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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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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二简直是在侮辱尊长,非用‘家法’处置不可,”克定附和地说。
    “请四爸、五爸看在爹的面上……”觉新痛苦地央求道,但是他只说了半句,就被克安打岔了。克安严厉地吩咐道:
    “还说什么你爹的面子?要不是看你爹的面子,我今天非重办老二不可!你去把老二喊出来当着众人给我陪礼,你担保以后不再发生这种事情,而且以后老二要听我的话!”
    “不行,这太轻了。大少爷、大太太都应该陪礼,还应该开家族会议,把老二打一顿,”王氏在旁边添了几句。
    克定看见觉新埋着头不敢做声,便又威胁地逼他道:“明轩,你究竟肯不肯照办?不然你就不要怪我们翻面无情!”
    “开起家族会议来,恐怕连你也有不是处。明轩,你要拿定主意,免得后悔!”王氏搭腔道。
    “明轩,你究竟怎样?你放明白些!总之,我不会白白地放松你!”克安不客气地厉声说。
    觉新实在忍不下去了,他们把他逼到了尽头。他现在除了掉转身子以外没有别的路。还有一条,就是死,但是目前他不甘心死。他带着满腹的怨气把头抬得高一点,简单地回答了一句:“我办不到!”
    “你办不到?不管怎样你非办到不可。”克安象叶痰似地把话吐到觉新的脸上去。
    “开起家族会议来,四爸用肮脏话骂我妈,又怎么说呢?是不是也要受‘家法’?……”觉新沉下脸问道。
    克安、克定和王氏都不作声了。这一着是他们完全没有料到的。他们自以为太知道觉新的性格了,可以把他捏在掌心里玩弄。但是现在连最软弱的人也居然说出了不软弱的话。
    “大少爷,你不要多心,四老爷并不想骂大太太,他是无心说出来的。”陈姨太还在旁边替克安解释道。
    “什么有心无心,我实在受够了!”觉新迸出哭声,打岔地说。“我赔了你们的存款,赔了你们的股票,我给你们的丫头买棺材,我出钱在井里头捞你们女儿的尸首。你们害得我家破人亡,你们害死我的妻子,赶走我的兄弟,难道你们还不够?我不怕你们。我迟早也是死,我横竖只有这条命,我就拿来跟你们拚掉也好!你们开家族会议,我不怕!你们就是要打官司上法庭,我也不怕!”他说到这里也不再理他们,便掉转身子一个人往阶上跑。琴担心他会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也跟着跑去照料他。他看见琴过来,便放慢脚步,一路抽泣着走进过道去。
    觉新同琴进了他自己的房间。他看见觉民和淑华,第一句便说:“二弟,三妹,我以后决不再做受气包了。”他坐在活动椅上,也不揩去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就俯在写字台上伤心地哭起来。
    “大表哥,”琴俯下头关心地唤道。
    觉新没有答应。觉民却在旁边对琴说:“不要紧,让他哭一会儿也好。”他歇了歇又加上一句:“你先前不是还说过,没有一个永久的秋天吗?秋天或者就要过去了。”
    琴惊喜地望着觉民,领悟似地点了点头。
    外面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环带走带跑地进来了。琴看见翠环脸上兴奋的表情,马上温和地吩咐了一句:“翠环,你去给大少爷打盆脸水来。”
    翠环匆匆地答应了一声:“是。”接着她露出笑容提高声音说:“琴小姐,我们太太生了一位小姐,姑太太、大太太都还在太太屋里。琴小姐,你要不要去?”
    “翠环,什么时候生的?三太太好吗?”觉新忽然抬起头,关心地问道。
    “生了一会儿了。太太很好。也亏得姑太太同大太太在旁边照料,”翠环含笑答道。
    觉新感到安慰地嘘了一口气。





    正文 第二十章 【完】
     7621

    立分清合同文约人高克安、克定同侄觉新、觉英,情因各房弟兄叔侄幼承荫庇,履厚席丰,树大枝分,自宜各立门户。所有祖遗田产,于民国六年由先豚斋公亲笔书簿指派,平均分受。未立分管文约,同居共爨,历年无异。壬戌冬月始各开锅火。惟先豚斋公所遗养膳白衣庵水田六十五亩、夏宗堰水田七十二亩、安家堰水田六十三亩、三处庄田共计二百亩,又正通顺街住宅一院,留作公产未分。本年各房公议,将上项田产一并出售,先后共得价银捌万贰千元。均经各房协议,作为五股,长房分得二股,每房各得一股,平均分受清楚。并将上年未分之家具、器用、衣服悉数搭配均分。自此之后,所有公共财产一概分清,并无提留隐匿等情;各房按股平摊,亦无偏私厚薄诸弊,至二台子、海滨弯及简州、彭县、郫县五处坟地田产连同红庙子、总府街两处铺房,原系早年提作蒸尝,专供祭扫,永远不分之业,遵照先豚斋公遗命,归三四两房轮管,奉祀香火,合族均无异言。从此一清百清,毫无蒂欠,各房兄弟叔侄永敦睦谊,各立门户。各人努力向上,丕振家声,保守先业,勿坠前人荣誉,至于贫富贵贱,各安天命,不得借口蒸尝公产,妄思分剖。此系家众协商,取得各房同意,并无勒诱欺诈情事。书立分清合同四张,四房各执存据。
    外批:蒸尝业本应归三四两房轮管,现因三房觉英侄未达成年,所有香水祭扫暂由四房经理,俟觉英成年后再行轮管。中华民国十二年癸亥阴历冬月十一日同立
    老太爷房里靠窗一张紫檀木大方桌上,摊开这同样的四张抄在棉纸上的“分清合同”。克安和无定先后在日期下面的空白地方,写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笔笑容满面地在一排告壁的椅子上坐下来。克安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水烟袋点燃纸捻子,安闲地抽着水烟。觉新走到大方桌前拿起那支胡开文羊毫笔,在砚台里蘸饱了黑汁,正要在棉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忽然鼻子一酸,眼睛一花,眼泪掉在纸上了。他拿着笔好久放不下去。众人都用惊奇的眼光望着他。觉英等得不耐烦,走到大方桌跟前去了。
    “大哥,你快点签罢,”觉民走到觉新的身旁,在他的耳边低声说。
    觉新掉过脸,好像不懂似地看了看觉民。他低声说了一句:“三爸的灵柩昨天刚刚抬出去。”
    “你还想这些事情做什么?抬出去也就完了,”觉民又说。“即使三爸不死,他也没有办法。”
    觉新忽然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就在四张棉纸上匆匆地写好了自己的名字。他放下笔,离开方桌,用留恋的眼光朝四处看了看。他听见周氏在喊“明轩”,便走到周氏跟前,在周氏旁边那把靠床的藤椅上坐下,埋下头听周氏讲话。
    觉英很快地就把名字签好了。他回头看了克安一眼,带笑地问道:“四爸,哪一张归我?”
    “你随便拿一张,交给你妈捡起来,”克安答道。
    觉英就拿起一张合同,揣在怀里。他看见克安同克定都朝大方桌走来,他就站地那里看他们。克安同克定走到大方桌前,克安也拿起一张棉纸,得意地望着觉新说:“我总算对得起大家。公馆卖掉,哪一房都有好处。我为了托人找买主,请过好多回客,贴了多少钱。我现在也不要大家还我的钱,爹书房里还有几样小摆设,爹平日很喜欢,我想拿去做个纪念,明轩,你没有话说罢?”他又把合同放回在大方桌上。
    觉新敷衍般地笑了笑,淡淡地答道:“我没有话说。四爸要,你就拿去罢。”
    “奇怪,怎么这些东西没有搭配进去?还有别的东西没有?”觉英眨了眨眼睛,自语似地说。
    “四少爷,你真仔细,”陈姨太扭着身子从隔壁房里走出来,含笑地说;“没有别的罗。还有,就是这两间屋里的家具,四老爷、五老爷答应给我了。我服侍老太爷十多年,看见这些家具就好象见到老太爷一样。”
    “陈姨太,我也听见四老爷说起过,所以这些这家具也没有搭配在里头,”王氏马上站起来搭腔道。她又把脸掉向克安会意地笑了笑,说:“四老爷,你就忘记了?你上个月同五弟一起,把老太爷书房里头挂的单条、对子借起走了。今天也没有搭配在里头。我看也不必再提了,就算酬劳你们两弟兄罢。大少爷,你说怎么样?”她又对觉新笑了笑,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等着回答。
    “我没有什么。四婶说怎样办就怎样办罢,”觉新不假思索地答道,他连忙把脸掉开。
    “还有别的东西没有?我们也分一点罢。”觉英看见他们不理睬他,只顾你一件、我一样地各人要来要去,明知自己年纪小对付不了他们,但是知道自己白白吃亏,心里很不高兴。他希望觉新出来说一两句硬话,着急地望着觉新,偏偏觉新总是一口答应。他忍不住做了一个怪相,自言自语地讲了上面两句话。
    “老四,你还嫌分少了吗?”克安忽然变了脸色,瞪了觉英一眼,接着又说一句:“跟你讲话你不大懂,你有意见,请你妈出来说。”
    “合同上明明有我的名字。四爸既然不准我说话,那么我写的名字不算数,就扯掉重来罢,”觉英面不改色地说,就伸手去拿桌上的三张棉纸。
    克定连忙扑到大方桌上把那三张合同压住,一面大声喝道:“老四,你不准胡闹!”
    克安马上转过身拦住觉英,一面着急地说:“五弟,请你把合同捡起来。”克定趁这个机会把三张合同折起,揣两份在怀里,又走去把另一份递给觉新。觉新立刻把它交给周氏。
    “不管你们老辈子怎样分,总之,不公平,我就不承认!”觉英挣红了脸,昂起头说。他退后两步抄起手望着克安。
    “你不承认,你打官司告我好了,”克安气黑了脸专断地说。
    “打官司就打官司,老子还怕哪个?”觉英毫不相让地回骂道。
    “四弟,你不要再说了,”觉新提高声音对觉英说。他正要走到觉英跟前去,但是他的膀子被觉民拉住了。觉民在他的耳边说:“你不要管闲事。”他又在藤椅上坐下来。觉民坐在床前一个矮凳上。
    “混账!你这个没有教养的东西!你看我敢不敢捶你!”克安破口骂起来,他正要伸出手去打觉英,王氏连忙跑过去,拉住他的手,温和地连声劝道:“四老爷,使不得,使不得!”她听见觉英还在旁边大声说:“四爸,你打嘛。我请你老辈子捶。我的肉皮子也在作痒了。你老辈子鸦片烟今天吃够没有?我包你不还手!”他回过头,唤了一声:“陈姨太!”同时向陈姨太努了一下嘴。
    陈姨太马上走到觉英面前,笑吟吟地说:“四少爷,你何苦生气。你没有听清楚你四爸的话。怎么会没有你的呢?你到我屋里头去坐一会儿。我慢慢讲给你听。你不相信,我找你四婶当面跟你讲明白。”她做出讨好的、亲热的样子半劝半拉地把觉英拖到隔壁里房间去了。觉英看见自己有了面子,也晓得这时候到陈姨太房里去总会得到一些好处,便叽哩咕噜地跟着她走了。
    “真是混账东西!这样小就这样坏!如果是我的儿子,我一定要捶死他!”克安气恼地瞪着觉英的背影,等到觉英走进了隔壁的房间,他才咬牙切齿地骂起来。
    王氏对他亲切地笑了笑,说:“四老爷,你少说两句好不好?人家的儿子你多管他做什么?有话你跟三嫂讲好了,也犯不着为这种东西生气。现在大家押也画了,合同也收起来了。还有没有别的事情?有话早点说清楚,大家也好散了。”
    克安咳了一声嗽,又看了克定一眼,然后挺起身子说:“现在一清百清,我也没有话说了。买主下个月初就要搬进来,我们月底要腾空房子。我十天以内就搬出去。……”
    “今天十一,我十五就搬,”克定扬扬得意地插嘴道。他还问觉新:“明轩,你们哪天搬?”
    觉新料不到克定会有这句问话,他没有准备,一时回答不出,只好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老实说:“我们还没有找房子。等我跟妈商量好,才说得出日期。”
    “无论如何,月底要搬空。不然,人家来赶,就怪不得我了!”克安板起面孔说。
    “四弟,五弟,你们放心好了,我们决不会赖在这儿的,”周氏实在忍不下去,站起来冷冷地说。她说完也不等他们答话,就移动她一双小脚,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老太爷的房间。她推开门帘、往堂屋里走的时候,门外一堆人连忙忍住惊讶地笑声跑开了。只有杨奶妈含笑地站在门口,手里还牵着淑芳,淑芳衔着手指头往房里面看,望着克安喊了一声“爹”。
    觉民看见觉新还站在藤椅前面,便站起来低声对他说:“妈都走了,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
    觉新好象从梦里惊醒过来似地,点了点头,就同觉民一起走出去了。
    他们一起走进了周氏的房间。周氏正在跟翠环讲话,看见觉新进来,便说:“明轩,你也不必难过了,分清了也好,以后省得多看他们的脸色。”
    “妈说得是。不过搬家找房子,妈看怎么办?”觉新沉吟地说。
    “我一个女人家,也没有多少主意,你们两弟兄看该怎样办就怎样办罢,”周氏淡淡地笑了笑。“不过最好要跟三婶离得近,也便于照料。明轩,三婶刚才喊翠环来请你去问问画押的情形,你去一趟,好好地安慰她。她身体不大好,劝她再养两天才出来。她不必着急,横竖我们等她一起搬就是了。”
    “大少爷,我们太太听说四少爷跟四老爷吵架,她不放心,要请大少爷去问个明白,大少爷现在就去吗?”翠环接着恳切地说。
    “好,我马上去,”觉新答道。翠环,你到陈姨太屋里去看看四少爷是不是还在那儿,你把他请回去,我想当着三太太的面劝劝他。
    翠环连忙答应一声,就跟着觉新走出了周氏的房间。
    周氏望着他们的背影在门帘外面消失了,叹了一口气,对觉民说:“八年前我嫁过来的时候,只说在公馆里头住到老。万想不到会象今天这样。……唉,搬出去也好,我们可以过点清静日子。”
    “而且妈也不必害怕别人说闲话了,”觉民带笑地加了一句。
    写到这里作者觉得可以放下笔了。对于那些爱好“大团圆”收场的读者,这样的结束自然使他们失望,也许还有人会抗议地说:“高家的故事还没有完呢!”但是,亲爱的读者,你们应该想到,生命本身就是不会完的。那些有着丰富的(充实的)生命力的人会活得长久,而且能够做出许多、许多的事情来。
    不过,关于高家的情形,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一点。我现在把觉新写给他的三弟觉慧和堂妹淑英的信摘录两封在下面:
    第一封信(一九二四年三月中旬发):
    ……又有一个多月未给你们写信了。我每日都想写信,然而我一天忙到晚,总没有工夫拿笔。现在总算有了点清闲的时间,我应当同你谈谈我们的“家屋事”。
    卖公馆的事情上次已经告诉你们了。那封信是在搬家的前一天写的。搬家以后我们的确忙了好一阵子。所以搬家以后只给三弟写过一封短信。
    我们高家从此完结了。祖父一手创立的家业也完结了。我们这个大家庭就如此奇怪地解散了。大家搬出时,似乎都是高高兴兴,没有丝毫留恋之情。我们大三两房早没有准备,搬出最晚。那几天我早晚独对寂莫的园林,回想从前种种事情,真是感慨万分。现在我们搬到姑母家附近一个新修的独院内居住。三婶住处就在我们这条街上。我们常和姑母、三婶往来,倒觉得比从前更亲热。
    我们搬出老宅以后,生活倒比从前愉快,起居饮食,都有改革。每天早睡早起。十点钟开早饭,四点钟开午饭,另外吃早点消夜,都是在外面去买。菜饭虽不怎样丰富,大家都还吃得热闹。一家人过得和和睦睦,简直听不见一点吵闹。
    我们用的人也不少:一个烧饭的火房,叫做老杨,这是新雇的;苏福还跟着我们;老媪有三个,就是张嫂、何嫂、黄妈(黄妈本要告老回家,我们相处日久,感情很好,所以极力劝她留下);看门的便是老宅的看门人徐炳。此外还养了一条很好的洋狗,叫做羊子。绮霞因为是寄饭的丫头,她父亲上个月来把她领回乡下去了,说是她母亲在家患病垂危,我们也不知是真是假。她倒是个好心肠的人,她同三妹感情最好。绮霞走时她自己同三妹、翠环都哭过一场。她答应以后来看我们。轿夫都开消了。我们难得出门,也不会因此感到不便。
    三妹自进学校后,非常用功,考试成绩也很好。寒假内在家温习功课也极勤勉。现在开了课,她每日都是高高兴兴地挟着书包来去。……
    第二封信(一九二四年七月初发):
    ……最近三个多月给你们写信较多,但都是短信。今天全家人都出门去了。我一个人在家清清静静。趁这个好机会给你们写封长信,报告我们的近况。
    二弟与琴妹之事,他们随时都有信告诉你,我也不必多说了。他们已于前月正式订婚,仪式非常简单,这种订婚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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