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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一只唐朝鬼(人鬼情系列之六)-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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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了两天,我又去见蓝鸽子,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总之先写了三五千字印象记出来,形容她“丽质天成,最难得的是气质不凡”,又说,“有些人是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有些人却是天生的人中龙凤,眼波流转间已可倾城倾国。蓝鸽子,便是其中的矫矫者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蓝鸽子果然面色大霁,答应接受我独家采访。
  我们约了在“开心可乐吧”聊天,没说得两句,忽然转眼看到主编陪着一位年轻小姐走了进来。
  眼看躲不过,我只有站起问候。
  主编似笑非笑:“这么有兴致,大白天跑来泡吧?”
  我正要解释,蓝鸽子已缓缓脱掉太阳眼镜。
  主编大吃一惊:“咦,这不是……”
  他身边的那位小姐早递过签名簿子来:“蓝小姐,我是你的忠实影迷,你能到小店来,这可真是三生有幸呢!”
  主编介绍:“这位李小姐是这家酒巴经理,也是咱的广告客户,你们的这顿酒,就让她请客好了。”
  “那是自然。”李小姐笑得如花枝颤,“蓝小姐是我请也请不到的贵客,只要你肯来,我天天免费请你喝酒也还来不及呢,这可比在杂志上打广告还划算得多呢。”
  我有些诧异,这李小姐举止言谈恁地粗鄙。
  蓝鸽子也微感不悦,却只淡淡笑了笑,未置一辞。
  偏那李小姐还不知趣,仍坐在一旁说个没完。还是主编察言观色,终于打断她说:“谢谢蓝小姐接受我们杂志社的采访,这可是一篇特稿,好,你们慢慢谈,我们不打扰了。”硬拉着李小姐走开。
  然而我们的好兴致已被破坏,蓝鸽子便说要换一间酒吧。
  结帐的时候,李经理自然是怎么也不肯收钱,又强送了我们俩一人一张贵宾卡。
  我满口道谢,心里却知道,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踏足这间多是非的酒巴了。
  但是那篇特稿终于写了出来,果然发在杂志头条,而该期杂志封面,便正是蓝鸽子千娇百媚的桃花面。主编在月底发稿会上对我大加表扬,眼看着张金定一张脸由白转青,我心里暗暗好笑。闭上眼,仿佛已经看到一柄金灿灿的新房钥匙。嘿,房子还未到手,同志还须努力。
  
  我对黛儿说:“如果我真的得到了那套两室一厅,你想把你的房间装修成什么颜色?”
  “玫瑰红,我要在四面墙上图满红玫瑰。”
  “这么恐怖?”
  “还不止呢。我还要把地板也镶成一朵朵玫瑰的样子,再把那套我一直想要的玫瑰水晶盏买来,以前总觉搁置陋室委屈了它的,现在不用担心了……其实,我们早就应该租套大一点的房子了,偏偏你又不肯。”
  “房租贵嘛。”
  “我可以多出一点呀。”
  “我才不要。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行了行了。”黛儿举手投降,“别再背你这套‘自尊咒’了。总之你穷,我陪你穷;你富,我陪你富好了。”
  “嘿,一股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腔调!”
  我忽然想,如果我和黛儿是一男一女,这样天长日久地相处下来,早已该谈婚论嫁了吧。只是不知道如果我真是男子,会不会娶黛儿为妻,亦不知黛儿肯不肯嫁我。
  也曾拿这问题问过黛儿。黛儿答:“那还用说。”
  “可是我会要求你专一。”
  黛儿一笑:“我对子期不知多专一纯情。”
  她说的是实话。这一年来,黛儿的确再没有任何绯闻艳遇,情感主题净化得只剩下高子期三个字。他已经充实了她整个的世界,他忽略的,她自己用相思来充满。所有的时间与空间,都只是为了他。我甚至怀疑,有一天黛儿血型也会跟子期变成同一型。
  每逢子期带团外出,黛儿便失魂落魄般,话也懒怠多说一句。可是子期偏偏又难得留在西安,一年倒总有大半年四海遨游,足迹遍布东西半球。开始还每天有电话打来问候,后来渐渐习惯,也就视做等闲。
  无奈他习惯黛儿不习惯,天天一回家就守着电话机泪眼不干,不住问我:“你猜子期现在已经到了何处了?报纸上现在天天都是海湾战争,他不会遇到什么意外吧?真不明白那些客人怎么竟会想到欧洲去,简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又没人发他们勇士奖。”
  “大小姐,战事发生在中东,离欧洲远着呢。”
  黛儿仍然怔怔:“但是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摇头,忍不住轻轻唱:“日长也愁更长,红稀也信尤稀,春归也奄然人未归……”
  黛儿一惊抬头:“这是什么?”
  “倩女离魂。”
  这是从小向母亲听熟了的曲目:张倩女和王文举是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妻,但张母不屑王生一介寒衣,意欲悔婚。倩女伤痛至极,遂魂离肉身,相伴情郎——一个相当老套的才子佳人故事,但因为喜其文采秀丽,我一直记忆深刻。
  “去时节杨柳西风秋日,如今又过了梨花暮雨寒食。只恨那龟儿卦无定准、枉央及,喜蛛儿难凭信,灵鹊儿不诚实,灯花儿何太喜。”
  痴心女难禁相思,一次次卜算情郎归期,所有的事物看在有情人眼中,莫不若有含义。
  “想鬼病最关心,似宿酒迷春睡。绕晴雪杨花陌上,趁东风燕子楼西。愁心惊一声鸟啼,薄命趁一春事已,香魂逐一片花飞……”唱到这里,忽觉得不吉利,遂停下来。
  黛儿听得痴迷:“好词。所有情绪都被古人写尽了,难怪现代诗人没饭吃。”
  我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既然这样牵肠挂肚,不如早点结婚也罢。”
  “结婚?”黛儿一愣。“我们没有谈过这个问题。这很重要吗?”
  “可是如果他有诚意的话,早就该提出求婚了。”我正色,“黛儿,你为子期背井离乡,他应该给你一个答案,一个爱情的答案。”
  黛儿摇头,神情转为刚毅倔犟,似乎在捍卫着什么:“每个人对爱情的定义与追求都不同。有的人是为了婚姻,有的人是为了欲望,有的人是为了利益,而我,陈黛儿,只是为了经历。我遇到他,爱上他,为他快乐,为他痛苦,为他生,为他死,为他经历世上所有的喜怒哀乐,我愿意。只要我有过这样的爱情遭遇,我便已经满足。我不需要别的答案,因为爱情本身已经是最完美的答案。”
  “好一篇爱情经历论。”我忍不住笑了,“黛儿,你的表情好像秋瑾发表革命演说。好,我拭目以待,看着你身体历行自己的爱情高论。”
  
  剧组演员渐渐选定,蓝鸽子果然是第一女主角。演艺红星不易交朋友,自从那篇访谈后,蓝鸽子早已视我为知己,不住怂恿我也到剧组里轧个镜头,彼此好常常见面。
  我犹疑:“我再也不想演三句话对白的宫女甲或舞女乙了。”
  蓝鸽子扬一扬眉:“导演才不舍得让你只演一个宫女就算了呢,我猜,他心中早有主意了。”
  我在镜中打量着自己。我不算美,脸略长,下巴尖尖,口鼻间的距离稍嫌短促,唇线的轮廓也过于分明,唯一可取的是一双眼睛,清亮的,黑白分明,衬着黛青的眉长飞入鬓,令脸上平增了几分生动之气。
  这不是一张可以做女主角的脸,然而跑龙套又嫌委屈——就是我自己不在意,角色们也还怕被抢了眼。
  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样安置自己。本子里挑来捡去找不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最后还是导演说了句:“也许可以去演上官婉儿。”
  我一愣,只觉说不出地怪异。好像有一扇记忆的门被忽地撞开,有天堂的风从中穿过,然而拨云见雾,一切都模糊地空洞地幽微地,看不清楚。
  也许,只是我多疑罢。
  武皇戏里少不了上官婉儿,然婉儿又从不是什么大角色,她是从属于一个女人的,又开在武皇的末季,不是百花争艳里的任何一枝,看着别人芬芳馥郁,自己是不等开就已经凋萎了。
  但也许这角色刚好适合我。
  试妆时,蓝鸽子率先叫起来:“想不到唐艳上了妆这样漂亮。”
  导演也说:“果然清丽不俗,有女诗人气质。就是这样了,上官婉儿非你莫属。”
  我心下茫然,无意识地转动着手腕上的镯子,不久前刚刚听说这镯子最早属于上官家,今天就如此奇突地被派饰演上官婉儿。真不知这一切是巧合还是天意。
  
  我于是悉意体味角色,揣摩上官婉儿这个死于一千三百多年前的陌生女子。
  秦铖说:“我向上官老师学艺之时,婉儿尚在襁褓中。老师曾戏语,要将婉儿许我为妻。可是说这话没多久,老师便获罪谢世。上官老师是我在世短短二十七年间亲睹死去的第二个贵族,距离高阳之死整整十五年。他和高阳,都是死不瞑目,都带着巨大的遗憾与孤寂。他们是上苍赋予人类的两个同样孤寂而高贵的灵魂,却以不同的方式向我诏示了什么是恨与宽恕,又什么是爱与执著。老师死前,曾遗命我一定要照顾婉儿。可是当年秋天我即战死城头,甚至没有机会再看婉儿一眼。这件事,至今都是我心头憾事。”
  我为了秦钺的述说而深深动容。
  “这么说上官婉儿的诗词并不是上官仪教的了?那么她又从何得来的锦心绣口呢?”
  “天性。”秦钺慨叹,“我说过,一个不朽的灵魂,飘逸于天地之间,或化和风细雨,或做污浊之气,成为初生婴儿天赋之禀。婉儿的才华绝代,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天性,是上官老师在天之灵的保护庇佑,幻化之功。”
  灵魂之说,很难为一个学习自然科学的现代人所接受,但我不想同秦钺争论。我喜欢秦钺谈及灵魂时那种严肃圣洁的态度,那里面有一个真男人的大度与智慧,一个古代贵族的从容优雅。
  我告诉秦钺:“我查阅过婉儿的历史,她后来被封昭容,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女官。可惜的是,她因文扬名,也因文获罪,同其祖父一样,也因拟写诏书被李隆基斩于刀下,享年仅46岁,一生泪多笑少,孤寂而终。如果真像你说的,上官婉儿的才华承自祖父,那么,是不是在她禀赋了其祖父才气的同时,也继承了他不幸的命运呢?”
  “或许,但也可能是掖庭的怨气所致。”
  “掖庭?什么是掖庭?”
  “就是后宫的监狱,专门关押皇室成员的永巷。”秦钺的眼光中充满了悲悯,“自从有了后宫,有了掖庭,就便有了后宫女人的恩怨纠缠。而其中最惨烈的,就要数西汉掖庭戚夫人的故事。”
  
  戚夫人,是汉高祖刘邦的妃子,天生丽质,歌舞双绝,深受刘邦宠爱,行军打仗都要带着她,片刻不忍分离。有时,刘邦闷闷不乐,戚夫人便会为他跳起独特的水袖舞,纤腰旋转,彩袖飞扬,宛如行云流水,蝶戏花间,忽疾忽缓,若飞若扬;又有时,刘邦慷慨高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戚夫人则为他击瑟相和,夫唱妇随,英雄气如虹,美人面如花,那真是人间最美丽的一道风景。
  后来刘邦称帝,立皇后吕雉之子刘盈为太子,即后来的汉惠帝;戚夫人之子刘如意则立为赵王,封邑无数,威势空前。如意虽小,但耳聪目明,相貌酷肖高祖;而太子刘盈虽宅心仁厚,可是为人懦弱无主见。是以刘邦几次想改立如意为太子,但因受到辅佐太子的名臣“商山四皓”的强烈反对,最终只得做罢。然而吕后的心已经大大被刺痛,发誓一旦得势,必定除掉戚姬母子而后快。
  汉十三年四月(公元前196年),刘邦病危,长乐宫一片愁云惨雾。吕后趁机弄权,大力培植自己的亲信党羽,渐使大权旁落;而戚夫人不谙朝间政事,不知人心险恶,只是一心陪在刘邦病榻前,悉心照料,曲意承欢,直至最后一分钟,丝毫没有察觉危机的步步逼近。只要还在他身边,她就是快乐的,快乐有如死亡。
  刘邦死后,惠帝登基。吕后垂帘听政,大权独揽,不仅诛杀所有与自己敌对的朝中大臣,且将先前曾受宠于高祖的嫔妃悉数处死。被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戚夫人,则承受了更特别也更残酷的惩罚:被削去“夫人”称号,囚于阴暗潮湿的永巷中,剃去一头秀发,换上赭色囚衣,被规定每天舂米从日出一直到日落。粗重的米杵和米缸日渐磨蚀了她的美丽与娇柔,不到30岁已经满面皱纹。
  吕后又几次下诏赵国,召赵王如意进京晋见。汉惠帝刘盈猜到母亲的用意,连夜赶往居长安三十里处的灞上相迎,把如意接到自己宫中,日则同坐,夜则同息,进宫见后也必同出同入,每逢吕后赐食,必自己亲尝之,令吕后无从下手。那是他唯一的弟弟,天资聪颖,惹人怜爱。他牵着他的手,诚惶诚恐地尽着一个哥哥保护弟弟的职责,小心地不让任何人伤害他,包括,自己的母亲。
  然而,他还是疏忽了。惠帝元年十二月的一个清晨,寒风凛冽,刘盈早出野猎,本想呼如意同行,但见弟弟香梦正酣,他不忍心了。哪有十岁的孩子不贪睡的?他决定不打扰弟弟,让他睡个好觉。
  可是他没有想到,弟弟这一睡,竟再也没有醒来。原来,吕后早已在惠帝宫中布下眼线,只待刘盈稍离如意身边,即下杀手。
  当刘盈猎罢回宫,准备唤弟弟一道晚膻时,揭开被子却只见到一团血肉模糊。弟弟的命,是再也救不回来了。
  如意死后,吕后召来戚夫人,让她亲睹儿子的死状。戚夫人朝思暮想,唯一的挂念就是这个可爱的儿子,如今终于母子重逢,等来的,却是儿子的尸体,不禁万念俱灰,当即晕死。
  吕后犹不罢手,竟命刑官将戚夫人砍去双手双足,薰聋双耳,刺瞎双眼,挖掉舌头,做成一个“人彘”,投入永巷的粪池之中,浸泡三天三夜。成为历史上第一酷刑。
  一日惠帝奉诏来到掖庭,乍见粪池中蠕动着一个臭气熏天呜呜哼叫的怪物,大吃一惊,问太监此为何物,太监竟答这怪物便是昔日艳光照人妩媚万端的戚夫人。惠帝肝胆俱烈,失声痛哭,自此一病不起,终日恍惚,到底郁郁而终,享年仅22岁。
  此后吕后独掌朝政8年,而后宫的惨剧也便延续了8年。屈死在掖庭粪池中的戚夫人冤魂不散,形成这人世间最惨烈的一道戾气,充溢于天地之间。
  
  “太残忍了!”我忍不住打断秦钺的讲述,“怎么会有这样凶狠的女人,怎么可以如此灭绝人性?”
  “人类的悲剧正是起源于人性的丑恶。”秦钺叹息,“仇恨是世间最具毁灭性的灾难,比任何一种天灾都更为可怕、彻底。”
  我沉默了。为了故事中的残暴不寒而栗。
  秦钺顿了顿,又说:“这故事,当年还是上官老师在太学讲课时说起的。老师说,在掖庭发生的悲剧太多了,那无数屈死的冤魂化为不灭的戾气充溢在后宫之内,天地之间,宛如酵母一样膨胀散播,制造出更多的悲剧。而禀赋掖庭怨气出生的女子,先天都会有一种悲剧情结抑郁于胸,等到适当的时候便会发作出来,使悲剧发生。除非有一天,这世上出现一位不会怨恨的掖庭女子,这后宫的戾气才可以真正消解,而女人的悲剧也终于可以结束……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他说这话的不久,他自己的儿媳和孙女儿也被投入了掖庭,成为永巷新的悲剧。”
  “你是说,上官婉儿?”
  “是的。婉儿,婉儿是比戚夫人更可悲的一个悲剧。本来她辅佐武皇,以德报怨,已经消解了这段仇恨。可是因为新的争夺新的杀戮发生,她最终含恨而死,又为世间埋下了新的仇恨。这掖庭的戾气,也只有更重了。”
  秦钺看着星光黯淡的夜空,深深惋惜:“当年,长安的天空是澄明如镜,纤尘不染的,可是现在你看,这里到处是灰尘、阴霾,少有一个晴朗的天空,连星星都不再闪亮。这,正是因为人间有太多的悲剧发生,而天地间充塞了太多的怨气。如果,人类始终不能克制自己的欲望,不能消弥彼此的仇恨,我担心这天空终有一日会永远归于黑暗,而世界则会被那戾气淹没,回到盘古开天辟地前的混沌中去。”
  “那么,人类的希望呢?我不相信人类就会这样走向灭亡,总有希望的对不对,它在哪里?”
  “在人的心里。”秦钺仍然望向星空,一字一句,“人心是灾难的墓地,也是希望的源泉,只要人心向善,不再仇恨,这戾气便会消失,阴霾亦会消散,天空将重新晴朗,而世界会更加美丽。”
  我看着秦钺。我向往他所描述的那种境界:所有的人都善良而友好,没有倾轧,没有仇恨,世间一片祥和,花红草绿,莺歌燕舞。那一天,真的会到来吗?

我演上官婉儿
因为秦钺,我对那个死于一千多年前的不幸女子——上官婉儿有了一种强烈的亲切感。甚至觉得,我就是她,她就是我。编剧设计这个角色,本来就是为我安排的。
  我向导演提出要见一下编剧。
  导演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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