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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一只唐朝鬼(人鬼情系列之六)-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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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要一声接一声,仿佛催促,又像是阻止。还要加上更夫苍凉的呼喊,就更加真切。放在音乐里,埙乐要压得低一点,就像人心底发出的那种声音,是一种呻吟,一种叹息。”导演走来走去,转了一圈又一圈,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每当他停下的时候,就是新的灵感诞生的时候。此刻,他便忽然站住了,急切地问:“对了,那时候的更夫是怎么喊号子的?”
  一个声音忽然窜进我的脑中,我压低声音学起来:“小心火烛……”我学着更夫的喊声,颤颤地,嘶哑的,断续的,带着风寒露冷,半生的无奈。
  众演员一起索起脖子来:“好冷!”
  导演却满眼放光:“是这样!就是这样!来,再拍一条!”
  
  随着剧情的发展,此时武则天已经逝去,蓝鸽子早先回西安了。婉儿的戏也到了尾声,导演说,估计下个月就可以封镜,我们将载誉荣归。
  而这时,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却将我的归期提前了。
  一个,可怕的电话。
  那天,我正在帮化妆师替太平公主盘头,忽然导演神情凝重地对我说:“唐艳,来一下。”
  我惊讶,什么事要导演亲自来找我呢,有事传唤,让剧务叫一声不得了。
  导演说:“是你家里,你家里有事要你回去。”
  “我家里?”
  “是,你哥哥打电话来,让你马上回去。我已经让人替你买了票,你马上收拾一下,我这就派车送你去车站。”
  我的心忽然疾速地跳起来。“什么事?导演,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你妈妈。”导演同情地看着我,“你妈妈出了车祸!”
  “天!”我猛地掩住口,不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半晌,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导演,今天不是四月一号吧?”
  “唐艳。”导演双手按在我肩上,“听我说,冷静点,我让后勤小李陪你一起回去。你妈妈现在医院急救,不会有事的,你不要尽往坏处想,也许等你回去的时候,手术已经成功结束,你妈妈可以吃到你亲手削的水果了。”
  “可是,我长到这么大,还没有亲手给妈妈削过一只水果呢。”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奇怪地颤栗。导演递我一叠纸巾,我茫然地看着他,不知为了什么。
  导演咳一声:“唐艳,别这样,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擦擦脸,我这就让司机送你去车站。”
  我将纸巾蒙住脸,触到一脸的濡湿,胭脂口红眼影糊了满纸,看起来触目惊心。
  原来我在流泪。
  可是我为什么要流泪呢?导演说过没事的,妈妈不会有事的,我为什么要流泪,为什么哭呢?
  不,我不必担心的,妈妈会没事,会没事的!
  
  一路上归心似箭,却被车轮碾得粉碎。铁轨两旁的照明灯鬼眼一般在暗夜里明灭着,无声地谴责着我的冷漠与不孝。
  要到这一刻,我才知道,其实我是多么地爱我的父母。
  即使他们并不是我亲生的父母,即使他们一直对我略嫌冷淡。可是我一生人中,毕竟他们是最亲近最疼爱我的人。在我嗷嗷待哺的时候,是妈妈亲手喂我的奶;在我生病发烧的时候,是妈妈守在我的床边。她的恩德,我一辈子也报答不了,不,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报答过。如果妈妈再也不能醒来,那么我一生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妈妈,不要死!
  等我回来!等我回来照顾你,报答你!
  不要死!不要!
  
  然而,我的祈祷终于没有留住母亲。
  当我赶到医院,迎接我的,是哥哥哭肿的眼睛和爸爸突然全白的头发,爸爸握着我的手,颤抖地说:“艳儿,你妈去世了,她是睁着眼走的,我想,她是想等你回来见一见你呀。”
  我一呆,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法,不能动弹。
  唐禹“啪啪”地打着我的耳光:“艳儿,醒醒!艳儿!”
  “妈,”我呆呆地低语,“我要去看妈,我去看妈妈!”随便走到一间病房门前,就要推开。
  爸爸拦住我,老泪纵横:“你妈,已经送进太平间了。”
  “我去太平间看妈。”我转身便走,未到太平间门口,却忽地腿一软,跪倒下来。
  “太平间”三个字触目惊心,直到这时候我才清晰地知道发生了什么。妈妈去了!躺在太平间的,已经不是妈妈,而只是一具没有感情没有思想的躯体,她将再也吃不到我亲手剥的桔子!
  牙齿将嘴唇咬得渗出血来,我浑身哆嗦着,像一片枯萎在风中的叶子,却只是哭不出来。
  哥哥摇撼着我:“艳儿,你哭啊,你哭出声来啊!”
  我茫然地抬头看着他,为什么呢,为什么一定要我哭呢?
  哥哥对着我劈面又是一掌:“艳儿,哭吧,妈妈死了!死了!”
  “妈!”我终于声嘶力竭地哭起来,整个人瘫软下来,一边爬向太平间的门,敲着,砸着,妈妈,回来!让我再见一见你,让我为你削一只水果,让我有机会伏侍你,报答你!不要!不要这么残忍,把那么多的恩德施在我的身上,却给我留下一世的遗憾。
  妈妈!

上官婉儿的心声
晚上,我几乎是从北门爬上城墙的。可是今天不是十五,无论我哭得多么肝肠寸断,伤心欲绝,秦钺都不会出现。
  第一次,我为自己幽明异路的伟大爱情感到遗憾和不足。
  在锥心刺骨的疼痛中,我需要的,不只是心心相印的信念,更还要手手相牵的安慰。
  在泪水和软弱面前,再伟大的灵魂,再深刻的道理,再智睿的语言,也不如一个简单的拥抱,一只为我擦拭泪水的温暖的手。
  从没发现城上的夜晚是这样地荒凉凄冷。早蝉的稀疏的鸣声只有使它更加寂寞。天上没有月亮,而星光被风扯得支离破碎,连同我的灵魂,一并被扯碎绞曲,混在其中。
  黑暗将罪孽感一点点敲进我的心里。心上千疮百孔,再难愈合。
  整个夜晚,我就这样抱着膝盖孤独地坐在城头,哭泣,流泪,守着一个醒不来的恶梦。
  任由长发在夜风中迷乱地狂舞。
  天终于一点点地亮了,是阴天,如我心情一般的晦暗。
  我蹒跚地下了城墙,在门口遇上闻讯赶来的夏九问。
  忽然间,我的心变得无比软弱,抓住他的胳膊说:“九问,可不可以借你的肩膀给我?”
  伏在他怀中,我放声大哭起来。
  九问紧紧地拥抱我,轻抚我的长发在我耳边低低地说着安慰的话。
  而我已经冷静下来,轻轻推开了他。
  九问说:“唐艳,何必这样克己,你真地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悲哀地摇着头:“九问,不要在这个时候同我讨论这个问题,求你。”
  “那么至少,让我今天陪你吧。”九问要求。
  我低头想一想,说:“好,你陪我回家看父亲吧。”
  
  父亲与母亲相爱半生,随着母亲的离去,仿佛他一半的生气也随之而去,整个人崩溃下来,变得木讷而迟钝,要么半天不说话,要么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录音机里一遍又一遍,放着妈妈的声音:
  “自执手临岐,空留下这场憔悴,想人生最苦别离。说话处少精神,睡卧处无颠倒,茶饭上不知滋味。似这般废寝忘食,折挫得一日瘦如一日……”
  正是《倩女离魂》。
  哥哥告诉我,从医院回来到现在,爸爸还没喝过一口水呢。
  我同哥哥一边一个,捧着饭菜劝他:“爸爸,多少吃一点吧,如果您再有什么事,可教我们怎么办呢?”
  爸爸缓缓睁开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哥哥,忽然老泪纵横:“我本想,咱们一家人好好地过日子,起码还有几十年的快活,没想到,你妈妈居然走得这样快……”
  我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地抛下来,哽咽着说:“爸,妈妈不在了,您还有哥哥,还有我,您要保重自己呀!”
  父亲却只是悲伤地摇着头,好像没有听清我的话,只沿着自己的思路喃喃着:“你妈走之前,一直叮嘱我,要想办法把你的镯子给赎回来,那是我们欠你的。我知道,你在心里怪我们,你妈妈也很清楚,可是她跟我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怎么做才能让你喜欢。她自问一直很努力地做一个好妈妈,可是在这件事上,是她错了,她欠了你,那些镯子是她心上的一块病……”
  “爸!”我膝下一软,跪了下来,“爸,是我欠你们的,我欠你和妈妈太多了,以后我会好好孝敬您。您原谅我吧!”
  哥哥自身后抱住我:“艳儿,别哭了,你也要保重,爸爸老了,你别太在乎他的话,别太往心里去,知道吗?”
  我哭倒在哥哥的怀中,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哥哥不住地轻拍着我的背,劝爸爸:“爸,别再说这些了,艳儿会受不了的。”
  然而爸爸的倾诉一旦泛滥就再也扼止不了,这是他一日夜来第一次开口说话,想不给他说也不行。
  于是爸爸从23年前在大明宫遗址旁拾到我说起,一直讲到我上大学、租房另居、不打招呼地辞职、外出拍戏、除非节假日极少回家、回来了也从不肯留宿……他那样滔滔不绝地讲着,每一句,都是一记狠鞭,鞭笞在我痛悔难当的心上。我第一次发现,原来23年的父女相处,对彼此都是一个漫长的折磨,我们双方用爱累积起来所得到的,却是没完没了无形无色的痛苦与委屈。爸爸说,其实每一个我独自流泪的夜晚,他与母亲也都辗转难眠,可是他们不知道该怎样与我沟通。我不是他们的亲生,而且是个女孩子,一个敏感又易感的女孩,他们没有经验,该怎样做这样一个女孩的养父母。他们从没有后悔过收留我,抚养我,因为我一直是个懂事而上进的好孩子,可是,他们二十多年来却一直因为我过份的懂事与好强而感到尴尬,他们怕见我流泪,却也烦恼于为什么我不能像普通孩子那样无顾忌地大声哭泣。他们一直想做一对开明而正直的父母,所以从未欺骗于我,把我当成朋友那样尊重,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我脆弱的心灵,可是事实证明,他们仍然做得不够好,我仍然一天比一天离他们更疏远,更隔阂,甚至不愿同他们再生活在一起。
  “艳儿,你3岁那年,已经开始识字,会独立看书,看连环画。你总是挑那些《白雪公主》啦,《艾丽丝漫游仙境》啦,《苦儿流浪记》啦的来读,你妈妈很担心,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说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要离家出走,去流浪,漫游,寻找你的生母。你从小就是个想象力丰富的孩子,又特别有主见,我们真地很害怕,害怕你会把故事当成真实生活,自己去身体力行。所以我们从不敢苛责你,甚至不敢大声对你说话,生怕伤害了你,会让你做出过激的事儿来,可是你还是不领情。你妈妈一直说,她真是失败,不懂得怎样做一个好妈妈,怎样才能让你满意,她走得很遗憾,说临走不能看你一眼是上天对她的惩罚,惩罚她没有做一个称职的好母亲……”
  “爸,爸……您别说了。是我错,都是我错,是我害了妈妈!是我不懂事,妈妈是最好的妈妈,最好的,妈妈,妈……”
  我嚎啕起来,一声接一声,不能扼止。爸爸说,我从小喜欢流泪,却从不肯出声哭泣。可是现在,我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那样嘶声嚎叫,甚至激动得忍不住跳起来,握紧着拳,疯狂地捶着自己的头,又伸出手掴着自己的耳光,一下又一下,将两面颊都掴得肿胀,却仍然不能抑止心中刀剜般疼痛的悔恨与自责。
  哥哥和夏九问一边一个强拉着我的双手,叫着:“艳儿,艳儿,不要这样,妈妈的死是个意外,并不是你的错,不要太责怪自己……”
  可是我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挣开两个大男人的手猛地向墙壁撞去,九问的高叫声中,哥哥箭步冲上挡在我身前,我们两个人一齐滚倒在地,我终于昏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午夜时分。哥哥守在我的床前,不待我询问,第一句话便说:“爸爸已经睡了,没事的。”
  “哥,谢谢你……”一语未了,嗓子已经哑了。
  哥哥无言地拍拍我,也红了眼圈。
  母亲的死,让唐禹在一夜间成熟许多。我第一次发觉,哥哥原来如此亲切可爱。我同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兄妹,今夜才终于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心灵相通的亲情。
  
  妈妈的追悼会上,来了许多人,我从来不知道我们家的朋友竟有那么多,那么多爱着我妈妈、惋惜她的离去的好心人。戏行的旧姊妹们在妈妈灵前唱起《葬花词》:“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我在合唱声中清楚地辨认出妈妈的声音,她也在一起唱,认真地、不欺场,完成她生命最后的演出。
  我甚至真切地听到她对我的呼唤:“艳儿!”
  “妈妈!”我本能地向前一冲,几乎跌倒,幸而被一双手扶住。
  我回头,那是一位高贵哀凄的中年女子,合体的黑色套裙,端庄的脸,关切的眼神,看在眼中,有说不出的熟悉亲切。她问:“艳儿,好吗?”
  但接着哥哥过来牵着我的手对来宾一一答礼。再回头时,那女子已经不见。
  我不知道她是谁。
  事后,哥哥问:“那位是谁的客人?”
  我答:“或许是妈妈的朋友。”
  父亲说:“不会,你妈的朋友我都知道,这个人,没见过。”深思一下,忽然抬头定定看着我,“她长得和你像得很……艳儿,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
  父亲沉吟:“会不会……”
  “不会!”我断然说,“这世上曾经有一个人,给予我关心、爱护、抚养我长大,是我一生一世唯一的母亲。她的名字,叫周青莲。”
  
  从此我们再没有提起这件事,我也再没见过这个人。
  或者说,是我刻意不想见到。
  我没有告诉父亲,那位女士其实后来又与我联络过一次,希望约我一谈,但被我婉拒。
  我并不想知道她是谁,亦不关心她要说什么。小时候,我是一个有过太多幻想的女孩,但父母的爱已经让我所有的幻想成真。我不再需要其他的真象。
  
  办完妈妈的丧事,爸爸仿佛突然衰老了十年,听力视力都大不如前,频频叹息,同他说话要重复好几次才听得清。
  我十分担心,几乎不想回洛阳去。但是哥哥催促说:“放心,这里有我呢。好好演戏,咱家虽然也算半个粉墨世家,可是妈唱了半辈子,一直没唱出名来,这个心愿,就靠你来完成了。”
  走的前夜,我终于在城头和秦钺见了一面。
  我问他:“你说人是有灵魂的,那么我妈妈的灵魂在哪里?我可以再次见到她,当面对她说一句对不起吗?”
  秦钺怜惜地摇头:“你太自责了。你妈妈的死,是意外,同你没有关系。不要这样虐待自己,这不但于事无补,反而更会伤害活着的人。”
  “可是我甚至不能梦到她,她的灵魂也不肯来看我。”
  秦钺说:“灵魂,也有不同的形态,以不同形式和状态而存在,你母亲并没有日日夜夜地回护在你身边,并不是因为她不爱你,只是表达方式不同。她对你的爱是永远不变的,就像和风细雨,以你不曾察觉的方式爱护着你。所以,只有你好好地活着,才是对她最好的回报。否则,你就太辜负她了。”
  “可是我甚至没有给她削过一只梨。”
  “那么现在削一只吧,也是一样的。还有,更好地对待你的父亲。母亲的爱从来都是无条件的,如果一定让她说出要求,那么照顾你的父亲,便是她对你唯一的心愿了。”
  “我已经决定搬回家住了,永远照顾他。”
  “那么,更可以不必再为自己过去的疏忽自责,应该学会自己原谅自己。”
  “可是母亲会原谅我吗?”
  “她从没有怪过你。”
  “那么,她还在为我们不是世界上最相爱的母女而感到遗憾吗?”
  “不会。相反地,她为终于为你所理解而由衷欣慰。”
  “秦钺,告诉我,灵魂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
  “就同现实世界一样,也有正与邪,善与恶。只有人类世界永远消灭了仇恨与丑恶,鬼魂世界才会得到和平与祥宁。”
  “你的意思是说,所谓灵魂就是人的心?”
  “也可以这样说——是人性中不灭的东西,在肉体消失后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天地间,所形成的一种气场。他们因为未完的恩仇,或者未了的心愿,而留恋人世不忍离开,并因生前禀赋的德行而化为善恶两气,势不两立,正如人的世界一样。”
  一根看不见的针牵着温柔的线将我破碎的心一点点缝合。
  我问秦钺:“宇宙中,像你这样的灵魂很多吗?”
  “很多,很多。但是我们只因情感而存在,也因情感而有不同的际遇。不但你不可能看到我们每一个人,即使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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