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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日-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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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け赴嗑椤�
但更让我不习惯的是——“千代”。
千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跟藤堂一样,有着久远历史的灵能力家族。
最糟糕的是,这是一个和藤堂一门世世代代敌对的家族。
好巧不巧,曼菲斯里就有几个千代家的孩子就读于高中部,悠一在大学部,还不容易撞上,但我就不一样了。
拥有相同能力的人之间是很容易彼此辨识的,在课间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只是目光一碰。
——我想,他们都知道我是谁了。
所以在入学的第三天傍晚课程结束,我就被叫到了学生会办公室。
“藤堂?——你就是藤堂?”桌子后的人翻着手边的资料,显然是把我入学的档案查过了。
学生会厚重的红色落地窗帘掩着,办公室是欧式的,很暗,也很堂皇。桌子后的人影,我只是凭他唐突问话的声音,作了简单的判断而已。
人类,男,15…19岁,活的,来意不善。
“高中部,一年级,C1班。”我慢吞吞地接着他的话茬:“藤堂优一。”
“高中部,三年级,A6班,千代绫人。”桌子后的人站起来,朝我走近,伸出手来,“幸会。”
幸会个头!
我尴尬地握了握他的手。手心接触的时候,我甚至感觉到两种属于不同血统的力量冲撞起来,不相上下。我大吃一惊,想把手抽出来,可是被捏住了。
绫人抓住我的手腕,毫不留力地。
即使在暗处,我也看清了他的脸,是个有着褐色眼睛的混血儿,他笑着,眼里满是嘲讽。
“灵媒?你竟然是个灵媒?”他空着的另一只手在一步开外抵住我的额头,硬生生把我的手臂拉直:“真矮小啊,能力大概也不怎么样吧!藤堂的人都怎么了?竟然生出这么虚弱的灵媒来。”
一瞬间我有点儿呼吸不畅,长这么大,还真的没有哪个人胆敢用这样粗暴的动作对待我。
我没有说话。——找茬有很多个借口,不过我没想到他连借口都不屑于找。我犹豫着该大喊大叫还是继续安静。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明显要比我强壮许多的绫人捏着我像捏着一只小鸡,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而我也没有动,没有挣扎,因为不必要。——现在比我更不好受的是他吧。
他只是个少见的灵能者,而我是真真正正的灵媒!
压制者是我。
只能说我们僵住了。
学生会办公室里静了下来,静得可以听见墙角仿古的壁钟指针走动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我闻到了香味,那种带着莫名诱惑的泛着腥甜的香味。
——酒?
绫人没有动,还是没有动。
“喂……”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试着挣扎了一下,“你怎么了……?”
没想到的是,我一动,绫人突然就在我面前倒了下去。
他还抓着我的手,连带我一起跌到了地毯上。
我吃惊地望着旁边仰跌在地上的家伙,皱起了眉头。
——搞什么啊,这家伙喝了酒么?
一开始我就发现,他的校服式样略有不同,似乎……和学生手册上描述的学生会长很相像。
正当我盘算着要不要把“学生会会长在学校里喝酒”的新闻向风纪委员爆料的时候,那股甜甜的香气又弥漫开来,闻得我有点头晕。——这味道……也未免太……
我低下头来,往千代绫人身上嗅了嗅。
咦?
这个类似酒的气味并不是从绫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那……那他这不是“醉了”么?
窗帘掩着,真的好暗啊……
我突然想起悠一教过我,很暗的地方,要透过手指的缝隙看东西。于是我把手遮在脸上,手指微微张开。是啊,我看得很清楚;——眼睛紧闭,呼吸急促,脸颊泛红。抓着我的手也很热,绫人应该是醉了。
没喝酒的人却醉了,这不是搞笑么?
香味时而轻淡时而浓郁,缭绕着散不去。
好腻的味道……
真令人头晕啊……真的好晕!
要是有人去打开窗散一下就好了……好晕……也好热……
这个味道真是……
真是……
……真的是酒味吗?
我怎么觉得……好像……好像……
是……
……花……香?
我猛抬头,这才发现那张办公桌上放着一盆花。
学校花圃里,开得很艳丽的那种花。
{03}
“感觉怎么样?醉生梦死的味道。”
就在这时有人伸手掀开了窗帘,窗外夕阳的光洒了进来,落地玻璃窗边饰着的铁艺花纹投影下来,在暗红色地毯上铺了一片的鎏金泻玉。我被刺得一时间张不开眼睛。
窗户被拉开了。
风灌进来,驱散那种腻人的味道。
绫人捉住我手腕的手被人用力扳开,悠一带笑的声音低低地近在耳边,有一点哑。
“哥哥……”我在逆光里,看着悠一把地上的绫人提起来,拎到一边扔掉。“那是什么花?”
“醉生梦死。”悠一慢吞吞地回答。
“哦……那其他人怎么没有事?”我迷迷糊糊地想要爬起来,未果。“学校里有很多……”
“那是因为还有其它的花,味道混在一起,没有危险。”悠一蹲下来,把我襟前的领结系好:“学生会的窗关着,效果太厉害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哪里进来的?”
“……笑话,我想进来谁还拦得了我?”
“……”
悠一把我抱起来,离开学生会办公室。
学校里面已经几乎没有人了。穿过校园的时候,我朦胧间看见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倒在花坛旁边,或者伏身在花丛里,像睡着了一样。我朝地上的人望过去,看到他们微张着的眼睛里长出了细细的藤蔓,有的甚至开出了血红的花儿。
“哥哥,你看他们。”
“嗯,我看见了。”
“他们肯定是低头去嗅那种花儿了。”
“嗯。”
“他们不会醒了么?”
“嗯。”
“他们现在是花的肥料?”
“嗯。”
“那……明天,我来的时候,他们会怎么样呢……”
“傻孩子,这种花吃干净一个人,花不了一个晚上。”
“……那么绫人呢?”
“我保证他不会有事。好歹也是千代的血亲,没那么脆弱。”
“那……”
“好了,别管那么多。”
我想说的是……你不救救其他人么?
你不想回答我,是吗?
那种慵懒的花香还在空气里微微残留着,我在悠一的手臂里,沉沉睡去。
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
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已经无暇悲哀。
正文 招财
醉生梦死开着血红色的小花,意外地让我觉得可爱。
它的花香是一种烈性的酒,可以让人醉过去。
其实醉过去没什么,总归会醒过来,问题是醉在这种花的附近,就要有被吃掉(喝掉?)的觉悟。
我折回一支插在花瓶,隔天就枯死了。
悠一给我请了一天假。
“头疼是吗?”他见我醒过来,就把窗帘拉开。“宿醉啊,喝啤酒倒没事。”他笑道。
“……我饿了。”我坐起来,然后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要去公园。”
意思就是,可否同时满足两个要求。
于是上午九点。西江公园的游船上面,我在吃早餐。
“有人跟着你,优一。”坐在桌子对面慢悠悠喝着果汁的悠一突然说。
“……唔?”我反射性地四周看。
什么也没有看到。
准确地说是没有看到什么“不符合常理的东西”,我看到了千代绫人,在隔着我们好几个桌子的地方。
“千代绫人?”我回过头来,有点不明所以。
“不是他。”悠一耸耸肩,“那家伙跟的是我。”
“他跟踪你干嘛?”
“我魅力太大,没办法。”悠一开了个冷玩笑。言下之意,我不想说你别问了。
那……谁跟着我?
没容我多想,有人打断我们。
“打扰一下,请问可以耽误你们几分钟么?”游船上面的乘务小姐甜甜地问:“我们正在举办幸运抽奖活动。”
中奖机率很高,而抽奖的前提是回答十个问题。
显然是一路问过来没几个人答对,所以此刻一船的人都看着我们像看笑话一样。
“问吧。”悠一把杯子放下来,说。
接下来是他漫不经心地和乘务员对答,而我则继续我的早餐。
“恭喜您……都答对了,请抽取您的奖品。”最后乘务员小姐的笑容有点僵硬,慌慌地递上大盒子。
“你抽。”悠一拍拍我的头。
“你答的问题,你抽。”我头也不抬地继续吃。
“不,今天绫人跟着我,我会倒霉的。”
“我就不会倒霉?”
“不会,今天跟着你的是……”
我抬起头。
悠一突然笑笑住了嘴,示意我抽。
我抽。
盒子里面有500张奖券,今天一整天已经被人抽去15张。剩下的奖券当中(据说)有约200张纪念品券、30张末奖券、10张礼品券,1张特等奖。
我抽出来。
翻。
特等奖。
……
“哥哥,你不高兴?”离开游船,我问。
“高兴什么?”悠一反问。
“奖品……”
“你想要?”
“……不要吗?”
“你想要,那就要吧。”悠一笑笑,“如果已经作好付出足够代价的心理准备的话。”
没有什么东西是白白得到的。
所有付出和回报都有自己的理由,虽然付出未必是情愿的,回报也未必一定是本来所期待的。
但有一点很明确,回报和付出永远对等。
作好准备付出代价了么?
或者说,你付得起代价么?
“奖金……”我眨眨眼,“捐出去吧。”
“嗯。”悠一揉揉我的头发。
在很小的时候,我被迫付出我的亲人,换取那个奇怪的地位。
在我的童年,又付出我的自由换取我的安全。
而现在,我用我的孤独换取那种不知名的力量。
再往后,我也许得不知付出些什么,只为换取身旁这个不明底细的表亲的庇护。
我真是个罪人。
我有罪,但我没有错。
下午,我到慈善机构申请捐款登记。
打开背包把那张支票拿出来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一只浑身金色的小猫窜了出来,踩过我的手背,一跳到地上去了。——我惊讶地看着它跑远,驻足,回头给了我一个微笑,消失不见。
你见过猫微笑么。
我吓得在慈善大厅大声尖叫起来。
“……啊!招财猫……”
正文 劝死
下了几场雨,醉生梦死的花香一夜之间不复存在。它们长达两个月的花期终于过完,有几个学生因为急性贫血请了病假,有两个学生再也没回来。
不过曼菲斯官方似乎并不太担心学校名誉被一次“奇怪的集体记性贫血”给破坏,毕竟是名流的学校,要封锁个消息并不见得很困难。要知道一贯以来,这类学校里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想法都很奇怪,胆子也够大,我行我素,出事儿总是免不了的。因此曼菲斯从来都不是一个缺少新闻的地方。
——在那之后,我不时地在校园里碰见绫人,他似乎根本没见过我。想来初次见面那天,他真的醉了吧。我想我会原谅他的无礼,谁会和一个不清醒的人计较呢。
曼菲斯安静了一段时间,应该是说,安静了没多长时间。
有学生自杀。
从楼顶上一跃而下。
原因不明。
该学生在跳下来之前就被人发现,于是他的班主任还爬到楼上,隔着一个宽阔的楼顶劝他。
学生渐渐变得激动,似乎是再有人靠近,他就跳下去。
于是老师没再靠近,仍旧劝着。
学生开始哭。
没有人听见他们说什么。
过了很久。
学生跳了下去。
摔得不成人形。
围观的教师和学生发出一阵尖叫,迟来的警察也很无奈。出事的地点就在我的旁边,我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厉害。
我不是没见过人死,只是没见过死得那么恶心的。
于是我扭开头去。——令我在意的是,隔着人群,我看到了悠一。
悠一当时穿着曼菲斯大学部的制服,斜斜靠在栏杆上,远远望着这一幕,表情冷淡。学生堕楼之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了地面,或者不再敢看。楼顶上,该学生的班主任已经冲到楼顶边缘,朝着楼下大声呼喊着学生的名字,声音悲哀。
没有人再注意那个可怜的老师,除了悠一。
他似乎根本没看见有人刚刚跳下来似的,静静仰着头,望着楼上的老师,微眯起眼睛。
当天回家,我说了我的发现。
悠一笑笑,没说什么。
“你是学生?”我问。
“嗯。”
“你认识那个老师?”
“算是。”
那个老师姓高,任教高二,B…1班,科目是哲学。
她很有说服力,曾经说服一个学生心甘情愿地为另一个学生接受处罚三个星期。
——她喜欢看着别人受苦,尤其是无辜的学生。
悠一淡淡地说,仿佛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第二天,又有学生企图跳楼。
是前一个学生的女友,说是对方不在了,她也不活了。
我看着在校的学生又一窝蜂地跑去看,觉得很可笑。
警察还没有来,教师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去劝说,毕竟要是这个学生死了,谁也不好交待。最后他们一致推举最能说服人的高老师再去一次。
于是高老师又上去了,隔着楼顶向女生喊话。
女生开始哭。
我远远看见高老师的嘴唇不断动着,似乎是要趁热打铁,把女生劝回来。
蹲在楼顶边沿的女生慢慢站起来。
高老师奋力说着,虽然我们都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女生抬手抹眼泪。
抹了许久,高老师停止说话。
女生微笑了一下,转身,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
后来,人们在楼顶找到了高老师。
高老师很悲伤,双手扯着头发哭泣,她的学生们紧紧拉着她的手,安慰她,让她镇静下来。
穿过围着高老师的人群,我又看到了悠一。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楼顶,看着骚动的人群,眼眸黑而幽深。
第三天,初中部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孩也上了楼顶。
他要自杀。
学生们都害怕了,瑟缩着,又忍不住好奇着;临近死亡的一刻都是美的,人们无法忍住诱惑不去看。教师们没再说什么,默默地,目送着憔悴的高老师一步一步走上通往楼顶的楼梯。
楼顶上,高老师试着和那个男生说话。
男生充耳不闻。
我只能看见高老师的嘴唇飞快地翕动,太远了她的声音都隐没在风里。
男生哭了。
高老师紧张起来,她劝着,神情悲切而痛心。
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
事情也许有转机,楼下的人正要松一口气……
——男生跳了下来。
高老师晕倒在楼顶的天台上。
教师们七手八脚把她抬下来,我看到高老师的眼角带着泪痕。
人群散去。
我留在天台。
因为我看见了悠一。他正坐在天台的栏杆边,微笑地望着我。
我朝他走过去。
“你偷偷看我。”悠一微笑着说。“想说什么?”
“下一个学生还会跳下去,对吗?”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哥,你在这里干什么?”
悠一笑笑,不置可否。
“你看,”他伸出手来,指着空旷天台的另一边。“高老师刚才站在那里,劝这个学生。”
“我刚才看到了。”
“你听到高老师说什么了吗?”
我茫然望着空空的天台,老实回答:“听不到。”
“那现在听。”悠一把我扳过去,面对刚才高老师站过的地方。
“怎么可能听得到?!”就算我是灵媒,也不可能像倒带机一样录影回放吧!
“你听得到的。”悠一从后面捂住我的眼睛。
不要说话。
不要说话。
屏息,凝神。
一开始听到楼顶的风声。
风声听不到了,剩下悠一轻轻的呼吸声
渐渐连他的呼吸声也没有了,只听到自己规律的心跳。
最后,心跳也不存在。
好安静。
世界安静下来。
开始有人絮语。
是高老师。
她的声音很好听,很有说服力。
死……
你不是来这里死的么?
为什么犹豫了呢?
为什么呢?
你看——
死亡多么安静……多么温柔……
你看……所有人都迎接你来了……
为什么不死?
为什么还不死?
已经没有理由活着了不是吗?
那就去阿。
去啊……
只要一小步……向前一小步……
一小步……
……对……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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