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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多情-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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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番思索,罗侯在心中暗暗自嘲。
  从前,他们拿命做营生,任务做了便是做了,人杀了便是杀了,如果当真技不如人,遭人反杀也是正常,谁会瞻前顾后想这许多。
  可是现在,穿插一丝变数的争斗,都会让他心悸。
  人便是这样,当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便什么都不会怕。而当他拥有一些东西时,也就同时有了牵挂。
  罗侯不想得到什么,他只是不想再失去。
  然而凭他的脑子,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应对策略,想不出什么百无一漏的方法。犹豫再三,他内心同廖文介道了声抱歉,而后终是将手放在身旁人的肩膀上,轻轻摇动她。
  冬菇迷迷糊糊间,睁开眼睛。
  “嗯……”
  罗侯轻道:“冬菇……冬菇,你醒一醒,我有事同你说。”
  冬菇动了动身子,将罗侯抱在怀里,嘟囔道:“好相公……娘子很累,我们睡觉,睡觉……”
  “……”罗侯被她一揽,整个人倒回床上。冬菇手脚并用,将罗侯缠得紧紧的。
  “冬菇……”
  “嗯。”
  她埋着头,哼哼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罗侯扶着她的手臂,转过头看着她道:“廖文介出事了。”
  “嗯……嗯————?!”
  冬菇一个激灵,瞬间就精神了。
  她一下子支起脑袋,瞪着罗侯,“你说什么?”
  罗侯言简意赅,道:“风止来了。”
  “风止?”
  听闻熟悉的名字,冬菇皱紧眉头,料想事情不简单,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坐了起来。
  “说清楚。”
  罗侯点头,“刚刚入睡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动静,我本想出去看看,结果刚要出屋便听见廖文介从屋子里走出来。”
  冬菇道:“她去了哪里?”
  罗侯道:“去了村口,我没有跟上去。”
  “然后呢?”
  罗侯道:“没过多久她便回来了,我去她的房间找她,问她出了什么事。”
  冬菇道:“她告诉你风止来了?”
  “对。”
  冬菇凝眉,“怪了,他单独叫文介出去是何原因。”
  罗侯道:“他想给他姐姐报仇。”
  冬菇心里一惊,“你知道文介杀了他姐姐?”
  “恩。”罗侯点头,“廖文介告诉我了。”
  “那……”
  “怎了?”
  冬菇见罗侯一副寻常表情,知道他尚不知罗慈的事。她摇摇头,“无事。他要报仇,为何不动手,而是约出廖文介,难道还是想约战不成。”
  罗侯点头,“是。”
  “哦?”冬菇忽地一乐,“还有这等事,这个风止倒是让我惊讶了。”
  罗侯道:“他今夜前来,只是约定时间,并未与廖文介动手。”
  “呵。”冬菇挑眉,目光落在黑暗的一角,话语幽幽。
  “行正途,下战帖。此人若不是暗中预备了埋伏,便是对自己抱有全然的自信了。”她看向罗侯,“你与他交过手,对此人看法如何。”
  罗侯道:“沉稳,扎实,疏而不漏。”
  冬菇道:“我虽不懂武学,却也知晓这几个词的意义。此人能得你如此评价,想来也是难得的高手。那你觉得,他与廖文介交手,谁的胜率大。”
  “……”罗侯微微顿了一下,道,“说不准。”
  “那就是不相上下了。”冬菇点点头,“我知道了,此事我会想办法。”
  “还有……”罗侯又道,“这件事……”
  “恩?”
  罗侯踌躇道:“这件事,廖文介不让我同你说……”
  “哈。”冬菇笑道,“就是说,你这是偷偷告诉我了?”
  “……”
  罗侯低着头,一副内疚的样子。冬菇瞧着好笑,心说你要是知道你中毒的事情廖文介转身就告诉我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好了好了,你莫要困扰,我不让她知道便是。明日白天你看好她,不要让她出门。”
  “好。”
  冬菇想了想,又对他道:“她若问你我去哪了,你便说你找了自己身体没有完全恢复这个理由让我延缓一天上山,而我去给你寻些药材和食物。”
  罗侯点头,“我知道了。”
  冬菇拉着他,“来,躺下吧,这一晚也没怎么好好休息。天都快亮了,赶快睡一会。”
  “恩。”
  ……
  翌日,冬菇很早便出了门。
  廖文介来到罗侯的房间,见冬菇不在,疑惑道:“人呢?”
  罗侯道:“她出去了。”
  廖文介皱眉,“出去了?”
  “恩。”
  罗侯将冬菇交代的话讲给廖文介听。
  “原来如此。”廖文介点了点头,哼笑一声,“想不到关键时刻你这脑袋也能有些法子。想来也是冬菇关心则乱,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
  廖文介又道:“我去弄吃的,你在这里等我。”
  罗侯点点头。
  不一会,廖文介拿了些肉干回来。
  “真不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活下去的,每天都是这些东西,吃也吃不烦。”
  罗侯坐在凳子上,接过廖文介递过来的肉干。
  “从前军营中,吃的没有这个好。”
  “呿。”廖文介道,“军营是军营,那时我们位居人下,凡事都要听别人的,现如今你我皆是自由之身,自然要懂得享受生活才是。”
  罗侯咬了一口肉干,不说话。
  廖文介静静看了看他,缓道: “我最不爱看的,便是你这个样子。”她两步站到罗侯面前。
  “你把头抬起来。”
  罗侯抬眼。
  “罗侯,以前你怎样我不管,但是现在,你必须要重新对待生活。”
  罗侯面容平常,语气稳重,“为何?”
  廖文介低头看着他,一双英眉轻凝,双眸似愧似悲,却又含着一份永不悔恨的绝然。
  “廖某一生杀人无数,看的也大多是人世悲情,我曾认为我这一生都将在这种血腥之气中度过。而我也曾认为,同我一起跨过鬼门关的你,也会这样度过一生。甚至,你比我还要凄惨。”
  罗侯垂眸。
  “可是。”廖文介缓道,“我错了。”
  罗侯道:“你想说什么?”
  廖文介转过身,“罗侯,齐冬菇是老天对你的恩赐,她救了你。从她来到你身边的一刻起,她就已经救了你。”
  “这世间有许多人,不想耽于黑暗,却又无从脱身。可你未争未求,老天却偏偏给了你希望。罗侯,你若继续沉沦,对不起的不仅是自己一个人。”
  直白的话语,述清明了的恩情。
  罗侯静坐,手里拿着干硬的肉干。他看向地面,道:“非是她自己来到,是我……”
  “什么?”
  罗侯眼前浮现他与冬菇初识的场景,语气眷顾又沉重。
  “是我……是我贪心,厚颜相交。我不知会发生此事,是我将她带入这场纷乱……”
  廖文介皱眉,“什么意思?”
  罗侯摇摇头,却不再说话。
  “嘁。”廖文介嗤笑一声,“罗侯啊罗侯,你当真是变了。依照我个人喜好,我还是喜欢从前你的脾气。”
  “我……”
  “好了好了,吃东西。”
  廖文介坐到罗侯的另一边。也许是为了今夜决斗,她长枪随身,此时此刻便是一身肃杀之气。她会在冬菇面前隐藏这份杀意,可是罗侯面前,她不用顾忌。
  罗侯于她,并非朋友,但却比朋友更为深刻。他们的性格完全不同,可是却是同一类人。
  廖文介嘴里吃的东西,余光里罗侯静默坐在一旁。
  不多久,冬菇回来,带着药材和食物。她让罗侯多休息,并为他煎药做饭。没有丝毫异样。
  这一天,平平静静地度过了。


☆、69第六十九章

  黑夜终是降临;天地寂静无声。
  廖文介站在桌前,屋内并未点灯,漆黑一片。她拾起一条黑色发带,将长发挽起系牢。
  伸手;长枪在握。
  微弱月色下,兵器泛着盈盈冷光,寒意逼人。
  廖文介眼神无意间瞥向桌角一处,那里有半碗面汤,是白天冬菇从外面换来的,为他们改善伙食。
  雪山里的面都是行脚商从外面带进来,与当地人换取珍贵野兽皮毛以及药材。面的质量并不是很好;可是冬菇的手艺却是不错。
  今日冬菇说罗侯身体不好,不宜吃太多;所以将大半面汤分给了她。
  “呵,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面汤的味道平平淡淡,是以往廖文介绝对不会喜欢的食物。可今日吃起来,却别有一番风味。
  廖文介心中轻轻一笑。
  “我一壶冷酒,换你一份真情,你一碗清汤,洗我一身血腥。倒也公平了。”
  她伸手,摸了摸碗边。
  深夜之中,碗已凉的透透。冰冷触感,却让廖文介越发镇定。
  廖文介转眼,看着自己的兵器,一指轻弹。
  “好姊妹,今夜共赴了。”
  长枪微鸣,似请,似诺,更似对即将到来的仇杀萌发出深沉的战意。
  廖文介推开房门,一股冷风贯入,卷起她玄衣边角。
  屋外,罗侯静静站在月色下。
  “哈,这般场景,让廖某有时光回溯的错觉了。”
  罗侯抬眼,“走吧。”
  他说完,让廖文介走到前面。
  错身而过的一瞬,廖文介撇了一眼罗侯。他眼眸低垂,面容沉静,一如从前。
  罗侯,此番再遇,你我皆是变了。
  现在的你,意味着我,以及所有我们曾经一同浴血的战友,此生无缘的未来。
  廖文介定会护得你,护得这一份未来。
  村外,罗侯在约战地点外的小林中藏身。
  廖文介独自来到约定地点。
  而在她到来的同时,小路的另一边,也走来一人。
  风止缓缓而行,周身不带一丝动荡气息。平静,还是平静,若不是知晓今夜即将到来的是血战,廖文介甚至有一种夜下会友的错觉。
  风止站定,低垂之眼眸,不折之眉角。冷眼冷兵缠交,青衫青剑呼应。
  廖文介寻不到他的怨,寻不到他的恨。
  可她知道,这般的平静,却比任何震怒更加可怕。
  他抬眸,凛冽战意隔绝夜色,凝入一片空茫。
  廖文介宁神戒备。
  风止又一次抬手,指向廖文介。
  “你是否做好死的准备了。”
  “呵。”廖文介扯嘴一笑,“每次听你说话,我均是想笑出来,你说这可怎么办。”
  风止面色不改,目光深沉。
  “如果做好了,我便要动手了。”
  “废话少说。”廖文介单手握枪,指向风止,一声沉喝。
  “来!”
  一指点燃战意,一字开启杀局。
  来字未落,风止青峰出鞘!
  一瞬,夜阑风静,月华暗淡。
  快得看不清的步法,快得看不清的剑术。廖文介心神一凛,长枪回身,再一出,剑枪交锋!
  交手一刹,廖文介虎口一震,感到一股千钧之力席压而来。她眼中血色一闪,提起内劲,猛地一推。
  “去——!”
  风止被这股巨力推得向后几步,顺势化力,剑锋一转,又是一记杀招。
  廖文介银枪护身,再次挡下。
  山河无声,天地寂静。
  唯余冷兵交接的戾响,荡澈山谷。这刺耳的声响,衬得山更高,雪更冷,夜更深,人间更无情。
  剑,是复仇的剑,枪,是守护的枪。
  这世间有无数理由可以动武,有无数理由可以举兵。但并没有哪个理由,可用之必胜。
  初入杀场者,喜欢道出自己的理由,似乎觉得站定正途便会无往不利。只有那些血海尸山中爬出来的人,才会知道,在生死面前,理由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不多想,不必多想。
  不多说,不必多说。
  想赢,便要拿出本事。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出理由。
  廖文介的枪,银龙游走,气若惊鸿,一股难匹凌厉霸气。
  风止的剑,攻如雷霆,守如泰山,一派天地浑然罡气。
  廖文介从风止的剑中,感受不到仇恨,也感受不到愤怒,只有极致的专注,和无尽的沉稳。
  “你剑上造诣,比起你的姐姐强太多。”
  廖文介抗住青锋劈斩,开口道。
  男子不语,只有杀人的剑光。
  武寓其人,武寓其人,有这样武艺的一个人,内心究竟是何境界。
  枪挑剑化,不多时,廖文介与风止身上已经多了许多伤口。四周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味,激得两人战得更酣。
  廖文介战着战着,越发感觉奇怪。
  风止的剑虽是杀意顿现,却是不含戾气。
  他的招数同自己,同罗侯皆是不同。他与她对战,并无绝对胜机,可他却仍在一些招数上留有情面,并不是故意为之,而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
  一介杀手,剑中却含君子之风。
  与其说是相杀,风止的剑更像是一轮点化,点化对手,也被对手点化。
  廖文介本是一身杀意,却在不知不觉中,被他化掉大半。
  武者相杀,却也相惜。又一次交兵,廖文介借力抽身。
  “你的剑没有愤怒,你为何而战。”
  风止站定,青锋向前,没有一丝晃动。
  “你不说话,可你的剑在说话。”廖文介道,“你的剑里没有仇,没有恨。风公子,你为何而战?”
  风止一双眼眸,如沉墨,如冷石,没有温度。
  “风止向你讨家姊之仇。”
  廖文介道:“既然是报仇,就拿出些报仇的样子给我看。”
  风止道:“世间事,定要摆好姿态才能做么。”
  “呵。”廖文介冷笑一声,“风公子,你我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对战你的姐姐,你在一旁帮忙,那时的你并没有显露现今这般身手。现在想想,该不是当时你觉得你们姐弟两人打我一个不公平,所以才留手吧。”
  风止道:“久远之事,无需再提。”
  廖文介将风止上下打量一番。男子素衣素颜,面容很一般,却暗暗隐含一股蓬勃武魄,凛冽又纯粹。
  廖文介心道,比杀人,自己与罗侯要胜于他。可论武,他们谁也比不过风止。
  在吕丘年的手下做事,却仍能维持这种行事作风。
  廖文介缓道:“你的姐姐将你保护的很好。”
  风止抬眼看向她。
  “可是。”廖文介又道,“你这般的人,活在那样的环境下,做那些背德之事,不会觉得下手违心么。”
  风止道:“我们姐弟受丞相大恩,必要回报。”
  “呵。”廖文介一声低笑,“回报,所以你宁愿背弃自己心中所向,也要留在吕丘年身边。风公子,你心中有节,却不行正义之事,这般扭曲武骨,只会让自己陷入泥沼,再难精进。”
  长风起,卷起地面冰雪点点。
  风止面色不改。
  “高深武境,难断世间恩仇。风止纵有一身武艺,也不过是一介凡夫,恩不得罢,仇不得休。”
  “哈。”廖文介大笑一声,“好!好一个一介凡夫。执起刀剑,生死只是一瞬,倒是我愚痴了。”
  银枪一提,廖文介眼露血光。
  “如此人物,可惜了。不过也好,世间让我赞叹武艺的男人,一个就够了。”
  她压低身形,提气化劲,长枪受她一激,微微震动,一滴血从枪尖落下,雪地绽开艳红印记。
  “这一枪,我断你的活路,也断你此生走的错路。”
  “这句话等你真赢过我再说吧。”风止翻转青锋,凝神贯注。
  雪山仿佛也感受到了这沉重的杀意,一瞬间,夜阑风止,天地噤声。
  不远处的树林中,罗侯静静凝视,他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却懂得何时是生死对决。
  在廖文介压低身形的一刹,埋藏数年的默契再一次萌发,罗侯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匕,他一手扶着拐杖,看似轻松地站在一处,手臂却已暗自发力,只等绝杀的一刻。
  瞬间,廖文介枪动身动。
  全然自信的并不只风止一人。这一抹银虹携廖文介一生杀戮,一世经验,劈山而来!
  就在同时,暗藏林中的罗侯眼中暗色闪动,手掌一翻,五指化劲,匕首就要脱手——!
  然而,就在杀招要出之刻,罗侯敏锐感到一丝异状。
  风止青锋直上,可剑势却在最后半途中弱了下来。一丝朱红从风止嘴角溢出,竟是莫名受创。
  廖文介自然也发现,她心中一疑,手中银枪微微一偏。电光火石间,剑枪交锋,胜负瞬间了然。
  银枪刺入风止肩头,他受此重创,口中呕血,却仍是站立。
  “你!”
  廖文介一步上前,拉住摇摇欲坠的风止。
  他眉头微皱,脸色发青。虽是意识紊乱,眼神却仍留一份澄明。
  “是我败了。”风止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凭你处置。”
  “放屁!”
  廖文介猛喝一声。
  此时她已全然反应过来。风止中了毒,中了她的毒!
  血光里行走,廖文介从不自视良善。像她与罗侯这样的人,从不比武,动手只为屠杀,绝不留情。她的长枪常年淬毒,早已是深入骨血的习惯。
  之前几招,她与风止各有伤痕,毒素在那时已经渗入风止体内,后劲催发,在最后一刻终于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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