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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姝梦-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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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层?”索明岚大叫:“现在不是第一层?”

    “不是!”烈山笑道:“刚刚踏上阎界回廊,咱们离第一层还远着呢!”

    九人暂且熄灭蜡炬,借洞冥芝星光赶路,时而缓奔,时而小跑。地面以极缓的坡度倾斜着,他们一声不吭,埋头走了六七时,看见五花苔藓与洞冥芝愈发浓密,地面也逐渐有了积水,且越往前越深;再前方几百米处,地面已完全被水淹没,形成了一片青黑色的海。

    柱林亦有变化—— 这些海中巨柱的柱身上,高高低低、各个方向均雕刻有许多滴水嘴,有些已遭损毁,止剩残颈断脖,但每一个都向外喷吐着充满活力的水流,力度小的挂成一帘瀑布,力度大的划出优美的抛物线,使海面弥罩在浪花珠雾之内,并将洞冥芝的光华打散作一幕幕异色的霓虹。但不知为何,这些水流击打海面的声音竟出奇的小,不屏气凝神几乎听不见—— 有些水流可是从上百米高处落下的呀!

    墨池大壑。他们到了。

    “居然真有海啊!”陈方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了。

    “地底下自古就有海。”烈山说道:“师尊讲过,自开天辟地之时起,地下四百一十里至六百六十里深处便有一片大海,我们整个世界漂浮其上,地上多数江河湖海之水亦源自其海。与之相比,这墨池大壑根本不值一提。若地图不谬,咱们此刻当在云梦海底下。”

    葆霖指着巨柱上的滴水嘴:“这水是从云梦海漏下来的?”

    烈山摇头:“不知道。”

    “这水能饮用否?”仉飒的嗓音比平时更哑。

    烈山还是摇头:“最好别试。”

    “对岸才是阎界第一层?”羌原鹯问。

    这回烈山终于点头了:“然。”

    “可我们怎么过去?”羌原鹯又问。

    “走这边。”烈山听从脑子里的声音,带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右走。从古至今,墨池大壑都是入冥途中最大的拦路虎,黑黝黝青水莫能知其深浅,难不成要人泅渡过去?也不知当年林始皇是怎么办的。

    九人又急急走了一时,看看实在没力气再走下去了,忽闻铖铩喜出望外叫出了声:“快看!有船!”

    果然!前面漂着三只苔痕犹在的竹筏,系于巨柱基部,离他们很近;只是巨柱太粗、竹筏一直漂在柱后才未被他们发现——

    “太好了!”烈山大喜,简直有点失态:“走,到船上再休息。快走!别浪费时间了!……”

    “诺!”

    疲惫至极的他们几乎是爬到了竹筏上,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解开缆绳、将三只筏子“品”字形联系在一起,然后拿兵器一撑巨柱,竹筏悠然离岸。

    不需桨橹,那看似根本不会流动的青黑色海水轻快平稳地将他们带往阎界深处。根根巨柱,帘帘瀑布,条条水龙,朵朵浪花……接连飘过他们左右,水雾弄得他们浑身湿透。奇怪的是仍然很难听到水声。

    “可算能歇歇脚了。”烈山如释重负地往筏子上一坐,动手卸下装备:“大家抓紧时间睡觉。别忘了轮流值守。铖铩,你值第一班。”

    “诺。”铖铩倦得抬不起头,但还是比别人强些。

    铖铩诺音未落,豢龙烈山已经打起了酣甜满满的呼噜。其他人也一样。

    甚至没人顾得上问一句“船是哪来的”、“船会往哪漂”。

    他们太累了。

    或许是过于安静,洞冥芝点燃的“繁星”渐渐暗淡下去;仅剩下巨柱基部的一些,在水流荡漾下勉为支撑着。不见五指的黑暗重新囊括了一切。

    铖铩擦亮一只蜡炬插在筏子上,背靠行囊、怀抱兵刃,朦朦胧胧栽起了盹儿。真没想到,困乏的感觉竟也这般难捱—— 铖铩活了这么大,打过那么多硬仗、受过那么多伤,像今天这样痛苦却还是头一遭。现在要是冒出什么鬼怪来,他绝对没力气对付,他们全都没力气对付。

    终于,蜡炬熄灭了,他也睡着了。

    他们都睡着了。

    他们在梦中感到,竹筏轻捷地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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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池大壑(三)
    一座衰老的孤城,荒凉破落,万户凋敝,仿佛遗忘于世、见弃于神,诸天不察、鬼魅不问。

    一位瘦小的少女,独自出现在荒凉破落的街头,彳亍在夕斜的残晖里。她束着一身纯以冰纨制成的箐装,雪白的笠幂如瀑布般垂下,使人看不出她的相貌,却又美得令人眩晕。除了她,城中再见不到任何生物,也再察觉不出任何活气,使她宛如一位置身阴曹地府的太清仙子,寂然漫步在死域一样的古城中。

    一匹全副具装的龙马,好奇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马背上,是满面茫惘的豢龙烈山。

    一个无声的黄昏,一次无言的相逢。

    豢龙烈山愣然凝望着少女。她那幂笠后的双眼似乎瞟了他一下,令他突感一缕刺骨的恐惧。她没有停下,而是径自走过马前,头也不回地蹜蹜而去,牵起一阵爽神的香风。她袅袅婷婷,衣幂嫳屑,裙裳飘膨,清人心目;一双不着鞋履的小脚,竟未在满是风尘的路面上留遗下任何痕迹,好像她根本未尝触地,好像她完全是在飘飞,好像她只是一尊美丽的幻影、一个奇幻的迷梦。

    豢龙烈山依依不舍地望着,望着,直至她单薄柔弱的背影渐渐消失于百闾千巷之间。然后他举目远眺,望向西方的莽莽群山。在那烽火狼烟之处,红日终于不堪重负,被满人间的血泪压下崦嵫去了。黑夜像死神一样用它的玄袍裹住了战栗的世界。

    豢龙烈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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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池大壑(四)
    有一阵工夫,铖铩确确实实是昏昏沉沉地睡熟进去,但他很快梦见自己的职责,立马清醒过来,再没敢入睡。所有人的安危置于他一人肩上,怎敢休息懈怠?!他换了根蜡点上,虽熬得睛红如兔、上下眼皮直打架,依然半死不活地警惕值守。也许他迟早要垮掉,也许他们都会垮掉,会在昏迷中被这青黑色的死水带到阎界深处,带到那永恒的有去无回之地。但只要还能撑住,他就绝不会放弃、绝不会认输。

    “睡吧。我替你。”

    豢龙烈山的声音吓了铖铩一跳。他这才看见主公已经醒了,正半靠半躺在行李上、两眼一眨不眨地凝望着黑暗无光的洞顶。

    “……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我也刚醒。”烈山没看他:“上古有句老话,叫‘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累了就睡吧,我替你守着。”

    “不敢!”铖铩惶恐:“怎能劳驾主公……”

    “什么主公。咱们是兄弟。”

    “……”

    烈山的声线平静如止:“真的,铖铩,我一直拿你当兄弟看待,盈光也一直把令郎当作亲兄弟。咱们九个当中,唯你我二人有妻儿家室,不像他们七个赤条条无牵无挂。如果我出了什么事,犬子盈光就托付给你了;换作是你遭遇不测,我也会善加照料汝之妻子。万一你我都出了事,无论何人继承国君之位,令郎都将是我雍国栋梁肱肘之臣。”

    几句话说得铖铩冒了一背冷汗,脖子根凉得像敷了冰。他连忙弃开兵器、慌不迭向烈山跪倒稽首曰:“主公大德厚恩,铖氏必终生尽忠、永世效死!”

    “都说了咱们是兄弟了,别再拘泥这些礼数。”烈山满意地一笑:“快睡吧。”

    倦意早给吓飞到九重天外去了,哪还睡得着?铖铩礼毕起身,心肝仍扑腾扑腾跳个没完,索性拔开水袋、灌一口奶糊压压惊。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谁都懂,铖铩一向非常小心,烈山也比其他诸侯开明得多,如今却说出这般话来,可见烈山是做好了最坏打算,亦可见他对这趟旅程并无把握,甚至可能决死。

    主公都开始考虑身后事了,我是不是也该看得长远些?……

    ……要是主公真的死在前面,我铖铩……

    “主公。”铖铩不敢再想,索性把脑子换换:“您看这入冥直梯,还有这柱林大殿,壮观好比神工,不知当初是何人所建?”

    烈山摇头:“不知道。太久远了。早在炽霰建国之前,它们就存在了不知多少世代。不过,据说绝地天通之后,蟹族曾一度开凿、加工阎界,作为临时避难之所,但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可看出那些石梯、以及这些立柱,皆是一根根六棱石柱攒成的?昔日和谐之音奏响,世界为熔岩吞没,熔岩冷却、凝固之后便会自然开裂,其璺纵向,规则解离作无数六棱石柱。我想当年蟹族有敌神之力,又懂得利用阎界磁力,将遍布天下的六棱石柱稍加切割、雕琢,做出百里石梯、百米立柱应当不难。”

    “那老祖宗也忒厉害了。”铖铩咋舌:“那么长阶梯还那么笔直,走几个钟头都没见拐弯的。”

    “未必不曾拐弯啊。”烈山说道:“师尊讲过:‘无穷大的圆即是直线’。入冥之梯长度何止几十里,四面八方又空空如也、无可参照,中间哪怕真的拐几个大弯,咱们走在上面也察觉不出。”

    “真是奇妙!”

    烈山递给他两个奶疙瘩:“奇妙的还在后头。吃点儿吧。”

    “刚喝过。主公请用。”铖铩摆摆手:“微臣还是想不明白:老祖宗既有敌神之力,能把阎界开凿、加工成这样,后来怎么会衰落的?又是因何放弃了阎界?”

    “因为‘起龙’。”

    “‘起龙’?”

    烈山点点头:“触族、蟹族制造了一种活的敌神兵器,名曰‘龙兵’。它们虽是兵器,却有血有肉、能思考、能言语,威力大到可以移山填海、劈星斩月。绝地天通之时,蟹族曾繁衍了万亿龙兵,冀望与‘死星’一争高下,却依然败北。绝大多数龙兵毁于战火,但仍有存活下来的,沉睡在诸洲海洋、不为人知之处。后人烧荒、农耕、开山、建筑、捕捞等等,偶尔会在地下、水下发现并有意无意唤醒之,却又无法驾驭,以致酿成灾祸。这类发现并唤醒龙兵之事,便叫做‘起龙’。”

    “……阎界蟹族,是被龙兵毁了?”

    “正是。绝地天通之时,从抗御‘死星’之战中幸存的龙兵为数不少,其中有四个被居住阎界的蟹族发现。驾驭龙兵之术早已失传,彼时的蟹族只能听任它们大杀特杀、不得不放弃阎界。好容易保流下来的上古技术,也未及带走、被龙兵毁灭一空。所以炽霰人才沦落至今天这步田地。而那四个龙兵后来也分道扬镳了,各自拉帮结派、称霸一方—— 分别是天之主喾喾坎、海之主柯傩祀,还有瓜分寒飑前身—— ‘冷原’的暴王和虚清宇。这个虚清宇,即是日后的寒飑始皇……”

    “寒飑始皇!?—— ”铖铩大惊:“—— 是龙兵?!”

    “然。”烈山说道:“从古至今,所有的寒飑皇族,全都是龙兵。”

    铖铩圆溜溜的眼珠子登时变大了一倍:“……可主公刚说了龙兵之力足以敌神!那寒飑战力岂不—— ”

    烈山在海里洗洗手,接着说:“暴王那厮即是如此,自恃敌神之威能,焚野屠城、无恶不作,手下也啸聚了一大批忠心耿耿的龙兵及冷原怪物。但另一面,虚清宇、喾喾坎、柯傩祀三个却皈依了寞琅道,立誓绝不以龙兵之力凌压凡间苍生。为防暴王他日势大难制,寞琅道众乃举兵讨伐之,烽火燃遍宇内,即是传说中的‘青霄龙战’了。本已所剩无几的上古龙兵,经此一役又折损大半。天之主喾喾坎殒命乱军之中,海之主柯傩祀被暴王劈成两截。但寞琅道众终究惨胜,十三万大军设下三轴埋伏之计,将暴王陷在其中,苦战九九八十一个会合、七七四十九个日夜,由虚清宇亲手将暴王碎于阵前。若无此青霄龙战,当今世道还是龙兵把持着呢。”

    “微臣如未记错……主公您,也是寞琅道众?”铖铩问道。

    烈山毫不讳言:“师尊绿林老祖,乃寞琅道六高人之一,其人亦是龙兵。”

    “……那,主公与那寒飑皇族岂非同道?”

    “同道不同路,有何怪哉?”烈山凑近蜡炬,搓着两手说:“昔日四大龙兵,大战之后仅虚清宇仍存。天下已定,寞琅道众各归世外,不再过问俗事。虚清宇则收编了暴王、喾喾坎、柯傩祀三个的子民兵马,改冷原为‘寒飑’,自立寒飑始皇。暴王、喾喾坎二人的子嗣也被他收养—— 当今寒飑大皇储扎武,即暴王之子;三皇储犸螣则是喾喾坎之子。虚清宇之子出世较早,于青霄龙战中立下赫赫功勋,继承了皇位—— 不消说你也知道,正是现在攻打咱们的那个寒飑皇帝虚清空。”

    “居然这样!”铖铩简直不可思议:“寒飑大皇储、三皇储并非虚清宇、虚清空之后?!而且这虚清宇父子还是扎武的杀父仇人……”

    烈山颔首:“寒飑三位皇储,扎武、叆柏、犸螣,皆非虚清宇、虚清空父子亲生。扎武自知身世,但从不在意—— 至少从没人发觉他有所在意。龙兵过人之处正在于此:人心中那些弊病—— 男女饮食、财权私利、伐异党同、排斥非己、重璋轻瓦、世袭罔替……龙兵一概没有。他们原本不是‘人’,也就没有‘人心’。他们只遵循寞琅天道、箐女教诲,做自己该做、应做之事。”

    “攻打炽霰,也是寞琅天道、箐女教诲?也是该做、应做之事?”铖铩无法接受。

    “能理解,不等于能容忍。”烈山直视向铖铩的眼睛:“同为寞琅道众,我深信寒飑此番侵略必有道理。但不管是什么道理,我都无法容忍他们的所作所为。况且所谓‘寞琅天道、箐女意旨’,并非总是站在凡人一边的—— 不然寒飑何以对炽霰奴隶那样残酷?—— 如果上天欲亡炽霰,而寒飑遵从天意、发大军前来替天行道,我们就该引颈待戮?凡间生灵皆贪生畏死,我们是凡人,是凡人就要不惜一切‘活下去’!就算是天命我死,我也要在死前给天上搠个窟窿!”

    烈山说得动情,全然忘却了一行人身处险地、须保持安静才好。其言语之声振聋发聩,远远近近的洞冥芝冉冉亮起,蓝、绿、黄、白四色的繁星再次弥满阎界,将那青黑色的墨池大壑映照得一片灿烂。

    “主公!”铖铩一时间血脉欲燃:“主公并不是独自一人!有我铖铩陪伴主公!”

    烈山神秘地一笑,并未再语。

    烈山总是有所保留——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面对何人。莫先生已将寒飑此来的目的告知与他,他却在众人面前只字未提。

    寒飑坐拥那么多龙兵,虽秉持寞琅道教义,难保不会再出现个暴王那样的。

    寒飑坐拥那么多龙兵,却还要举倾国之军、前来炽霰四下里找寻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到底有多重要?

    那个女人……

    ……是不是方才梦里见到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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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池大壑(五)
    按时掐算,已是次日。竹筏依然死气沉沉地轻漂于墨池大壑之上。九人歇过劲来,开始有说有笑,所有的艰难困苦似乎均已抛却脑后。头顶上近千米高处,四色繁星不时明灭闪烁,呈现出清晰的斑块状、条带状轨迹,且此明彼灭、顺序分明,不知是有风吹过、还是有看不见的黑暗之物爬过。

    大家轻松,豢龙烈山自己却蜷缩在筏艏,手举蜡炬,将光亮投向前方。

    微弱的光线之内,一副无比凄惨的景象渐渐呈现在他面前:

    海面上半沉半漂着上百条竹筏,礁石似地钉留在那儿,大小、形制、做工均与他们所乘的一般无二。它们浸得发白,竹管朽坏弯曲、筏面形同瓢碗,上面的苔藓、菌菇不知死了多少年岁了;每只“瓢碗”里皆淤积着粘稠的黑水、污泥,里边沤渍着一具具皱瘪的湿尸,骨肉支离稀烂,似乎被何物啃咬过。几乎每具尸体上都长满了蘑菇和霉绒,七窍里也是,骨缝里也是,菇上生霉、霉中生菇,却没有一株是洞冥芝;一眼看得到的,只有白森森的、黄惨惨的、让人不禁联想到**、尸骨与死亡的那种蘑菇——

    他们的眼窝、鼻孔、嘴巴里,全是一簇一簇的、细长形的肉色针菇,眼窝和鼻孔几乎撑裂,下巴完全脱臼;远望之,犹如脸面上盛开着一大蓬招展张扬的腐肉花。

    他们的肋骨与肋骨之间,填满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黄白色圆菇,似乎五脏六腑均已遭菌丝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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