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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笳四奏-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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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不醉并不答话,忽地击掌拍了三下,掌声刚落,又有四人鱼贯而入,这次每人手里捧着一只朱漆匣子,走到近前,依次将匣子摆上桌面,随即启开匣盖。只见第一只匣中装满了金锭银锭,第二只匣中是玛瑙翡翠,后面两盒却是鹿茸、熊掌等大兹大补之物,四只匣子排在一起,好是一份大礼。鲁不醉道:“只要你将经书借我抄录一份,这些东西就是你的了,从今往后,你便是汾醴帮的朋友,谁敢对你不敬,就是跟汾醴帮过不去,某家一定为你出头。”
丘长生奇道:“汾醴帮?”鲁不醉道:“不错,汾醴帮中都是喜好喝酒的人,某家便是帮主,帮中的兄弟都在外面。”说完往外一指,丘长生朝窗外一看,只见下面聚集了好一帮人,俱是身着黄色衣服,头上裹着黄色头巾。这些人面色神肃,严阵以待,目光齐射向楼上,腰挎单刀的,一只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背负双斧的,双手已按在了背后;手执大弓的,羽箭已搭在了弦上。
只听得鲁不醉道:“怎么样?你答应不答应?”说完倒了一碗酒,仰头喝干,哈哈大笑数声,极是得意,侧头凝视着丘长生的面孔,只待他说‘自当答应’或是‘双手奉上’等等。
丘长生心想:“他的算盘打的很响,先是以酒菜款待、钱财利诱,随后又向我展示他帮众实力,好教我屈服在他威逼之下,这等软硬兼施的手段,倒也高明。只不过我若点头答应,岂不成了见钱眼开、贪生怕死的小人?更何况经书已经被毁,那也无可奈何了。”想了想,说道:“承蒙鲁帮主赐予好酒,又赠送这许多金银珠宝,我……哈哈,借经书给你抄录一份,原是无妨……”
鲁不醉眉色一扬,大喜道:“当真?”丘长生道:“只借与你几天,那也没甚么大不了,我何必骗你。”鲁不醉道:“不错,不错,你能这么想,那是再好不过了。”丘长生道:“鲁帮主安排了这一大帮手下在此,我若不这么想,难免要变成一只刺猬了。”鲁不醉一怔,道:“刺猬?这话怎么说?”丘长生指了指下面的弓箭手,道:“几十枝箭射到我身上,岂不是成了刺猬?”鲁不醉老脸一红,道:“就当某家枉做了小人,这就像你赔罪。”提起一坛未开封的酒,拍去泥封,对口便倒,顷刻间将一坛酒喝个精光。
丘长生心道:“这人说话直率,倒是一条汉子。”说道:“赔罪也不必了,就当你我同饮。”也取过一碗喝了。鲁不醉哈哈笑道:“好,痛快,待抄录完经书后,某家一定交了你这个朋友。”丘长生奇道:“借经书归借经书,交朋友归交朋友,这两样有甚么干系了?”鲁不醉道:“岂止有干系,简直是大有干系。”丘长生道:“愿闻其详。”
鲁不醉道:“听道上的兄弟说,那部《八脉通体经》着实厉害,我眼馋地紧,说甚么也要讨来看看,要是讨借不来,那也没办法,只好动手抢了。”丘长生笑道:“好主意。”鲁不醉道:“这算甚么好主意,动手明抢,人人都会,只是抢经书之前,万万不能跟你成为朋友。”丘长生‘哦’了一声,听他又道:“某家最是看重意气,你想想看,要是现在跟你交了朋友,那可大大不妙,朋友的东西,既不好讨借,也不好明抢,否则便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了,万一你不愿意借经书给我,某家岂不是吃了大亏?”
丘长生微笑道:“原来如此,果然是高见。”鲁不醉得意说道:“高见也说不上,某家脑袋比你大,想的当然比你周密一些。”丘长生暗暗好笑,道:“是极。”鲁不醉又说道:“闲话还是少说,快些借经书给某家。”丘长生摇头道:“借不出,借不出,我身上没有经书。”
鲁不醉大声道:“没有?”丘长生道:“对,没有,所以借不出。”他本想将实情告诉他,但转念一想:“就算我说‘经书被毁’,他多半也是不信,说了也没用。”鲁不醉脸色一沉,道:“你借不出来,刚才为何又要答应?”丘长生笑道:“我刚才说‘借经书给你抄录一份,原是无妨’,后面还有话没说完,是‘只可惜经书不在我身上,就算我想借与你,也拿不出来’。”鲁不醉厉声道:“好小子,你敢戏弄某家。经书不在你身上,又在哪里?”
丘长生忽然灵机一动,说道:“你晚来了一步,有人捷足先登,借走了经书。”鲁不醉紧握拳头,问道:“那人是谁?”丘长生故作神秘道:“我劝你还是不要问的好,就算我肯说出这人名姓,你也奈何不了他,徒增伤感,不说为妙。”鲁不醉大怒,问道:“他奶奶的,有甚么人是某家奈何不了的,龟儿子是谁?”丘长生道:“你真想知道?”鲁不醉道:“快说,快说!”丘长生叹了口气,道:“鲁帮主性子这般急,我也只好如实相告了,不过我还得好意奉劝你一句,别去惹……”鲁不醉一拳锤在桌子上,道:“我偏要去惹他一惹,看看龟儿子是不是有三头六臂。”丘长生笑了笑,竖起拇指道:“好胆气!我且问你,这是甚么地方?”鲁不醉道:“你是明知故问了,这里是壶关,隶属山西境内。”丘长生点了点头,又问道:“山西境内,谁的势力最大?”
鲁不醉思索半响,脸色微变,问道:“你说的是轩辕庄主?”丘长生道:“鲁帮主好是聪明,一点即透,不错,那人正是轩辕庄主。”鲁不醉瞪大双眼,神色古怪之极,像是听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又问道:“你是说经书昨天被人取走了,而那人是轩辕庄主?”将‘昨天’着重点出,似乎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两字的含意。丘长生观他神色,心下惊道:“难道他察出了我说的是假话?”虽有这般想法,却仍是硬着头皮道:“是,有甚么不对劲?”鲁不醉哈哈大笑,斜眼望着丘长生道:“昨天?哈哈,你这谎话太不高明了,要真是在昨天,那你们两人一定是在奈何桥上碰面的,原来你到阴曹地府走了一遭,有趣得紧,有趣得紧,哈,哈哈。”
丘长生大吃一惊,道:“你是说,轩辕……他死了?”猛地想起那个蓝姑娘所说的‘四大世家已经名存实亡’一话,背脊处不由得透出一阵凉意,内心隐隐感到武林中即将要掀起一股腥风血雨,而在背后谋划的人,自是跟西夏密宗有莫大的关系。正思绪间,听得鲁不醉道:“你还没听说这事?他死了之后,轩辕世家闹得一团糟,人人都争着当庄主,现在正拼得不可开交——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快些交出经书来,某家等得心焦。”顿了顿又道:“某家只是向你讨借,过几日还你就是了。”
忽听得外面一人道:“见者有份,鲁兄,你也莫要独享,分在下一杯羹如何?”话音未落,一个蓝影从窗外飞了进来。。 最好的txt下载网
众矢之的(二)
这人蜡黄面皮,一张马脸拉的老长,额头和下颚之间,将有一尺的距离,眼睛、鼻子和嘴巴罗列其上,相互间远远隔开,因此面廊显得分外空旷。他生相粗鲁,右手却摇着一柄玉扇,一身学究打扮,颇有些不伦不类。这人尚未走到近前,早有一股刺鼻的酸味飘了过来,丘长生满身起了鸡皮疙瘩,冷不防打了个喷嚏,心道:“桌上这盘陈年老醋已是酸味十足,但要是跟这人身上的味道相比,却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只见这人搬来一张长凳,大咧咧地在西首坐下,抱拳说道:“鲁兄,你好,你好。”竟显得十分彬彬有礼,又十分的亲热无间。鲁不醉哼了一声,道:“嗅到你身上的酸腐味道,某家的肚里便翻鼓不停,忍不住要将昨天吃的饭菜吐出来,还有甚么好不好的?”那人哈哈一笑,道:“鲁兄真是爱开玩笑,谁不知道老兄你是以酒当饭,就算要吐,也是吐出昨儿喝的上等竹叶青、佳酿状元红,绝无吐出饭菜的道理。哈哈,哈哈。”
又向丘长生笑道:“小兄弟,你说是不是?”丘长生笑道:“喝甚么吐甚么,很有道理。”那人听他这么说,甚是高兴,道:“鲁兄好是兴致,摆了这些大鱼大肉,看得我直流口水,小弟是闻着酒香寻到这里来的,不请自到,老兄不会见怪罢。”鲁不醉道:“杜老酸,你不止身上酸儿八溜,说话也是酸气冲天,你奶奶的,就算某家说‘见怪’,你肯走么?”那人笑道:“鲁兄大人有大量,自然是不会赶走小弟,所以嘛,在下坐在这里,也就心安理得了。”
丘长生心想:“原来他叫杜老酸,这外号当真是名副其实,一点也不为过。”心中这般想,不自觉笑了出来,说道:“你这名儿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硬是要得。”杜老酸大喜,说道:“说得好,说得好,‘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八个字,正是在下做买卖的准则,小兄弟真是知己也。”丘长生奇道:“你是做买卖的?”杜老酸道:“照啊,在下生性诚恳,言语木讷,除了做买卖之外,别无其它谋生的路子,这就叫做天性使之然也。”
鲁不醉骂道:“呸,你也有脸说甚么诚恳、木讷,你奶奶的熊,这黄河以北六省当中,吃过你亏的还会少?”杜老酸也不生气,嘻嘻笑道:“这可是天大的冤枉,鲁兄切莫听旁人胡说八道,一定是有人嫉妒在下的生意做得红火,所以故意出言中伤在下,那也是有的。”
丘长生思量道:“鲁不醉是一帮之主,常人多半不敢跟他平起平坐,这杜老酸看似油腔滑调,实则隐然跟鲁不醉分庭抗礼,看来这人并不简单。”好奇心涌动下,问道:“你是做甚么买卖的?”杜老酸道:“小本买卖,不提也罢。”嘴里虽是这么说,可脸上却抑止不住得意之色。丘长生察言观色,便知他说的‘小本买卖’定然是假,饶是如此,却不再相问,只淡淡‘哦’了一声。
杜老酸原以为他会追问下去,哪知丘长生却突然打住了口,不免大为失望,心想:“我随口说的谦辞,要是这小子信以为真,定会小瞧了我,又怎肯交出经书?”偏偏他刚才又说过‘不提也罢’,自然也不好再提起,心痒难搔之下,干笑数声,忽然眼前一亮,看着桌上的醋盘,说道:“鲁兄,原来你除了喜欢喝自家酿的好酒,还喜欢喝我老杜家的陈醋,妙极,妙极。”鲁不醉没好气道:“这是给丘兄弟准备的,又不是某家自己要用。”
丘长生肚里暗暗发笑,心想:“他刚才故意说甚么‘我老杜家的陈醋’,自然是在说给我听了,原来他是做陈年老醋的买卖,难怪惹的一身酸。”装作没听见他的话,端起酒碗,道:“喝酒,喝酒!”鲁不醉咧嘴大笑,说道:“丘兄弟,还是你有眼光,知道某家的酒比杜老酸的醋好喝。”丘长生‘咦’了一声,对杜老酸道:“原来你是卖醋的?”
杜老酸精神一振,高声道:“是极,是极。在下是晋醯帮帮主杜朝杼,只因大家知道我酿制的陈醋极好,所以便送我‘老酸’的外号,绝没有其它不雅之意,这一节不得不说。敝帮以造醋营生,下有帮众三百六十余人,分在晋、冀、豫、鲁、秦、蜀各地……,晋醯晋醯,小兄弟,你可知道这两字是甚么含意?”他生怕丘长生又像刚才那般,只随随便便‘哦’一声了事,是以语出考问,叫他非答不可。
丘长生心想:“这人果真是不简单,难怪鲁不醉虽然对他不满,却也仅止于言语当中。”说道:“正要请教。”杜老酸眉飞色舞道:“晋就是晋阳,便是如今的太原郡,始建于春秋时期,历经秦汉、三国、南北朝、隋唐、五代,五代时曾为北汉都城,是座大大有名的古都,据说陈醋的发源地便是在晋阳,这些你是不知道罢?”丘长生笑道:“我怎及得上你这般渊博,的确是不知道。”
杜老酸哈哈一笑,又道:“醯就是醋的意思,《周礼》中曾有‘醯入主醯’的记载,《别录》也有醯的记述,说它不止是色、香、醇、浓、酸五全,还可消食开胃、散淤血、止血、解毒和防治百病,这正是点到了陈醋的妙处。”丘长生道:“原来如此,听杜帮主一席话,在下长了不少见识。”杜老酸喜上眉梢,滔滔不绝道:“《伤寒论》中的苦酒,《本草经集注》中的淳酢,指的都是陈醋。小兄弟,是谁酿制出的第一坛醋,你可知道么?”
丘长生道:“在下孤陋寡闻,又怎会知道这许多典故,还要请杜帮主点道一二。”杜老酸吟吟笑道:“学而不倦,要是年轻人都像你这般求知好问,那可了不得,了不得,后生着实可畏啊!”顿了顿又道:“一千多年前,山西出了位造酒的大贤,据说他酿制出来的美酒,神仙闻了也把持不住,至于这人是谁,鲁兄,你也是造酒的行家,该当是十分清楚罢?”
鲁不醉读书甚少,大字也识不了几个,哪会知道引经据典中的人物,听杜老酸这么一问,顿时羞怒道:“你奶奶的乌龟熊蛋,甚么人胆敢自称酒仙,他喝酒能比得过某家?”杜老酸笑道:“要比喝酒嘛,你自然是在这人之上,只不过我说的是造酒,可不是喝酒。”鲁不醉大怒道:“你敢说某家造酒的本事不行,桂花酒、玉露酒、燕麦酒、高粱酒、莲花白、女儿红、竹叶青、翠滴绿,有哪一样酒是汾醴帮造不出来的?”杜老酸微微笑道:“不敢,在下可没有这个意思,鲁兄的造酒本事享誉一方,那是高明的很。也罢,在下便直说了,这位酒仙正是夏朝的杜康,古人云‘诗圣当筵欣杜酒,八仙握盏墨生云。’,魏武帝《短歌行》中又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可见杜仲宇不愧是酒中之仙也。”鲁不醉生平沉溺于造酒和饮酒,虽然见识不多,却也听闻过杜康的盛名,怒意顿消,哈哈笑道:“你要说的是别人,某家非跟你拼命不可,只是杜康嘛,那可是个大大的名家,某家自认比不上。”
杜老酸道:“在鲁兄眼里,杜康是个大大的名家,那不过是他酒酿的极好,不过依在下看来,他真正的大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杜杼。”鲁不醉道:“甚么?难道他儿子造酒的功夫比他还好?”杜老酸笑道:“不然,杜杼先生造酒的功夫如何,在下是不得而知,只不过这世上第一坛醋,却是由他酿造出来的,这一点世人多有不知。遥想当年古人初尝醋味,定然是喜不自胜、拍手称绝,你们说他是不是功过其父?”
丘长生恍然道:“所以你名字中的‘朝杼’二字,是有追念杜杼之意了?”杜老酸道:“正是,正是。在下也是姓杜,按辈分细细算来,杜翁还是在下的第三十一代先祖,哈哈,在下真是争光不少。”鲁不醉大笑道:“老子酒酿的好,儿子醋酿的好,原来在前朝便有了先例,这是好极了,哈哈,哈哈哈。”他是将自己比作杜康,将杜老酸比作杜杼。
杜老酸听他言下之意,是说自己的晋醯帮比他的汾醴帮矮了一截,大有侮辱嘲讽的意思,他向来将派系看得极重,怎能受此屈耻,脸色顿时大变,骂道:“汝母婢也,他妈的,尔曹身形俱泯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他喜欢附庸风雅,盛怒之下,仍是不忘来一两句诗词,只是中间夹杂一句‘他妈的’,可谓是不伦不类之极。鲁不醉本不知他话里的寓意,但从‘他妈的’三字推测,其余两句必然同是骂人的话,也跟着怒道:“滚你的烂鸟蛋,某家还有正事要和丘兄弟商量,你滚罢。”杜老酸道:“不巧的很,我也有要紧的事和他商量,还是你请罢。”鲁不醉火冒三丈,大声喝道道:“这是某家的地盘,你奶奶的熊,哪轮得到你做主说话。”杜老酸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哼,有甚么地盘是你的我的?”
自打杜老酸一进小楼,丘长生便已猜到他也是为《八脉通体经》而来,现下听得两人愈争愈烈,都说有要事找自己,心中更加是肯定。忽地灵光一闪,朝鲁不醉郑重道:“鲁帮主,我刚才借与你的那样的东西,可要好生保管,万万不可遗失或是损毁,三日之后,在下便来取回。”
鲁不醉一愣,急忙道:“甚么,你……”杜老酸进来之时,曾听到他说‘某家只是向你讨借,过几日还你就是了’,仅凭这一句话,也难以断定他有没有得到经书,但听得丘长生这么一说,顿时叫道:“好哇,原来你已经得到了那样东西,嘿嘿,那我要恭喜你早日练成神功,无敌天下,辣块妈妈的,无敌天下。”他又惊又怒之下,竟将诸般斯文抛却脑后。鲁不醉大声辩道:“放你的狗屁,某家……”
丘长生开怀笑道:“鲁帮主,咱们有言在先,我将东西给你,这些银两和珍珠就归我,嘻嘻,在下却之不恭了,多谢,多谢!”伸手将他先前摆上的四个朱漆匣子揽到身前,左手拿起一枚金锭,右手拿起一枚银锭,各放入嘴里咬了咬,眉开眼笑道:“格老子,是真金白银。”脸上装出极是开心的神情。
鲁不醉大怒道:“操你奶奶的龟儿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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