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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日-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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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间,对面街道两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谈笑着进了那家咖啡店。门推开,碰响挂在门上方的铃铛,门口里面立刻有侍者招呼和引路。门慢慢在他们身后关上,我大概看清了店内。
    的确不大,温馨得很。
    “里面很普通嘛……”我作眺望状:“他们开门进去我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变聪明一点?”悠一在我身后说。
    我回头,不明所以。
    “普通人打开门,当然是普通的样子。”悠一慢吞吞地朝对面扬扬下巴:“你去开开看。”
    普通的人打开门,只能看到普通的样子?
    穿过人群熙攘的街道,近处看“苏富拉比”的店门一样的狭小。
    我咽了咽口水,手按在镏金的门把上。
    很早以前,是谁对我说过了呢?
    世界在每个人眼睛里,都是呈现不同形态的。
    我们所相信的一切,不过是自己所能看到的,摸到的,听到的,如此而已。
    世界就这么大而已,不会再增加;但同时也是无尽大的,只要你相信。
    空间,时间,在我们看来是存在于概念里的东西,然而它们却是确实有的。
    广袤无垠。
    变幻无常。
    永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03}
    把手向下压,窄窄的店门应声而开,轻轻碰响门上的铃铛。
    叮铃。
    没有如预想中一样闻到店内暖暖的咖啡香味,而是细而清凉带着水气的风扑面而来。
    面前,哪有什么拉丁风情咖啡店。
    一条幽深回廊,木制的地板,两侧是栅格纸门,光从半透明的樟纸外透进来,隐约可见廊外摇晃的竹。
    幽深幽深深不见底。
    ——场!
    我张目,哑口不能言。
    记得身处于悠一的场中的时候,场内部还是相当动荡的;然而此场之内是如此死静,简直像一个完全独立的世界。
    “一般人到苏富拉比来都是喝咖啡;而真正要进这家‘店’的人,”悠一推了推我,跟进来,随手掩上门。“——就会像我们一样,到这里来。”
    凉风依然习习有声,然而再没有其它的声音。
    我们沉默地顺着回廊走下去。
    眼前忽而开阔:两旁不再是樟纸格门,一侧是雕工精美的推拉式格门,连成长长一片,纷纷紧掩;向外的一侧则只有低矮的栏杆,这里似乎是二楼,向外看正对着楼外开阔的庭院,庭内竹林牡丹,小池轩榭,雅致之至。
    悠一没有闲心像我一样研究周遭景致,他走在前面,似是在数身边的格门。
    “到了。”他停下来,拉门。
    门内是一间很暗的中式书房,有木头书柜还有雕方花的窗子。书房正中的桌子上堆满了线装书和卷轴。——有人正从这堆纸后面慢悠悠地站起来,捏起眼镜看我们。
    “唉呀,六月十一?”那人笑道。“你来了。”
    {04}
    “六月十一?你来了。”那人笑道。
    “是啊。”悠一在后一句话再加上重音,“我们来了。”
    “哦,还有个小妹妹。”那人似乎在探头打量我。“——这位是?”
    “也是‘六月十一’。”
    “也是?”
    “对。低五年太阳历的灵媒,六月十一。”
    六月十一?
    现在已经不流行用名字叫人了么?
    “你好,六月十一。”那个人似乎转向我,说。
    “我不叫六月十一。”我不忿道,“我有名字。”
    书桌后面,那人似乎笑起来。
    “我没说你叫六月十一。”他摘下眼镜放回桌上,慢慢从阴影里踱了出来。“‘名字’只是一个符号,可以改,甚至没有也罢。”
    窗外透进来的光洒在他身上。
    “我叫的是你最真实的东西,”他笑道,“——太阳历,出生日期。”
    若果我猜得没错,这个人就是把这个场的主人了吧,同时,也是这家店的主人?
    这个用太阳历诞辰称呼人的男人,个子很高,看不出确切的年龄,留着黑色的长发,长相华丽,穿着也很……呃,华丽。亮缎子的对襟上面是很夸张的大红色牡丹和仙鹤,戴着奇怪的珠饰和佩玉,手里还拈了一根细细长长的烟管。
    真是……
    真是……
    真是……
    ……
    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好了拿出来吧。”当我发愣的时候,悠一倒是毫不客气地朝他伸手:“委托案的报酬。”
    诡异男人笑了笑,摸出一只孔雀绿色的小盒子,放在桌面,推过来。
    ——咦?
    “不是钱么。”我拉拉悠一的衣角,小声问,一边拿眼角偷瞄张老板。
    “报酬和金钱不是一个意思,六月十一。”张老板显然是听到了我的话,他悠悠然地靠回椅子里,把烟管放在一边。“报酬是向付出了劳动的人支付的代价。任何付出都是应该有代价的。——当然,代价也可以是任何东西。”
    “那为什么不是钱?”我低声插嘴。不是有意要冒犯,是真的好奇。
    男人笑起来。
    “你这孩子,有意思。”他道:“使用金钱那是因为大多数人难以理解金钱以外的东西的价值。或者说,他们不知道怎样付出和收取金钱以外的代价。——但在我的店里不一样,这里是绝对公平的。在这里,连一个吻都有它的价值。”
    “可以当作代价来付?”
    “是的,只不过对于一般人来说它能抵消的价值很小罢了。”
    “张桃,你说得太多了。”悠一把盒子拿起来,随手递给我。“报酬是谁替那个幻想狂付的?”
    “他的朋友。”男人扬扬眉毛,“但是谁我不能说。”
    “又是和中国的李家有关系?”悠一眯起眼睛,眼神危险。
    “哎,这可是你自己猜的,我可没说半句啊。——对了。”张桃无视悠一那句反问里威胁的味道,转向我:“这次完成委托的人是你吧,那个是给你的。”
    给我的?我看了看手里的小盒子,上面是细密的绘纹,轻得好像空的一样。最奇怪的是,这只盒子是完全密封的,既没有盖子,也没有缝隙。
    “行了,走吧。”悠一显得很不悦,似乎和这个男人多呆一分钟都是危险,转身就走。“这次谢谢你了,张桃。”
    我赶紧跟在后面。虽然还很想四处看看的。
    “嗯?就走了么?”张桃的声音懒洋洋地在背后响起来。“我还说想带小姑娘看看这里呢?我这里可是什么都有哦!”
    我拉住悠一。
    悠一僵在门口。他回过头来,脸色难看。我赶紧恳求地望着他。
    “放心好了,我不会让她看那些东西的。”张桃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悠一前面,懒洋洋笑脸放大。“就看看放娃娃的房间,怎么样?”
    “只有娃娃?”悠一警惕地反问。
    “只有娃娃。”张桃笑眯眯地回答。
    风又细细地吹起来,从方花的窗棂掠进两片竹叶。
    微光投影在悠一的眼睛里,我分明地看到那黑黑的瞳仁里满是不信任,他抿着嘴唇,我能感觉到他很犹豫。
    眼神里的破绽一闪即逝,悠一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好吧。”他说。
正文 张桃的店
    {01
    悠一似乎更愿意在那间书房里待着,他没好气地说他只等十五分钟;如果超过时间不回来他就会走人,把我留在这里给张某人卖掉。
    张桃大笑,带着我离开了书房。
    长长的走廊凉风细细,庭院里偶有鸟儿啁啾。
    那根烟管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张桃手上,这人的确很夸张,一扭一扭地走在前面,华丽的长袍拖在地上。我突然联想到唐人街的怪异老板,心里有点想笑。
    楼下的庭院里,每每风起就有竹叶被吹落,可是地上却没有一片叶子;等我定睛细看,才发现从竹子上脱落的叶片在半空里翻飞一阵,便会两两合在一起,成为鸟儿,远远飞去。
    我吓了一跳,不敢再乱看,专心走路,低头盯着自己的影子。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张桃停下脚步。
    我差点撞在他身上。
    “就是这里,怎么样?”他懒洋洋地问我,面前的拉门正向两边滑开。
    我抬头看,不禁哇了一声
    虽然仍是有点昏暗的房间,但这个房间非常宽,并且好像向深处无尽延伸,每隔十几米,就有一扇半开的隔门,向里面望去,还有房间;一间一间相连,直到无穷远。
    房间的墙壁上是整整齐齐的架子,架子上真的摆满了玩具娃娃。
    各种各样,新旧不一;我见过的,或者我没见过的
    小得可以置于掌间的,大得无法放上架子的。
    “这是……什么?”我拿起一个只有手掌大小,胡桃木雕刻成的小人问。——它未免也太古怪了,实在不像是装饰或者玩具用的娃娃。它看起来很粗糙,肢体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圆圆的脑袋上没有头发,脸上也没有五官。——准确地说,是只有一样,那就是眼睛。
    木头小人的脸上只有一只眼睛,硕大无比,占据了整张面孔的眼睛。
    黑黑的眼珠突出来,盯着人看
    “如你所见,这是眼睛。”张桃手里的烟管早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此时他正摇着一把同样华丽的团扇,扇子下的坠子一晃一晃。“那个娃娃只是容器,用来装眼睛。”
    {02}
    啊,你是想说为什么不用瓶子什么的来装?
    不不,这并不冒昧。店的主人有义务为他的客人说明商品的来历。——是的,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是商品,但并不是愿意付钱就可以买的;我只卖给需要它们的人。
    这只眼睛呢,是我在釜山的时候遇到的委托人付出的报酬。
    那位委托人是个“占卜者”,但却不是天生的灵能者,而是由于对未知之物的疯狂执着,又向精于此道的人拼命学习得来的能力。跟天生的灵能者不同,后天形成的能力是难以控制的。
    一开始,能够占卜让他很高兴,时常在未经别人许可的情况下偷偷占卜别人的事情;过去、现在,甚至未来。哦,你问我那些人需不需要向他付出代价?当然不需要的。别人并没有向他占卜,是他为了满足自己而任意占卜的,所以,要付出代价的是他。
    后来呢,此人的左眼开始变得奇怪,只要直视别人的眼睛,不管他愿不愿意,总是立马看到别人的记忆。——天生的占卜者是不会这样的,只有当他们要占卜,才会启动这种能力。
    这个人的确很可怜;因为从那以后他要看见很多可怕的东西了
    人们往往对痛苦和悲伤的记忆保存得最清晰,所以他看到的尽是别人失去亲人啦,被解雇啦,杀了人啦,宠物丢失啦,被父母虐待啦一类的记忆。
    最后有一天,他照了镜子。
    他的过去究竟有什么,我不知道。
    总之,照了镜子之后,他就崩溃了。
    他恳求我,让他的左眼像正常人一样。
    于是我达成了他的愿望。
    代价就是他的左眼。
    不过,用普通的方法收藏可不行,它不听话,总是偷窥别人的过去。
    所以啊,我找了有封印的娃娃嘛,让它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永远和娃娃在一起。
    {03}
    我一缩手,胡桃木的娃娃容器差点摔在地上。
    张桃手臂一伸啪地接住,随手放回架子上。
    “上次可是有个偷窥狂出两百万想买呢。”他摇着扇子道。“怎样,你有兴趣么?”
    鬼才有兴趣啊!
    我在心里大喊。心想赶快转移话题省得待会儿这男人冒出一句:你以前发生什么事情它都知道了哦。
    那样我可是会睡不着觉的。
    毕竟,我那些过去完全称不上有什么好事……
    ……
    不,不要提了。
    “那个是……”我抬头,看到顶层的架子上有一只水晶罐子,放在雕工精致的底座上,缘口还绕着细绳,挽成祈福的结。
    我一下子煞住了话头。
    ——水晶瓶子里,透明的液体泡着枯黄色的……很像胎儿的……东西……
    张桃顺着我的目光看上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他懒懒的笑脸僵了一下。
    “那个……是姐姐。”张桃声音沉了沉,但立刻恢复了调笑的语调,“咦,这孩子,怎么专门被这些有故事的东西吸引呢。
    是吗?
    我猜,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故事吧。
    {04}
    就像你所听到的,那个瓶子里面是姐姐。
    我们来自同一个家族,同一个母亲;我们本来应该长得一模一样,一起笑一起悲伤。
    直到慢慢长大。
    可是你知道么?
    灵能者的能力百分之九十九是依靠天生的,也就是说,给予他遗传的双亲能力越强大,一般来说,这个灵能者也就越强大。
    可是也有例外的。
    那就是双胞胎。
    双胞胎中的两个孩子,将会分享这样的力量。
    一人一半,不多不少。
    而张氏,身为最强大的“场”的创造者一族,需要的不是两个可爱的孩子,而是强大的,有能力有资格支撑起这个门系的继承人。
    这就意味着,我的父母必须,在我和我的姐姐之中,做一个抉择。
    姐姐。
    或者我。
    留下一个,一个强大的孩子。
    没有人再会分享他的能力。
    他是独一无二的。
    他们给他或她取好了名。
    姓张,单名一个桃字。
    一个雌雄莫辨的名字。
    在我们出生的那天,一切都有了结果。
    父母决定,舍弃双胞胎中的那个女孩。
    张桃。
    张桃。
    张桃。
    我,是这个名字的主人。
    我有罪。
    我打一出生就有罪。
    我欠着一条人命呢。
    ——也许直到死,我也无法还清。
    {05}
    张桃慢慢地叙述着他的故事,一个不是他犯的但却是错在他身上的故事。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的目光仍旧没有离开架子的上层。他的侧脸逆着黯淡的光,手里的扇子安静地,一摇,一摇;驱不走回忆,什么也驱不走。
    张桃微微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下面看不清神情。
    我却看到他在微笑。
    好像在说:无所谓了,我们走吧。
    我没有说什么,转身推开下一扇隔门,微黄的樟纸摸在手里有古朴的感觉。
    下一个房间仍旧是满的。
    仔细看来,“娃娃”并不像在商店里摆给女孩子看的那样,一色可爱美丽。张桃的“娃娃”们,有的残缺不全,有的造型怪异,有的甚至乍一看都看不出那是什么,而当你凑近了并且看清楚了,瞬间毛骨悚然。——像普通玩具那样好看可爱的也还是有的,只不过都让人不想去猜测那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而已。
    本来在“场”之中,时间是完全不会有任何流逝的痕迹的,然而透过半透明的樟纸流入房间的阳光此刻却开始黯淡,好像时间渐晚。
    “你累了吗。”张桃似乎察觉到我的分心,笑眯眯地问我,“不喜欢娃娃?”
    “不是不喜欢……”只不过你的娃娃实在让人很难喜欢起来而已。“我……”
    我还没把话说完,接下来的字眼就被卡在喉咙里。
    ——在我的左手边,和我一般高的架子上,各色的娃娃中间,摆了一只纸娃娃。
    很普通,那种用纸黏土做出形状然后用颜料装饰的纸娃娃。
    实在太普通了。
    可是我看到它的时候,绝对吓了一跳。
    “这是……!”我瞠目结舌地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千代春辰?!”
    纸娃娃并没有怎么丑陋或陈旧,正相反,它像是刚刚完成的,干净精致
    问题在于,它的脸,分明,分明,分明画的是春辰!
    “你叫它谁都好。”张桃不以为然地吸了一口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烟管,慢慢地说,“——我只是没想到这里会有你认识的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方才放着纸娃娃的架子很高,我退后一大步,仰头。
    我看到了——整整一面墙壁的架子,摆满了纸娃娃。
    神态各异,男女老少,百态尽现。
    “这些啊,”略凉的风越过窗子,把张桃肩头的长发扬起来。他诡谲地笑笑:“——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傀儡了。”
    '傀儡'
    名词条。
    指用悬丝等方式操纵,用以表演的工具或玩具。
    被摆布的,被统治的,被利用的。
    没有思想的
    无关重要的。
    假的。
    {06}
    傀儡。
    傀儡就是那种美丽而不真实的存在。
    存在得异常悲哀。
    当它的所有者需要它的时候,它便是最好的,无可取代似的;然而当它的所有者不再需要的时候,它甚至连存在的立场都没有。
    没有自己的意志,没有说话的权利。
    没有情绪,没有欲望。
    只有身体而已。
    它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着某种目的或是为了代替某个人的。
    除此之外,连意义也没有。
    “你喜欢?那可不是好事儿。”张桃从我手中取走纸娃娃,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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