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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玉如意钩-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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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本无（上）
空相带了少年下山，少年心情沮丧，一路上什么话也不说，空相微笑不语。二人到了山下，天渐渐暗了，走出数里眼前又是高山，树木琳琅，山势却和缓许多，钟声互远互近地传来，不多时显出一座宏伟的寺庙。少年抬头看庙门匾额，三个大字竟然都认得，是“少林寺”。少年心中惊诧，原来这三个多月与少林寺隔山而居，自己竟浑然不知！
进到寺中，有值日的和尚迎上来行礼，空相驻足道：“施主请暂到禅房歇息，贫僧向方丈禀明此事”，说完施礼走了，值日僧道：“施主请”，引他进了一间僧房。少年见他们对自己竟如此客气，心中忐忑顿时平缓下来，打量四周，青灯、经卷、木鱼、蒲团，无一不陌生。少时知客僧端上茶来，少年啜了几口，肚中鼓响，足下隐隐作痛，方才只顾走路，此时饥饿疲惫一同上来，很是难受。空相正走进屋中，道：“施主，方丈……”见少年脸现颓色，顿时恍然，微笑道：“方丈明日再与施主相见，有失礼数，还请施主见谅。”在知客僧耳边嘱咐几句，转身走了。不多时，知客僧端了一盘馒头，两碗青菜豆腐送来，虽极简单，少年吃得却甚是香甜。知客僧安排好被褥，少年不多时沉沉睡去，初时惊梦连连，不是筷子大盗舍弃自己而去，便是自己身处寒夜荒山心慌意乱，幸喜后半夜毫无困扰，安安稳稳睡了一个好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空相前来相请，少年随他穿过两层院子，来到方丈居室，少年见此处布置也是十分简朴，一桌一榻，几个蒲团，别无长物。阳光从窗口斜斜地射进来，照出空中纤尘飘浮，地上坐定一位老僧，形容瘦削，长眉稀疏，一身灰布僧衣。少年见他在一片尘光里似有似无，真要在俗世物化了一般。
空相脸上满是挚诚恭敬，合什躬身轻道：“方丈师兄……”那老僧睁开双目，眼睛竟也是灰色的，望之似空，合什缓道：“施主光降，贫僧空寂有礼。”声音如旷漠空谷，无色无相，稍驰即逝。少年心道：“怎么此人如此奇怪，难道是太阳光太亮，看不清他的模样？”闭上眼片刻，重新仔细打量，老僧虽近在咫尺，却仍如隔烟雾。
空相微笑道：“百草门随庐老人慈悲心怀，将碧玉如意钩送至少林，嘱托本寺主持武林大会公诸天下，使得江湖从此少生许多杀念，一路之上多亏这位小施主舍身护送，碧玉如意钩得以如期而至，实是武林之福。”
少年知道空相是有意称赞自己，凭自己一人哪有本领护送江湖上人人皆欲夺之的碧玉如意钩啊，又在相邻山峰耽搁三个多月，如何算得如期而至，心中感叹，对空相顿生许多好感，却也不便多言。
空寂长声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有恩于鄙寺，老衲感激不尽！据老衲所知，最初百草门派了楚、荆两位弟子下山，中途变故，至今仍都下落不明，还请施主告知其中原委。”
少年心道：“原来那灰衣、白衣二人都是什么百草门的，一个姓楚，一个姓荆，中年的死了，那个师弟中了毒掌却反败为胜，逃跑了不敢见人，自然是下落都不明了。”原原本本将自己那日所见说了出来。中途偷眼看空寂不动声色，双目低垂，竟似睡着了一般，空相点头示意，少年又将如何遇见筷子大盗，如何三个月住在旁边山峰等等简单一提。
空寂沉思良久，道：“多谢施主相告，这几日老衲但有不明，还要向施主叨扰请教，便请在鄙寺多盘桓几日，再由空相师弟护送施主下山。”空相躬身称是，带了少年出来，有知客僧领了少年回去。
少年回到房中兀自纳罕，见给自己收拾打扫的知客僧跟自己年纪相仿，便道：“师兄你好”。那小僧赶忙还礼，昨日见过，不再拘谨，笑道：“小僧本因见过施主。”
少年道：“本因师兄，你见过你们方丈吗？”
本因道：“平常见不到，在庙里举行法事大典的时候远远地见过几次，要能亲聆方丈教诲当真是福分不浅，可惜小僧无缘。”
少年道：“我见方丈大师时觉得十分奇怪，他就坐在我面前，都能看清楚他身旁太阳照出的飞尘，他的面貌却始终不能留下印象，现在连他的声音都要记不起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本因道：“方丈修为高深，就连空相大师都自叹不如，我这样的小辈弟子更不敢想像了，小僧不知。”
少年见他老实木讷，甚是投缘，跟他说笑几句，逗得他目瞪口呆，少年哈哈大笑，心中十分畅快。
空相返回方丈室，在空寂对面盘膝坐下，叹道：“方丈师兄，听少年所讲，似是那楚天舒被杀，荆天放伏罪隐遁，可其中破绽百出，疑窦重生，这碧玉如意钩是真是假不免让人胡乱猜度，还请方丈师兄指点。”
空寂道：“一人占而纷争伏便是假，众人夺而是非起便是真。”
空相道：“平息武林争斗固是善事，万一因缘差错，弄巧成拙，真相莫白于天下，我少林不免落得欺世之嫌，惹许多猜疑嫉妒……”
空寂略一沉思，微微仰头，刹那间双目便似有无量光彩，缓道：“若能将武林纷乱尽数引入清净禅林，以我佛慈悲化解江湖戾气，便是众生福泽，是非毁誉皆是心外魔障，何足道哉！”
空相站起，躬身行礼道：“善哉善哉，多谢方丈教诲！武林大会便定在十五日后举行，先大张旗鼓地在江湖上传扬开去，师兄以为如何？”
空寂毫无动静，仿佛整个生命已经溶入了身周的光芒、飞尘、静默，空相并不抬头，一步一步慢慢地退出。
少年在少林寺整日无所事事，开始时还觉得新鲜有趣，各殿各院四处走动也没有人阻拦，几日住下来便觉得十分无聊，整日里只见众僧打坐功课、洒扫锄作，只有午饭、晚饭时本因过来说笑几句才有些趣味。
一日晚饭后，本因收拾了东西，忽道：“听达摩堂师兄说，昨天有人窥视我们少林寺，可能又是打算盗经的毛贼。”少年道：“捉住他来问一问不就清楚了？几下拳脚过去不怕他不招出来！”本因摇摇头，少年问道：“达摩堂的师兄们难道没有抓住那人么？”本因道：“那个人的武功低微，当然不是达摩堂众师兄的对手，只要他不对本寺做出无礼之事，达摩堂师兄便不会先行出手。”少年点点头，本因收拾了东西自去。
第二日，少年待本因送饭来，问道：“本因师兄，那日的小贼昨天晚上又敢来了吗？”本因道：“没有，但是另有三个人四更时分先后进了藏经阁和宝藏殿乱翻一通，却什么都没有拿走。”少年惊诧道：“有人明目张胆地进来偷东西，难道达摩堂的师兄们还不出手吗！”本因道：“可是他们并没有偷走东西啊？”少年见他一本正经并不是玩笑，问道：“对待盗经的毛贼难道也是等他偷到手了才出来阻拦吗？”本因点点头：“半年前便有一个小贼偷了十四卷《大般若经》，出了藏经阁，元度师叔才现身拦住，终于劝得他悔过迁善，归还回经书，师叔还以三卷手抄本《金刚经》奉赠。”少年心中好笑，装着本因的模样合什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又过了几日，本因拿了一身僧衣进来，道：“空相师叔祖吩咐，施主明日暂且穿这一身衣服。”少年惊道：“我只是在寺里暂住几天，又不是出家当和尚做你的师弟，为什么要我穿成你那样？”本因道：“空相师叔祖说要在寺内召开武林大会，那几日前来参加的英雄豪杰们太多太杂，唯恐小施主你不是本寺僧人，有所不便，穿上这身衣服以策万全。”少年道：“衣服穿便穿了，莫非还要给我剃个光头？”本因道：“那倒不必，师叔祖也没有吩咐，这里还有顶帽子，你戴上遮住头发也就是了。”
少年接了衣服，第二日起得迟了，也不见本因前来招呼，忽听前院钟响，门外脚步声杂乱，显是寺中僧人都赶过去。少年穿上僧衣，只觉肥肥大大甚是别扭，自己都看得好笑，踟蹰了半晌，来到门外，正碰到本因慌慌张张地跑过，少年一把拉住他，问什么事情。本因猛见少年如此打扮也“扑哧”一声笑出来，道：“真成了小师弟了——武林大会已经开始了，寺里无事的僧人都到前院听命去了。我现在也赶过去，今天你自己玩吧。”
少年忙道：“我也一同去，一个人呆在房里实在难受！”跟在本因身后，来到前面院子，只见大殿外两排坐椅只空着十几把。各色人等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个个不同，或端庄或猥琐或潇洒或木讷人人有别，穿着华丽者有之，服饰素朴者有之，衣装褴褛者有之，真是千样百种，少年看得眼都花了。见少林众弟子分成两队雁别翅护在一张长桌左右，本因和少年赶忙走进队中。
能在武林大会上有一席位的自是各门各派的掌门长者，身后或三两成群，或成帮结队跟着随从弟子，整个院子被数百人占据，顿时显得狭小了。人声嘈杂，有人高声嚷道：“都进去这般时候了，怎么还不见出来，老子都等得不耐烦了！”众人纷纷将眼光看向他，院中一时静下来，那人自知失口，降低了声音道：“拿出碧玉如意钩先让大家开开眼也是好啊！”此言一出，顿时有十几个人附和，那人见状得意洋洋，却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啊、啊”地起哄叫喊。
忽听脚步声响，大殿中走出十几个人来，走入椅中坐下，原来是武当、崆峒、峨眉等十几大门派带队前来参加武林大会的首领。空相最后缓步走出，来到长桌前，院中顿时鸦雀无声。空相道：“方才鄙寺与十几大门派头脑商议，今日大会由贫僧主持，空相无德无能，却也不便推辞……”有人小声道：“怎么不和我商议？”却也没人理他。
空相道：“近几年碧玉如意钩引起了武林无数争端，死伤人命不计其数，可是至今大多武林同道想必连碧玉如意钩是个什么东西都还不十分清楚。一件不明所以的物事竟惹得无辜之人弃家舍命，实在有悖广善之途。百草门随庐老人与现任掌门解大侠以苍生为念，慈悲为怀，将碧玉如意钩送至鄙寺，今日武林大会便是召集大家共同商议一个处置的办法，但愿武林从此少一孽源！”
院中僧道尼姑听了，纷纷宣法号，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有人道：“少林处事一向公正，我们大家无不遵从，不过要先拿碧玉如意钩出来让我们大家看一看才行。”数十个声音齐声附和，没有附和的也在心里盼望一睹武林神兵的风采。
空相微微一笑，转身打一个手势，有两个黄衣的弟子从殿中捧了一个漆盘出来，盘上垫了软布，布上是一只长木匣。众人探了身子观看，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抓了抱在怀中。空相从容地掀起木匣，从里面捏出一柄碧绿通透的短刀，人群中顿时一阵骚乱。
“碧玉如意钩！”
“原来这就是碧玉如意钩！”
“不是钩么？怎么是一把短刀？”
空相将那碧玉如意钩交予一名弟子手中，让他捧至在座的各门派众人面前仔细观看。左侧最前面的是武当派，玄散道长一手捋着胡须，一边注目细观，背后七名弟子也探身过来。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人群中嘈杂声又起，玄散道长摇一摇头，脸上甚是无奈，微合双眼缓缓坐下，弟子们却不甘心，眼看着那少林僧捧着漆盘走到下一门派前面。
崆峒派掌门司徒封早就等得不耐烦，还没等少林弟子走到跟前便离了座位紧跨几步一把将碧玉如意钩抓在手中，“他妈的，原来就是这么个东西！还是竹子的，写的什么鸟字一个也看不懂！”，旁边自然有弟子念给他听。司徒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口中自言自语：“这里面哪有什么武功秘诀？难道需要拿刀切开了看里面？”“当啷”一声又扔回托盘，口中大呼上当：“也不过是个骗人的玩意儿！”连连挥手，催少林僧拿开，回身问弟子：“关山有舟么？这人收五十舟，估计是要教人做买卖吧，哈哈！”
众人见他虽粗鲁，面对武林中炙手可热的宝物竟如此不屑一顾，这份豪爽大气便不是一般人所有。少林僧托着漆盘走到峨眉派铁云师太面前，铁云师太单掌合什念一声“阿弥陀佛”正要去接，忽然眼前青影一闪，漆盘顿时空无一物，碧玉如意钩已被人抢到手中。
变故突起，众人皆是惊呼出声，见院中空处多了一位青袍怪客，脸上凹凸不平，显是经过易容，手上晶莹剔透，正是那碧玉如意钩。
铁云师太被人偷袭得手，心中恼羞成怒，脸色苍白如纸，但她平日修为极深，转瞬即和缓下来，不动一点声色，道：“贫尼铁云有礼，不知阁下是哪一位？今日武林大会，碧玉如意钩人人皆可一观，何必急于一时？”旁边司徒封怒道：“这种人鬼鬼祟祟，图谋不轨，明摆着跟我们过不去，还跟他理论什么！”上前几步，举拳便打。青袍怪客不退反进，手中碧玉如意钩戳向司徒封左胸，冷道：“司徒老儿，你也配跟我动手么？碧玉如意钩既然见者有份，我拿来看看有何不可？”
司徒封见他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伸手便去揭他面具，青袍怪客身法灵活，竟是武林中顶尖的高手，十数个回合眨眼过去，司徒封竟连那人衣襟都不曾沾到，自己一身布袍反被对方捻出几十个小洞，显然是他存心戏弄，心中愈加恼怒，口中“呀呀”怪叫。铁云师太见司徒封不能取胜，心中着急，叫道：“司徒掌门请退后，碧玉如意钩失于老尼之手便有老尼来与他解决。此等宵小莫要毁了掌门清誉！”司徒封纵身退后，气得须发戟张，“啪”地一掌，身旁的椅子立时粉碎。
铁云师太一套“峨眉金掌”施展开来果然气势非凡，却仍不是青袍人对手，反倒时时留心莫被他在衣服上捻出破洞，否则真是奇耻大辱。青袍人探出一掌，招式古怪刁钻，铁云师太不敢招架，只得倒退半步，青袍人“啧啧”咋舌，道：“峨眉栖霞上人的徒弟原来也不过如此，看来铁冠恐也只是徒有虚名！”铁云师太怒道：“贫尼愚钝，先师神功未学到十之一二，怎比得上掌门师姐天资聪慧，青出于蓝！她若在此，又怎会容你等小辈猖狂！”
此言一出，铁云自知有失，自己一时气急说话中竟有埋怨少林寺之嫌。众人转头向长桌后看去，见空相及一干少林弟子站在那里竟似眼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忽听有人喊道：“碧玉如意钩他抢得，别人便也抢得！”纵身直扑青袍怪客。又听数声喊叫，三四个人也加入混战之中，人群立时大乱。
铁云师太自知不是青袍人敌手，又见众人为争夺碧玉如意钩战作一团，无可奈何只得飘身退后。只听“哎呀！”“不好！”“啊！”连声惨叫，有四五人受伤，铁云看去，见地上血迹斑斑，竟有一只残臂，半只耳朵。青袍人哈哈大笑，显是无人可敌，将手中碧玉如意钩纳入怀中，虚晃几掌吓退众人便要抽身离开。
忽听空相大喝一声：“青樵子，今日你走得了吗？”众人心中大惊，原来此人竟是昔日令中原武林闻风丧胆的青樵子！此人性情怪异，手段狠辣，十几年前远赴西域，从此杳无音信，不知今日如何来到少林。
青袍人身体微微一颤，没想到自己十几年未入中原，今日还是被空相认了出来。转而朗声大笑：“我便要离开，有谁拦得住！”目光如隼，环顾四周，众人纷纷后退，见一名红衣少年脸现惊惧，逃跑不及，伸手抓了过来，厉声道：“你要拦我吗？”那红衣少年面无血色，吸气如牛，喉中喀喀数声说不出话来，青樵子抖手将他丢在一旁，那少年双眼上翻竟吓死过去。
空相道：“如此说，阁下是藐视我中原武林无人了！”
青樵子道：“不敢！你们最善于群起而攻之，我当然不是对手。”虽然语气傲慢，心中不免忐忑，但今日并未发现多少好手，只要言语相激，争取单打独到，敌得住空相，便可脱身，跟自己预先设想相差不多。
空相环视一遍，叹道：“天意如此，阁下请自便！”言下甚是失望无奈。
青樵子大喜过望，笑道：“大师既然有意成全，在下恭敬不如从命！”试探地跨出几步，神色傲然，全副精神却时时提防空相偷袭。
司徒封怒道：“空相大师！莫非真要这么让他得逞？”铁云师太众人以为空相必有制敌妙策后发而至，却见空相垂着眼睛只是摇头，满心热望顿时冰冷，眼见青樵子走出数丈，已经到了院门。
院中一片死寂，空相忽然沉声道：“施主不怕我在门外埋下伏兵么？”青樵子正要开门，闻听此言，身子一震，随即仰天大笑，暗中催动内力，稍有异动便可全身而退，外表却是极其自然，信手便推，掌力到处，大门应声而开。
众人眼见门“呀”地分在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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