份心?西莉亚·乔丹何必操这份心?”
  她尖声对他喊道,“你怎么敢这样对我说话?”
  安德鲁这下子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就敢,”他狠狠地说,“因为我看到你变了。十一年来一点一点地变。从有正义感、有理想,关心人,变到不那么关心人,然后在帮着推销门市产品分部那些没用的假货时,你放松了自己,如今到了这步田地——竟然用虚假的闭眼不看现实的借口来替一些你明知邪恶的事情开脱,还不认帐,即使对你自己也不觉良心有愧。”他的声音提高了。“那个有理想的姑娘怎么样了?当初她给我带来了罗特洛霉素,还要提高卖药这一行的职业道德,后来在纽约的一次销售会议上,又是这姑娘勇敢坚定地站出来,批评不诚实的新药推销方式。你要知道她怎么样了吗?我认为她背叛了自己。”
  安德鲁停了一下,接着尖刻地问道,“野心和高升值得这样吗?”
  “你这杂种!”西莉亚未加任何考虑,本能地弯身拾起她先前脱下的一只鞋,使劲朝安德鲁扔去。她打了个正着。鞋下尖尖的高跟打中了他的左脸,划出一道立时流出血来的口子。但西莉亚没有看到。她什么都视而不见,只顾用恶毒的语言还击。
  “你有什么权利竟他妈的这样圣洁地谈论道德和理想?你的货色怎么样呢?你对诺亚·汤森不采取任何措施,他一直在用麻醉剂,对他本人和别人都有危险,可你还让他继续当了将近五年的医生,你所珍视的理想那时都到哪里去了?不要责怪医院!他们不采取行动不能成为你的理由!这你清楚!
  “还有那病人,”西莉亚怒冲冲地接着说,“那年轻的怀拉齐克呢?真是诺亚害死他的吗?会不会是你呢?是你,因为当你可以对诺亚做点什么事情时,你没做任何事情,等你终于做点事情的时候,又已经太晚了。你有没有躺在床上好好想想这事?有没有感到自己有罪?你应该有这种感觉!你有没有想过:五年来诺亚是否还害死过别的病人,那些人你没发现,而他们都死于你的疏忽?你听见我的话吗?你这自命正确的伪君子,回答呀!”
  西莉亚突然停住了。她停住不仅因为她已把话说完,而且她从没见过安德鲁脸上此刻的那种痛苦表情。她抬手捂住嘴巴。
  她吓得轻声地自语说,“天哪!我干了些什么呀!”接着,还不止她所看见的安德鲁脸上的痛苦表情,她背后发生的事更把她吓着了。随着他的眼光,西莉亚猛一转身,看见两个穿睡衣的小孩子身影进了房间。这对夫妻在一发不可收拾的狂怒状态下,都忘记了莉萨和布鲁斯就在隔壁卧室里。
  “妈咪!爹爹!”这是莉萨的声音,泪汪汪地说不出话来。
  布鲁斯控制不住地在啜泣。
  西莉亚伸出双臂朝他们跑去,自己也哭了。但莉萨比她快,她避过母亲,到安德鲁那里去了。
  “爹爹,你受伤了!”她看见跟上带血的鞋子,叫道,“妈咪,你怎么能这样!”
  安德鲁摸一摸脸,还在流血。似乎到处都是血——手上,衬衫上,地板上。
  布鲁斯也来和莉萨一起紧挨着父亲,而西莉亚在一旁孤单单地看着,负疚地往后退了一步。
  还是安德鲁下决心打破僵局。
  “不行!”他对孩子们说。“不要这样!你们一定不能偏袒一方!你们的母亲和我都很可笑。我们两人都有错,都觉得害臊,以后我们大家慢慢来谈这事。但我们还是一家人。我们谁也离不开谁。”
  于是,他们四个人忽然动感情地互相抱在一起,似乎他们永远不愿分开似的。
  不久以后,还是十岁的莉萨挣脱出来,到浴室去拿了一条湿毛巾。她能干地擦父亲的脸,把他脸上的血擦洗掉了。
  好一阵子以后,两个孩子又回到床上并睡着了,安德鲁和西莉亚搂在一起,很久以来没有过的激情使他们忘却了一切。仿佛他们早先的怒气冲冲化作并非愤恨的激情,化作突然结合在一起的激情。
  后来,尽管两人都筋疲力尽,还是一直谈到深夜,第二天又接着谈。“这场谈话,”安德鲁后来说,“早就需要了,可我们俩过去却拖延着。”
  两人各自承认的是,对方的谴责绝大部分都有令人不快的真实性。
  “是的,”西莉亚承认说,“我对自己过去的有些为人标准确实放松了。
  不是所有标准,也不是大多数标准,而是有些标准。有时我确实把良心揣在口袋里了。我并不为此自豪,我愿意说我想回到从前的我,但我得诚实——至少在这一点上——我得说,是否能回到从前那样子我没有把握。”
  “我想,”安德鲁说,“这一切同人的年岁上去了有关系。你认为你更聪明,更成熟了,你确实这样。但你在这过程中也懂得了:有些障碍和现实问题靠理想主义不总是解决得了的,因此你在理想上就放松了。”
  “我打算做得好些,”西莉亚说。“真的。我保证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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