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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莫希干人-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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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ce!(法兰西!)”海沃德喊了一声,便从树阴底下出来,走到池塘边,站在离那哨兵几码远的地方。
“D'ou venez…vous——ou allez…vous,d'aussi bonne heure?(这么晚了,打哪儿来?上哪儿去?)”那名身材高大的步兵问道,听他说话的口音,是个老法兰西人。
“Je viens de la decouverte,et je vais me coucher.(完成搜索任务,回去睡觉。)”
“Etes…vous offcier du roi?(您是王家军官?)”
“Sans doute,mon carnarade;me prends…tu pour un provincial!Je suis capitaine de chasseurs.(当然啰,伙伴。难道你以为我是个地方雇佣兵!我是步兵团的上尉。)”(海沃德看出对方是敌方前线一个团的士兵。)“j'ai ici,avec moi,les filles du mandant de la foftification Aha!tu en as entendu parler!je les ai fait prisonnieres。pres de l'autre fort,et je les conduis au general。(我带的是俘虏来的英军堡垒司令的女儿。噢!这事你也听说了吧!我在另一个堡垒附近把她们给生俘了,现在送她们到将军那儿去。)”
“Ma foi!mesdames;j'en suis fache pour vous,(对不起,小姐,我对你们感到非常抱歉,)”那年轻士兵友善地举手行了个礼,高声说,“mais——fortune de guerre!vous trouverez notre general un brave homme,et bien poli avec les dames。(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战争的不好!你们可以看到,我们的将军是一个很好的人,而且对女士们是很有礼貌的。)”
“C'est le caractere des gens de guerre,(这是在战争中免不了的事。)”科拉非常沉着冷静地说。“Adieu,mon ami;ie vons souhaiterais un devoir plus agreable a remplir。(再见,祝你能有个比这更愉快的任务。)”
见她这样的彬彬有礼,那士兵又低声说了几句谦恭的话;这时,海沃德也说了一句“Bonne uuit,mon camrade(晚安,朋友)”,接着便带领大家不慌不忙地继续向前走了,留下那个哨兵独自一人在那寂静的池塘边来回地踱着,竟没有怀疑这些人乃是大胆的敌人。是这两个姑娘引起他的思绪,或者也许是他又忆起了那遥远、美丽的法兰西,他跟着哼起下面的歌词来:
“Vive le vin,vive l'amour,”etc。,etc.
(美酒万岁!爱情万岁!……)①
①法国古老的祝酒歌《美酒万岁!爱情万岁!》。
“多亏你懂得这混蛋的话!”他们走了一小段路以后,侦察员重又把枪放回到腋下,低声说,“我一眼就看出,这是个难以对付的法国鬼子。好在他对你说话还算客气,心眼也还不错。要不,也许只好让他的尸骨去和池塘里的同胞做伴了……”
他的话突然被一声长长的沉重呻吟打断了,声音从小池塘那边传来,仿佛那些死者的幽灵,真的在这水坟附近游荡似的。
“那一定是个人!”侦察员继续说,“如果是个鬼的话,枪拿不得这么稳的!”
“是啊,那原本是个人;可是这可怜的家伙,这会儿是否还活在世上,那就难说了。”海沃德说着,朝四周看了看,发现这个小小的队伍里,少了一个钦加哥。突然,又传来一声呻吟,但较前产微弱了,紧接着,又听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落水的声音;之后,一切重又恢复到阴森森的池塘边原先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正当他们还茫然地站在那儿不知所措的时候,钦加哥的身影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他朝大家走来时,一只手将那倒霉的法国青年冒着热气的头皮,塞在腰带上,另一只手插好鲜血淋淋的猎刀和战斧。然后他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脸上还显出一副自信立了一功的神气。
侦察员把来复枪的一头拄在地上,双手扶着另一头,默默地站着沉思了一会。最后,摇摇头,哀伤地咕哝说:
“一个白人要是这么干,那的确是一种残酷的、不人道的行为;可是对一个印第安人来说,这是他们的天性,我想这是没有办法的。可惜的是,倒霉的事,竟落到一个来自古老国家的活泼的青年头上,而不是落在一个可恶的明果人头上。”
“算啦!”海沃德说道,唯恐那两位还不知究竟的姑娘会发现他们停下的原因,另一方面,他也用和侦察员非常相似的一套想法,排遣了自己对这件事的憎恶。“虽然事情最好别这样,但既然已经这样做了,也就没法纠正啦。你看,我们显然已经走进敌人的哨兵线了。现在你打算怎么个走法?”
“是啊,”侦察员又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你说得一点儿没错,可是现在再来想这些,已经太晚啦。唔,看样子法国佬已经把堡垒给紧紧围住了,我们要想穿过他们的防线,细针眼里穿线,不容易哩!”
“而巨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海沃德补充说,抬头看了看天,浓密的云层已经蔽住了西沉的月亮。
“是啊,咱们的时间不多了!”侦察员重复了一句。“眼下只有两个办法,这得靠老天帮忙了,要不什么也干不成!”
“快说!什么办法?时间紧迫哩!”
“一个办法是,请两位小姐下马步行,马就扔在野地里,让它们随便跑算了。让两个莫希干人走在最前面,这样我们也许能在法国人的哨兵中间杀出一条路来,踏着死尸冲进堡垒。”
“这不行,这不行!”性格豪爽的海沃德打断了他的话。“一个军人也许可以这样硬冲过去,但带着这样一些同伴,绝对不行!”
“是啊,对她们那些嫩脚板来说,这确是一条艰难的血路。”同样不愿这样做的侦察员回答说,“不过我想,这才显出我的男子汉气派,所以说了。那咱们就用第二个办法吧。咱们得先离开现在这条道,避到法国佬的防线之外去,然后向西拐到山里去。到那儿我可以把你们藏起来,让蒙卡姆豢养的那伙魔鬼的猎犬,几个月也嗅不出你们来。”
“就这么办,越快越好。”
别的话也就不必多说了。鹰眼只说了一句“跟我来!”就回转身子,重又走上那条引他们落进这种危险境地的道路。他们朝前走着,就像刚才谈话时一样,非常小心,不让发出一点声音。因为谁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会碰上敌人的巡逻队,或者是埋伏着的哨兵。当他们重又在那口池塘旁边经过时,海沃德和侦察员都偷眼朝那池阴森森的死水看了一下。就在不多一会以前,还看到在这寂静的岸边踱着的人,现在连个影子也不见了;只有那池水还在荡漾着阵阵微波,表明刚才在这儿发生的可怕流血事件,至今还没能使它恢复平静。然而,这一洼死水,也像一切过眼的阴暗的景色一样,很快溶化在黑暗之中和别的景物混在一起,变成漆黑一团,留在这几个行人的背后。
过不多久,鹰眼就拐离了这条回头路,向耸立在这片狭窄的平原西面的群山进发;他带领着同伴们,在高耸入云的叠叠群峰投下的阴影中快速行进。山道崎岖,满地全是高低不平的乱石,不时还要遇上一些沟壑溪涧,因此他们的速度也就相应减慢了。两边都是黑黝黝的山峦,路比以前难走了,但也多少使他们增加了一些安全的感觉。最后,全队人马开始慢慢地爬上一座高低不平的陡坡,一条小道迂回曲折地盘旋在乱石和树木之间,它既避开乱石,又利用树木支撑,看来是由那些有长期荒山野岭生活经验的人开辟出来的。就在他们慢慢地从山谷里往上爬的时候,那黎明前的黑暗也开始在消失。周围的景物,渐渐地变得清晰可见,露出了本来面目。当他们走出山脊边的矮树林,登上那形成山顶的长满青苔的平坦岩石时,黎明的霞光已经把山顶翠绿的松树染红了梢头;山的对面就是霍里肯湖的溪谷。
这时,侦察员通知姐妹俩下马;他除去马勒口,卸下了马鞍,松开了缰绳,让那两匹精疲力竭的牲口,在这缺乏饲料的高山上自己去找点野草充饥。
“去吧,”侦察员说,“到大自然赐你食物的地方去找点吃的吧。可是,要当心啊,在这荒山野地里,别让自己给饥饿的狼群拖去填了肚子!”
“我们不再需要它们了吗?”海沃德问道。
“瞧!用你们自己的眼睛来做出判断吧!”侦察员走到山顶东首的悬岩边,招手叫大家过去,并且说道,“要是看一个人的心,也能像在这儿看蒙卡姆的兵营一样清楚的话,那世界上的伪君子就会越来越少,而和特拉华人的诚实相比,明果人的狡诈,也许就输了一着啦。”
伙伴们来到悬岩边,一眼就看出,侦察员的话一点儿不假,心里十分佩服他领他们到这个制高点来的卓识远见。
他们所处的这个山头,高度约有千来英尺,像一个高大的圆锥体,高耸在这一带山脉的群峰之上。这支山脉沿霍里肯湖西岸,绵亘许多英里,然后又和姐妹山脉会合,绕过湖水,直入加拿大境内。山上乱石峥嵘,疏疏落落地长着一些常青的树木。就在他们的脚下,霍里肯湖的南岸,像一个巨大的半圆似的,在群山环抱之下,伸展着大片湖滩。沿山脚,湖滩又突然升高,形成一片地势稍高的高低不平的旷野。从山顶望去,“圣水湖”清澄而显得狭窄的水面,向北绵延而去,两岸犬牙交错,形成了无数湖湾,点缀着奇形怪状的岬角,散布着数不清的岛屿。几海里之外,那湖床渐渐消失在群山之中,或者被迷漫在山腰的晨雾所掩盖。然而,群峰之间露出的那一线缝隙,却表明它已经找到了通道,使它那清澄宽阔的水面,得以继续向前伸展,直到把圣洁的湖水,奉献给遥远的香普兰湖。在这湖的南岸伸展着的,是我们常常提到的那条隘道,或者叫峡道。从这儿向前,几英里之内,全是连绵不断的山峦,但在目力能及的远处,山势渐渐低矮,最后化成了一片平坦的沙地,这也就是我们的这几个冒险家,两次经过的地方。湖岸和谷地周围的山上,缕缕轻淡的雾气,从荒无人烟的森林中缭绕升起,看上去就像是隐在密林深处的村舍里的炊烟;或者沿着山坡懒洋洋地翻滚下来,和低洼地上的晨雾混成一片。一朵孤单的白云,飘浮在那谷地的上空,标明在这下面的,便是那静静地躺着的“血池”。
就在这湖岸偏西一带,散布着威廉·亨利堡长长的土筑壁垒和低矮的建筑。其中有两座大碉堡就建在湖边,一面的墙脚被水波冲刷着,另外的几面和拐角处,则围着一条很深的壕沟和一片开阔的沼泽地。堡垒四周的一定范围内,地上的树木已被砍得一干二净,不过从展现在眼前的这幅景色的其他部分看,除了令人悦目的清澈的湖水,以及那些把自己黑黝黝的秃头,从起伏的山峦上探出的悬岩之外,到处依然是一片青葱。堡垒区的前沿,可以看到满布的哨兵,一个个疲倦不堪地监视着那众多的敌人;山上的人也能看清堡垒围墙里的士兵,他们度过了紧张的一夜之后,显得昏昏欲睡。在东南方向,离堡垒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围着战壕的军营,设在一片多岩石的高地上,这地方要是用来建造堡垒倒是更为合适。鹰眼指出,那便是刚和海沃德他们同时从赫德森河畔开来的援军驻地。由此往南不远处的森林里,升起无数股黑色和灰黄色的烟雾,不难分辨出,这种烟雾和轻淡的天然雾不同;侦察员告诉海沃德说,这就是有敌人盘踞在那森林里的明证。
然而,年轻军官最关心的,却是湖的西岸靠近西南角的情况。从他站着的地点往下望,这样一条狭长的地带,看来似乎根本容纳不了这么一支军队,但事实上,它从霍里肯湖畔到山脚下,阔度也有几百码;在这片土地上,散布着一万军队的白色的营帐和兵器辎重。炮兵已经布在前沿阵地上。正当山顶上的人,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情,望着躺在他们脚下的这一片地图般的景色时,那片谷地上已经响起大炮的怒吼,东西的山林中也隆隆地发出巨雷般的回声。
“下面正是天亮的时候,”侦察员若有所思地不慌不忙说,“看来那些哨兵是想用炮声来唤醒睡着的人哩。我们来迟了几小时啦!蒙卡姆早已把该死的易洛魁人布满整个林子了。”
“不错,这儿是被包围了,”海沃德回答说,“可是我们就不能设法突进去吗?与其在这儿重新落入那班印第安人手中,倒不如在堡垒里被俘好得多哩。”
“瞧!”侦察员喊了起来,不由自主地要科拉注意看她父亲的住处,“这一炮打得司令房子上的石头都飞起这么高!唉!那幢房子虽然造得倒挺坚固、厚实,毁掉它可要比造起来快多哩!”
“海沃德,眼看我父亲处在这样危险的境地,而我却不能为他分忧,”勇敢的姑娘十分焦急地说,“让我们去见蒙卡姆吧,要求他放我们进去,他决不敢拒绝一个做女儿的这种恳求的。”
“还没等你找到那个法国佬的营帐,你的头皮就被人剥掉啦。”侦察员直率地说。“那边沿湖岸停泊着上千只空船,我只要能有一只,事情就好办了。嗨!你们瞧!他们马上就要停止炮击啦,那边已经开始上雾,白天要变成黑夜啦!这一来,印第安人的弓箭,都要比铜铸的大炮厉害啦!现在,要是你们经受得了,愿意跟我走,我就带头冲下去。我真想冲下山去,杀进营帐,哪怕只是把那班明果狗赶散也好,我看到他们埋伏在那片白桦林的边上哩。”
“我们经受得了,”科拉坚定地说,“为了完成这一使命,不管有什么危险,我们都跟着你走。”
侦察员回过头来,朝她诚挚地笑了笑,表示由衷的赞许,答道:
“我要是有一千个眼明手快的男子汉,而且又像你一样不怕死,那就好了!用不到一个星期,我就可以把这伙叽里咕噜的法国佬,撵回到他们的狗窝里去,瞧他们像吊着皮带的猎狗和饿瘪肚子的野狼似地哇哇嚎叫!快,咱们得快走,”他又转过脸来对其他人说,“这雾下得好快,咱们刚好来得及赶到那平地上去,可以利用那儿的浓雾来掩护。记住,要是我遭到什么不测的话,你们一定要记住,风是向你们左边的面颊上吹的——要不,最好还是跟这两个莫希干人走;他们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都能找到要走的路。”
接着,他挥挥手要大家跟上,自己便跨着大步,然而小心地走下陡峭的山坡。海沃德照顾着两个姑娘跟着下山,要不了几分钟,他们便从刚才花了这么多劲,吃了这么多苦才爬到的山顶下来了。
鹰眼率领着大伙很快就来到了平地上,几乎就在正对着威廉·亨利堡西面中堤出击口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为了等海沃德和那姐妹俩到来;这儿离堡垒大约还有半英里左右。由于他们赶得快,再加上地势条件优越,他们竟比那向湖面迷漫的浓雾先赶到,因此还得在这儿再等待一会,要等到雾气像羊毛的斗篷一样,笼罩住敌人的营帐。两个莫希干人利用这个时间,悄悄钻出树林,以便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侦察员在他们后面不远处跟着,这样既便于听到他们的报告,也可以亲自对近旁的情况做一些了解。
没过几分钟,侦察员回来了,他急得满脸通红,低声抱怨着,由于自己的计划受到挫折,连语句也不那么精当了。
“这个狡猾的法国佬,连在这儿咱们要通过的路上,也放着岗哨哩,”他说,“有红人也有白人;咱们也许能在雾里从他们身旁通过,也可能落到他们的手中!”
“我们不能绕个圈子,避开这种危险吗?”海沃德问道,“能不能等绕过他们,再拐回到路上来?”
“在这样的浓雾里,一离开在走的路,谁也没法说什么时候、怎样才能找回来哩!霍里肯湖上的浓雾,可不像烟袋里冒出的烟圈儿,也不是驱蚊子的烟啊。”
他正在说着,突然传来一声爆炸,一颗炮弹穿进树林,打在一棵树于上,又弹落在地,不过由于阻力作用,劲头已经很小了。就在这时候,两个莫希干人,像是这个可怕使者的随从,紧跟着跳了进来。接着,恩卡斯满口特拉华语,用手比划着,急切地说了起来。
“也许是这样,孩子,”侦察员等年轻的莫希干人说完,咕哝着说,“发高烧是不能像治牙痛那样来治的。那就走吧,雾愈来愈浓啦。”
“等一等!”海沃德喊道,“先把你们的意图给说说。”
“说起来很简单,不过成功的希望不大,但总比没有办法好。你瞧,”侦察员用脚踢了踢那块不能再伤人的铁块,说,“这些炮弹把从堡垒通这儿路上的泥都给耕过来了。要是没别的记号可认,咱们就沿这犁沟走。话就不用再多说啦,跟我走吧。要不,等我们走到半路,雾就散了,那我们就成了双方射击的目标啦。”
海沃德也很了解,在这紧要关头,事实上最需要的是行动,而不是空话;因此他便走到两姐妹的中间,拉起她们快步朝前走去,眼睛则紧紧盯住走在前面的侦察员的模糊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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