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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在湖中的大少爷-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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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两番说话,都是用了越剧中的戏词腔调,华美之余又带着十分的吊诡,令人心中又欢喜又忐忑,像被摄了魂儿一般。
深衣以气声问道:“你说,他怎么知道那人不是一品?”
南向晚有气无力道:“看兵器。执名一品是全凤还楼唯一一个用剑的,孟章一品用九连环,监兵一品是梨花双枪。”
深衣点点头,那夜来袭的人用剑,难怪陌少会猜测他是一品执名。见南向晚像是说完了的样子,不由得问道:
“不是还有个凌光一品么?”
“凌光一品早就死了。凤还楼,如今只有三个一品杀手。”
“啊?”深衣讶然道,“被杀的?那么杀他的那个人就应该成为一品啊?”
“话虽这么说,可那人早就叛出凤还楼了,楼中接连发出一十三道九仙令通缉追杀,赏金积攒至今,已经有万余两白银了。”
小生和那杀手激战正酣,整个戏园子里已经是空荡荡一片,桌椅俱散作碎屑,凌乱满地,唯余了戏台前一张八仙桌,阿罗舍悠然坐于其侧,享大自在,温温然呷一口清茶。
剑光漫漫,青冥浩荡。利刃带煞,黑风无影。这二人愈斗愈烈,身影穿梭往来,令人眼花缭乱,难分彼此。
深衣津津有味地观战,听着南向晚将七年前凤还楼的一场风云剧变絮絮道来。
凤还楼虽然分作凌光、执名、孟章、监兵四个阁子,然而凌光阁却凌驾于另外三个之上。
只因为凌光一品,乃是楼主亲信,同楼主一同挣下了凤还楼的一片江山。
凌光阁子训练自养杀手,另外三个阁子,却都是从江湖上募来的亡命之徒。
然而七年之前,一个二品的自养杀手杀了凌光一品,并将凌光阁中所有见过他的人屠戮殆尽,放出楼中人质后,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哈,这么说,那个自养杀手还是陌少的救命恩人。”深衣略略有些兴奋,“这人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深衣便觉懊悔,她记得南向晚说过,九仙夫人是凤还楼唯一一个公开名号的人。那么这个凌光二品,定然也是没有名字的。
“陌上春。”
南向晚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
“九仙飞令连发一十三道,全江湖黑白两道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黑道的人都想杀了他,爬上一品凌光的位置;白道的人也想杀他,扬名立万。只是到如今,黑白两榜上这个名字都没有抹去。”
“我……我就是因为见过这个人,所以再也没敢再在凤还楼做下去,四处躲躲藏藏到了今日。想着京城到底是天子脚下,所以这些年一直呆在这里。”
深衣认认真真听着,狐疑道:“这人叛出凤还楼,又放出人质,应该是个好人才对呀。”
南向晚苦着脸,道:“要说是好人,也未尝没有道理。我当时是个小掮客,专给下三品的杀手拉生意。当时陌上春过来,从来只挑恶人。便是恶人,也不挑有家有口的。这种孤寡恶人,大多是亡命之徒,别的杀手避而远之,却是陌上春最喜欢的。但他杀人如麻,哪里能这么轻易就论了好人。”
“说不定他也有他的难处。”深衣笃定地觉得,这个陌上春既然能放了陌少这些人质,那必然人性深处的善根未断。能够从九品一步步爬到杀手之巅,一夕之间戮尽楼主自养爪牙,血洗凤还楼,听来竟有些忍辱负重孤胆英雄的意味,不由得向往道:“你既然见过陌上春,他长什么样子?”她嘿嘿一笑,“这个名字听起来,倒像是个俊秀人儿呢。”
南向晚难得地“嗤”一声笑了出来,拍拍深衣的头,摇着头同情道:“嗳哟,真是个春心萌动的小姑娘。你可要大大地失望了,这陌上春,长得干枯瘦小,是个矮脚虎!”
“啊?!”深衣险些失声,慌忙捂住了嘴,极小声问道:“真的啊?”
南向晚道:“我还骗你不成?那陌上春从来都是蒙面,但是要辨认他的身份,却十分容易。凡属自养杀手,耳后会黥字,无法除去。他黥的那字独一无二,是个朱篆‘春’字。他用一对陌刀,通体窄长,有他大半个人高。那刀不分刀刃刀柄,只在手握处包上革套。别的都可以伪装,身材、黥字和兵器却难以替代,所以我不会认错人的。”
深衣听他说来,果然失望不已,失却了兴趣,又专心致志地去看场中打斗。见那杀手侧身处,耳后一抹丹红颜色,兴冲冲地摇着南向晚的胳膊,道:“这是个自养杀手!”
那小生戏服翻飞若蝶,剑法精妙无比。青锋过处,剑气秋水般潋滟,初时将那杀手压得毫无还手之力,接连割破那杀手身上几处衣衫,血痕渐重。
然而那杀手甚是能扛,愈打愈是顽强,虽连受数伤,招式上却不露半分破绽。
如此缠斗得数百招下来,深衣瞅出那小生剑招渐缓,竟似有体力不支之相,不由得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那杀手瞅准一个间隙,长刃脱手飞出一记虚招,雪光漫天耀眼,一掌猛地拍出,隐隐然有崩山碎石之力。只怕那小生被当胸拍上,心腑都会被震碎。
小生腰肢如柳,生生一个铁板桥向后折下,险险避过了那一掌。杀手扬手收回长刃,毫不留情地扎了下去。
小生方才那一式已经极其艰难,现下要躲,断不可能。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得“嗡”的一声铮响,长刃荡开三寸,紧贴着小生腰侧刺下。小生侥幸躲过一劫,得了喘息之机。手心长剑旋开,飞叶穿空,正正捅透了那杀手的胸膛。
一刹那间生死一线,深衣看得冷汗淋漓。那小生翻身而起,一剑划破杀手背上衣衫,但见背上玄青纹身,一只朱雀展翅欲飞,八枚尾翎鲜羽翙翙。
小生捅死了那人,一身白梅仙鹤锦绣戏服鲜血尽染。犹觉得不解气,将那尸体狠狠踹上一脚,嗤声咒骂道:
“果然是个凌光二品!二品就是二品!”
作者有话要说:愿赌服输=口=双更的感觉……下章还是周二更吧
☆、四人一台戏
阿罗舍自行斟上一注水,茶杯盖儿拨了拨水面上的茶沫,慢吞吞道:“连个二品都打不过,若是传出去,可不让人笑话?”
那小生闻言扭了腰肢,风摆杨柳一般逶迤行到阿罗舍面前,捏着抑扬顿挫的花腔道:“若不是那陌上春叛出凤还楼,说不定这人早就是一品了——”
阿罗舍呷着茶,也不正眼瞧他,打断道:“说人话。”
那小生身子弓弦般颤了颤,仿佛陡然间摇身一变换了个人似的,两手叉腰恶声恶气骂道:“看着我要死了你居然眼皮都不眨一下?还让一个外人来救我,你这个死没良心的!”
深衣一听,这分明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四哥……四哥这是怎么回事?
阿罗舍慢条斯理道:“贫僧眼中,万物一如,不论生死,不辨内外。”
小生哼道:“又来,又来。”说着,却绽开笑靥如花,撩着戏服迈着厚底皂靴行到阿罗舍身边,一手捉着广袖,一手葱管儿般的五指便要去摸阿罗舍的脸。
阿罗舍看似逍遥地起身,衣袂纹丝不动却滑开三尺之遥,避开了小生这暗藏擒拿之术的一摸。
“施主,皮囊一具,莫要执着。”
南向晚方才还虚弱得像要死掉,现在却回光返照似的两眼贼亮,嘴角挂着鸡贼的笑:“老婆,瞧你哥哥这一身的风流债哟,做和尚如何做得安生?”
深衣已经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两手握着小拳头,下一刻就要跳出去暴打那个胆敢轻薄她四哥的妖孽小生。
小生奸奸地一笑:“皇帝既然都把你送到我这儿来了,我焉有不享用之理?乖,让小舅娘摸一下!”
皇帝?小舅娘?这哪儿跟哪儿呀!她才没有这么个放…浪的小舅娘!
深衣怒不可遏,不顾南向晚的阻拦,离弦的箭一般冲到两人面前,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将阿罗舍一把拽到身后,老母鸡似的护着,气呼呼道:“不许碰他!”
阿罗舍奇怪道:“咦——怎么又是你?”
小生眯起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儿,“哪来的野丫头,我的男人也敢动?!”
后面半句,醋意十足又带着恶狠狠的杀气,说话间三尺青锋哐啷出鞘,也不见她是怎么出手的,冰冷剑锋已经横上了深衣的脖子。
南向晚慌忙跳出来摆手道:“别呀别呀!都是误会!我和我老婆出来看戏的,大爷……不,大姐……不!您老手下留情!”
小生狐狸眼中寒意森森,刀子般划过南向晚,“原来还有一个偷听的,功夫不错啊。我先结果了她,再来收拾你!”
南向晚屁滚尿流地趴下了。
深衣心想,你大爷的,难道要这样冤死在一柄为了自己亲哥哥争风吃醋的剑下么?
人生头一回觉得爹娘忒不负责任,起码应该把自己的画像给四哥送一幅吧!
深衣噙着泪,殷勤道:“四哥,我是你的小五妹,朱尾,尾巴的尾……”
她只差长出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出来讨好地摇一摇了。
阿罗舍那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狐疑道:“朱尾巴……娘才不会起这么难听的名字呢……”
深衣仿佛胸口中了一记老拳——感情她爹娘连她的大名都没有告诉四哥!
细细一想似乎也是,自己出生时四哥已经在暹罗越菩寺剃度,后来四哥返回天朝修习中土禅法,她就再也没有去过中原……和四哥有联系的一直也只有三哥,可三哥那个不牢靠的……
这是要栽在这个她爹起的名字上了么……
小生冷冷地嘿笑一声,“还敢冒充朱家的人,我且要了你的性命!”
她手腕一抖,深衣还没来得及缩脖子,只觉面前一道疾风啸过,“铮”的一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那长剑已经被击打开去。小生软了手腕,长剑险些脱手。
“刘戏蟾,打狗也要看主人。”
深衣听见这熟悉的阴森森冷冰冰的一句话,热血上头,怒火攻心,扭头抖指骂道:“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戏台后面的重重帷幕如潮水分开,阴影中,陌少玉颜冷漠胜雪,被阿音推了出来。
被唤作刘戏蟾的小生收剑入鞘,揉了揉手腕,款摆腰肢走到陌少面前,抱臂道:
“哟——千呼万唤,大少爷终于肯出来了啊——”
她拉长了声调,半是调侃半是爽约的不满。
陌少锋芒毕露的透亮眸光落到南向晚身上,冰霜渐聚,口中却平淡回应道:“你也看到了。我若能出来,早就出来了。”
刘戏蟾长目微眯,打量着陌少的腿,道:“怎么?着了谁的道儿了?”
陌少冷笑一声:“天意。”
深衣全然不懂他二人打哑谜似的说些什么,只觉得陌少盯着南向晚的目光十分的不对劲。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一个箭步跨到南向晚身前,张开双臂挡住他大嚷道:“不许杀他!”
只见陌少右袖微动,一星冷芒一闪而没,竟是真的要出手而又生生收了回去。
深衣惊出一声冷汗,叱责道:“他和你无冤无仇的,你为何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杀他?”
南向晚亦知自己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软着手扯扯深衣的衣裳,抖抖道:“老婆啊,我还是走了,这里好可怕……”
“你叫她什么?”
南向晚悚然一惊,张口结舌:“我……”
“你叫她什么?!”
南向晚双腿一软,瘫坐在深衣身边勾着她的衣角,哭丧着脸道:“小姑奶奶……快还我清白!”
“……”
谁还谁清白呀?活该!
“好了啦!”深衣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陌少身边,双手紧紧攥住他的左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右袖,生怕他又要动手——这些日子下来,她已经知道他的右手残了,是断不能看也不能动的。“这是我之前解释的一个朋友,江湖包打听南向晚,不过油嘴了些,心肠还是很好的啦。你要是乱来,我就……就……”
深衣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干脆偏头对南向晚道:“走啦!”
陌少由深衣握着手,神色不变地吩咐道:“阿音,去送送这位‘江湖包打听’南先生。”
阿音不大友善地看了一眼深衣的手,答了声“是”,便驱着南向晚出了戏园子。门口依稀飘来南向晚油腔滑调的声音:
“这不是董记当铺的二掌柜阿音姑娘嘛……越长越美了哟……你还记得我吗?我上回……”
深衣低头,在陌少耳边悄声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说要带我见堂主的呢?”
陌少道:“你不是已经见到了么?”
“啊?!”
深衣愕然抬头,四哥不是堂主,难不成是这个奸邪戏子?
刘戏蟾一双美目顾盼流光,勾出一抹别有深意的谑笑:“你竟然也容得阿音之外的人近身了?莫不是喜欢上了这小姑娘?”
深衣心想凭着陌少的性子,恐怕是要反唇相讥了,不料闻他说:
“朱尾确属朱家人。船图已经毁了,正在我那里重绘。绘好之后,人和图就交给你们。”
刘戏蟾闻言敛容,负手于背,竟是一扫方才的轻浮神色。
来回踱了两步,向着阿罗舍道:“船图这般要害的东西,你那同胞哥哥竟放心让这小丫头来送。恐怕早已经让人给盯上了。”她想了一想,又对陌少言道:“别说我这戏园子、阿罗舍那宝林寺,就算是皇宫,怕也不如你那一刹海守得严实。你便一直护着她就是了,何必又要送还给阿罗舍?”
陌少摇摇头道:“该来的迟早要来。待船图画成,你们尽快送她出海罢。”
深衣听出陌少似乎在一手安排她的行程,不悦地抗议道:“我爱去哪去哪,爱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才不要你们管!”
刘戏蟾听了陌少的话,锁了双眉。望着陌少双腿,面上露出些许忧色,“你这副样子……”
“五成。”
刘戏蟾摇摇头道:“五成把握太少。不若,我还是安排些人去助你。”
“不必。”陌少回应得毫不拖泥带水,冷言冷语道:“我自己的事情,不用别人插手。”
刘戏蟾嘁声鄙夷道:“驴脾气!死了没人给你烧纸!”
陌少不答,却又问道:“船厂都买完了?”
刘戏蟾颔首道:“都打点清楚了,我亲手办的事情,你还不放心?只是扶桑那边已经被惊动了。凤还楼的人也出了手,连着杀了好几个船首。”她指着墙角犹自惊魂未定的贵人道:“我就算着他们要对秦大掌柜出手,特地出来守着。结果还是死了两个。”
深衣也听不懂他们在商议些什么,兀自扯了阿罗舍的僧衣,嘁嘁喳喳地同他说话,叙说兄妹之情。
“哥哥啊,我听说你在佛门渡过命中之劫,十六岁就可以还俗,怎么到现在还在宝林寺待着呀?”
阿罗舍向着一旁正和陌少低语交谈的刘戏蟾努努嘴,小声道:“还了俗,我还怎么躲这个疯舅娘?”
深衣捂嘴吃吃笑道:“我们哪来这么个疯舅娘呀?”
阿罗舍道:“她自己说是咱爹的舅舅的女儿,所以辈分上就是舅娘。”
深衣挠头:“好晕。”
却闻旁边陌少又问刘戏蟾道:“阿罗舍来这里作甚?”
刘戏蟾一副大吐苦水的模样,唉声叹气道:“还能做甚?自然是狮子大开口,替那个死皇帝要银子来了!你在一刹海躲了一两个月,不知道我过得多惨!被内阁的那些老头子逼到死胡同里,轮流念经似的给我讲道理,说什么开疆垦荒,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还说什么广办县学,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我耳朵只差听出茧子来。这不我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那皇帝阴险狡诈,知道我喜欢……哼,索性就施一出美人计,让他来游说我了!”
阿罗舍大约是被刘戏蟾表白惯了,脸都不红一下,语重心长道:“阿弥陀佛,内库生利所仰之物资,本属我天朝一国所有。如今朝廷每年向内库抽利四成,再加一成,不足为过。”
刘戏蟾气得跳脚:“啊呀呀呀,加一成,一成是多少银子你知道吗?你天天就懂得念经,不知道我一毫一厘地挣回来有多不容易!”
阿罗舍合掌道:“贫僧确实不知。贫僧只知道,内库之利,取之于国,就应该用之于国。”
刘戏蟾见他认准了这个死理儿,又软了声气道:“不是我不想给,是眼下实在拿不出银子呀。你看看你这妹子来送船图了。送来了船图自然得造,这一艘用于海防的大船何其庞大,第一次造只怕十数万两白银还打不住。扶桑、佛郎机什么的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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