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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姝梦-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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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那个她深深眷爱着的、也深深眷爱着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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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秋岚(二)
无需跋涉太远。
一穿越门扉,神殿即近在咫尺。
巨石铺砌的重重阶台顶上,四座千余米巍峨门塔比肩并立、直挺挺插进肆虐冰天的狂飙旗云,恍如天界神明之造物,砥屹风雪,磅礴伟岸,凡生不可仰视;十六株难以名状的浑圆锥塔拱卫塔基,塔身无窗,塔底悬空,势如悬浮脑顶之丘墟,整体又似一帘跌落九霄的壮丽冰瀑,亦似一幕腾升飞窜的弥天烈焰,乌云般荫蔽着其下三座拱门;门前柱廊环抱,门内森然洞开,暴露着一团看不分明的深邃幽暗,仿佛轩敞以待、伺机摄人的万鬼巢城!—— 朦胧恍惚之间,简直要将舒玉吸入去!—— 哪是门啊,分明是庞然怪兽的魔口!时刻等候着、准备着,誓要将一切敢于冒犯神殿的灵与肉咬碎餐噬!
然而所有这些通通吓不倒舒玉!—— 哪怕最恐怖的阎界妖魔也休想吓倒她!这位娇花柔絮、微渺无比的弱小女子,浑不知自己正践行着前无古人的英勇壮举—— 炽霰立国数千载以来,无数英雄豪杰、武士骑士、侠客剑客、绿林好汉、勇者猛夫胆碎于此、屈服于此、堕落于此、亡毙于此,却从无一人得以跨入神殿、面谒大祀师!
已然踏入神界门槛的舒玉,正可谓无知而无畏。
她什么都没想,快步登上阶台顶、冲进了没有一丝光亮的神殿,扶摸着墙壁、沿着那绵长幽深的岩石回廊一气狂奔—— 当她忆起祖犵所言的“迷宫”,当她因自己的草率、鲁莽和未加思索感到懊悔,事情早已经太迟了。沥青般粘稠的黑暗包裹了她,迫使她放慢脚步、迟缓地向前摸索,双眼睁得再大也是形同虚设!
……寞琅神啊……还有幽阁神、舒帛神、熵姬神、鬼母神……
舒玉向记得住的全体神明祈求着—— 但她并不害怕,只是焦虑—— 尽管她听见了一些鬼祟怪异的声响—— 迷宫隧道中的,前面有,背后也有,好像利爪划过石头、黏液淌过地面……但她什么也没想—— 井蛙不可语海,少小入宫、未尝江湖险恶的她,根本想象不出世间会有比“车轮碾烂小狗小猫”更可怕、更惨烈的画面。何况还有对盈光的牵挂、担忧始终支撑着她呢!她的脚步重新加快,接连绊倒在台阶上、撞得钻心疼也未减慢!至于流了多少血、伤了多少筋骨,她哪里会在乎!
—— 盈光殿下,盈光殿下!盈光殿下!!救救我的盈光殿下啊!!!——
直觉告诉舒玉该往上走,即使没过脑子,她还是在每个台阶、每个岔口尽量选择向上延伸的路。偶尔闯过几团墓穴似的臭气,途径几处油腻污浊的石壁和地板,仿佛对她的警告,但她没有想,没有怕,更没有停。寞琅在上啊!神殿中这巨兽肠胃般的隧道回廊,这令人屏息的、酸液一样的混沌与黑暗,千万年来不知消化过多少访客!但舒玉不知道,没有怕,更没有停——
浮雕!石壁上出现了好多浅浮雕!这一点小小的变化令舒玉欣喜欲狂—— 出口不远了吧!?
舒玉依然不知道,光是这些浮雕就能索走她的命!反倒是此地的黑暗救了她,否则随意一瞥,她就可能疯癫而死!—— 这些浮雕记录着比“车轮碾烂小狗小猫”骇人千亿倍、恐怖万亿倍的太古图景:那一幕幕比历史更古老的历史、比黑暗更冰冷的黑暗、比死亡更永恒的死亡—— 是冷原寒飑帝国的壮阔往事!—— 那土著冷民与嗜天冷蛛的殊死搏杀,九尾巨鸟与无面夜魇的相生相克,邪魔恶灵与古神渊叟的灭世敌仇,外神熵姬与熵姬之犬的恩宠悖逆,远古人类与无形触族的先后陨灭,上古蟹族与红赤死星的决一死战……曾有初出茅庐、虔诚求索的寞琅道众为目睹这些浮雕付出了灵肉双灭的代价,却虽死无悔;舒玉没他们那么不幸,更没他们那么幸运—— 她只是个凡人,一个既不幸又幸运无比的凡人——
—— 到了!
没有比这再突然的了。舒玉骤觉眼前一明,脚下猛一踩空、“啪”地扑倒在砖石地上,摔得好疼,疼得飙泪——
“……终于……”
令人作呕的话音,肆然侵入她的双耳。
“……欢迎光临寒舍。”
舒玉泪眼模糊地抬脸前望,依稀看出这是一间宽敞高大的穹顶厅堂,四壁布满浮雕,四下里光线明媚,却找不见灯盏在哪儿;厅堂正中央有一口圆形深井,六张污迹斑驳、肮脏不堪的石头祭坛围绕圆井周围,飘来缕缕有如血腥气的邪臭味;再往内里望去,厅堂尽头是一座半人多高的五阶石台,连同台顶的黄金王座一起半隐于深邃的暗影中,根本看不清王座上是不是人形。
“您就是……”
“予即‘不可名状之大祀师’,真神之侍者,熵姬之奴仆。予等您很多年了,阁下。”
“等我?”舒玉莫名其妙。
一股手臂般的无形之力将她搀扶起来。紧接着,脚下徐升起几根光滑规整的四棱石柱,上下错落,组成一张方方正正的靠背扶手椅,吓了舒玉一跳。
“请坐。”
舒玉看看大祀师,又看看“椅子”,再看看四面,犹豫着坐了上去。
“予知您所为何来,阁下。”大祀师说道:“然古谚有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救命,先送命,一命抵一命。敢问阁下,想好了没有?”
“一命抵一命?难道要我……”
“非也。”大祀师好像摆了摆手,又好像一手指着她:“予只要您腹中的孩子。”
舒玉懵了。
孩子?!
什么孩子?!
“原来还没发觉吗?”大祀师冷笑道:“您已有身孕了,阁下。”
反应过来的舒玉下意识地去摸肚子——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 天啊神啊!难道说近日频频发作的腹痛……还有昨夜在祖犵那饮食作呕……是因为我怀孕了?!
“……是……男孩还是女孩?”舒玉哆嗦着问。
“是男是女,很重要么?”
“……那……是谁的孩子?”舒玉哆嗦得愈发厉害。
“谁是父亲,很重要么?”
大祀师嬉皮笑脸式的反问令舒玉一阵嫌恶—— 你这畸形残忍的妖魔!如此折磨我很好玩吗?!是男是女为什么不重要?!谁是父亲为什么不重要?!孩子才是一位嫔妃在后宫中安身立命的根本啊!
“有趣,非常有趣。”大祀师腔调中透出一股虐待狂般的快感:“身为凡间一国贵妃,阁下究竟想要什么,予相当好奇。”
“你……”
“若予告诉阁下,阁下腹中是豢龙烈山的儿子,阁下将作何感想,作何选择?”
“……”
厅堂一片寂静。
静得好像能听见烛火飘曳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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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秋岚(三)
舒玉陷入了深深的沉默,还有思索。
儿子,只有儿子,才是一位嫔妃真正的靠山。
如果选择了盈光殿下,我又得苦等多久,才能再怀上豢龙氏的骨血呢?……搞不好,还会被人捷足先登……
如果真是烈山陛下的儿子,以陛下对我的宠爱,这孩子将来极有希望当上太子、继承国君之位,我也就顺理成章成为太后了。盈光殿下年长我儿十几岁,威望、资历、功业、党羽皆非我儿所能企及,届时必成我母子心腹大患,或明里暗里阻挠我儿称孤,甚或者效仿明成祖靖难故事,逢当彼时,他对我的感情又能牢靠几分?今他中毒在身,眼看无有解药,岂非除掉他的绝好机会?非我谢舒玉无情无义,实在是命运作弄、要为我母子二人身家性命早作打算啊!……
没错,没错!身家性命啊!烈山陛下常年在外、与我聚少离多,反而是盈光殿下夜夜同我私会……就算这孩子确是陛下的,陛下万一听了风言风语,怀疑起来、追究起来,我如何解释得清楚?倘一夕事发,吴宫正也好,仉司令也好,文武百官也好……随便哪个胆怯吐了实,我母子必是一死,殿下您也必受牵连!殿下啊殿下,非我谢舒玉无情无义,实在是命运作弄!既然早晚要死,不如你早早去了,兴许陛下还会念你的好处,兼可怜我儿幼弱、对我母子网开一面?……殿下呀殿下,你我今生不得圆满,来世做好夫妻也不迟!……
还有,我留下这个孩子又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大局、为豢龙氏着想!豢龙氏乃蟹族血裔,血统尊贵无上,龙都皇族不能及也,所以为天所妒、子嗣稀缺。这么些年,绮年玉貌的妃嫔、宫人一批批地来,一批批地老,一批批地死……可烈山陛下始终只得了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是蠢不可及的臭猪!……再有,似盈光殿下那般风流,在宫闱、民间处处拈花惹草的,这么些年竟没生出一个孩子!宫里宫外多少女人想怀都怀不上,我好容易怀了一位,哪怕纯粹为豢龙氏王侯世家后继有人,也万不该打掉啊!……
不对,这不对!就算我儿与殿下皆能保全,也未必就是坏事。想想看,烈山陛下可是进了阎界,阎界啊!始皇帝大军入冥尚且泥牛沉海,陛下能有多大希望活着回来?只要盈光殿下好好的,我跟他说儿子是他的不就行了?平日里总是他与我温存,他肯定相信我儿是他的孩子,反正实情只有我和大祀师知道!殿下本就爱我,我也爱他;我给他添了后,他必会更加爱我、爱我母子二人。彼时一家三口,一个国王,一个王后,一个太子,夫妇恩爱、父严母慈、其乐融融……那才称合我心啊!……
唯一怕的,就是殿下去了、陛下也入冥不返……那我舒玉不就成了卫都殿下的人了?!若落到那头猪猡掌心,我儿定会吃苦,王位自不敢想,平常日子都得提心吊胆过着。真要是那样,我还不如从没有过这个儿子,毕竟没生过孩子的女人,在卫都那里总要吃香些……但那般过活,天天被臭猪糟践,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有没有儿子还有什么区别?除非我怀了、生了卫都的猪崽……那也跟眼下这个孩子毫无关系了,我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不若拿我儿换得盈光殿下活命,便是死在陛下与殿下手里,也比怀上猪崽好得多啊!……
……太纠结了……太凌乱了……肠子都要断了……
“有趣,非常有趣。”大祀师似乎能够彻视舒玉的心:“予很好奇,阁下您与盈光殿下究竟多么相爱,至于您纠结若此。”
“……我们……”
舒玉忽然感到一阵恐惧,不是对大祀师,而是对她自己—— 她以前从未怀疑过自己与盈光的真情,可就在刚刚,她居然有一阵子发自心底地希望盈光去死!去为她和她的儿子牺牲生命!—— 天啊!真没想到我竟然这么自私、残忍、可怕!我真是……
“有趣,非常有趣。”大祀师打断了她的内心自责:“蟹族果然是复杂的动物,一如曾经的人类。阁下别着急自责,予想问,你的盈光殿下是否值得你为他如此纠结?他对你的感情,是否值得你为他付出如此之多,包括你们母子可能的未来?”
“什么意思?”舒玉不解。
大祀师没有回答她。其时彩光一烁,厅堂中央的半空中现出一个半透明的“泡”来,像极了乡野童子用皂水吹成的浮泡,却足足两三米直径!舒玉目瞪口呆,眼看那泡初时透亮,渐变浑浊,后又清晰,栩栩如生地浮现出很多人物,有烈山、盈光、卫都、文武百官、妃嫔宫官、宫女宫妓……无数舒玉认识的、见过的人一闪而过,也有无数她没见过、不认识的人一闪而过,中间唯独找不见她自己。
“此乃‘幽阁之镜’,”大祀师说道,“可供凡俗众生超越空间、时间,管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万事万物。”
“未来?!”舒玉大惊。
“可能的未来。”大祀师一声异笑:“万事皆 命 , 命 本无定。镜中‘未来’,可能会成真,也可能永远仅是‘可能’。要看阁下您作何选择了。”
“……”
要不要看看这“可能”的“未来”,大祀师没有征求她的意见。
幽阁之镜仿佛旋转,却又仿佛不曾旋转。
舒玉看见卫都坐上国王宝座,垂涎落襟,恶心已极;她看见妹妹舒琴被卫都压在身下,窒息哭叫,浑身抽搐;她看见较今天老了十好几岁的盈光,被千千万万宫装美人簇拥着,阵势比王座上的卫都还大,美人中有姜雪、舒琴、吴云月、仉寒翠,有不少眼熟的、无数陌生的,红米分如云,争怜献媚,却独独没有她;她看见舒琴在盈光怀里弄妖作浪、亵态无边—— 那真的是舒琴吗?怎么看怎么像,却又似是而非呀!怎么感觉比我还要美貌几分!?真是奇怪!……
而后一眨眼间,那争妍献媚的美人们全彷如雨打风吹散去了,只剩一个冰纨白衣、黑发等身的偎在盈光怀抱里,身材瘦小、看似含苞未放之**,却比之前的万千佳丽更显受宠,也比方才的“舒琴”更显受宠!——
不行!!!
“何方妖女!?—— ”舒玉彻底烧炸了,一双星眸像恶龙似地喷出两道妒焰,好端端一位容色艳绝的美人儿,刹那间化作金睛火眼的暴恶罗刹:“—— 竟敢把盈光殿下迷成那样!?看我不撕烂她的脸!!!”
大祀师不作回音。
舒玉眼看那白衣少女被盈光宠爱着、凌 辱着、蹂躏着、摧残着!—— 舒玉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想都想不到的种种体位、手段、花样和玩法—— 目不暇接、层出不绝、无穷无尽—— 那个白衣少女!盈光正用那些骇目发指又妖娆**、令人艳羡无比的体位、手段、花样和玩法宠爱她、凌 辱她、蹂躏她、摧残她!好像一匹斑斓猛虎撕扯着奄奄将死的白兔,好像一条黑铁毒龙绞拧着惨惨欲碎的白花!—— 寞琅在上啊!为何给我看这个!?为何这一幕如此冗长?!太长了,太长了!我早已经忍无可忍了啊!!!——
“够了!够了!快停下!—— ”
石椅上的舒玉抱住脑袋缩成一团。明明不愿、不忍、不敢去看,但又禁捺不住想看!她是谁?!她凭什么能专享盈光殿下独一无二的宠幸?!那位一贯温柔体贴的盈光殿下,竟会那么残忍、那么凶暴、那么兴奋、那么快乐地在她身上施虐!—— 为什么是她而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而是她?!为什么?!!
这一刹那,舒玉的哀号仿佛穿越了时空、传达到了镜之彼端。那位黑发白衣的少女似乎听见了这声哀号,机械地扭过脸、木然凝视着舒玉。
镜之两端、分处不同世界的两位少女,超越空间、时间,彼此相望。
……幽蓝色的……眼睛……
……幽蓝,沉静……比宝石更澄澈,比海洋更深邃……仿佛收藏着全世界的孤独、寂寞与忧郁……
舒玉看得呆住。
仅仅一瞬。
幽阁之镜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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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秋岚(四)
“阁下。”
大祀师令人作呕的声音,将挣扎在幻梦里的舒玉唤醒回来。
“不知阁下想好没有。”
“……什么?”
“看到镜中万事,”大祀师道,“阁下可还坚信您与盈光殿下的真心?”
逃避,逃避,逃避……舒玉那几乎崩溃的意识中,似乎仅剩下一个念头了,就是想要发疯般地逃离这座见鬼的神殿、逃离厅堂尽头那个金色王座上的东西!她知道身后是一座令人绝望的迷宫,她不知道神殿外面、祖犵的门扉是否仍在。然而无论如何,此刻在她的头脑中唯一迫切的就是逃离这里、忘却刚刚看到的一切……
“带上您的孩子离开此处,放任盈光去死;”大祀师赐予她两条活路,“或者将您的孩子献给予,救盈光一命。阁下怎么选?”
“……没有第三条路?”
舒玉已经沦落到甚至害怕去想象这位邪恶可憎的“大祀师”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地步了。
“一命抵一命。”大祀师回答。
“……容我想想……”
“每多耽误一分钟,盈光殿下便离死更近一步。”大祀师魔气逼人地冷笑着:“您可以选择放弃他,为您母子二人的未来考虑。予已向您展现过可能的未来了,不管您与盈光殿下多么相爱—— 即使您作为一位母亲、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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