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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进城-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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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终于止住了哭,她站了起来,母亲虽是女人,遇事还算冷静的,现在她已经是文工团长了,大事小事也见过不少,最初的委屈和惊愕过后,母亲很快平静了自己,母亲回过身冲父亲:你要我干什么?
见见吧,大老远来的,要不咋整。父亲搓着手。
母亲擦了擦脸走了出去,父亲就指着母亲说:大奎,这是你娘。
大奎扑通一声跪在地板上冲母亲热热地叫了声:娘。
当大奎从地上站起来时,揉着自己的眼睛冲母亲说:娘,没想到你咋这么年轻。
后来父亲才算了一笔帐,也就是说,大奎和母亲同岁,父亲比母亲大十五岁。
大奎和母亲比起来就显得老多了,农村人,风吹日晒的,但这没影响大奎一声又一声热热地喊娘。
父亲又把林、晶、海叫了出来,他冲三个孩子说:这是你们的哥。
三个孩子看着眼前的大奎谁也没有叫,也没有动,他们无法承认眼前的哥。倒是大奎很主动,学着城里人的样子,伸出双手,把弟呀妹呀的手握了,乱摇一气地叫:弟呀,妹呀,你们想死俺了。
大奎的到来,给家里的生活带来些许的变化。大奎一进家门那一刻,便没把自己当外人,当走到饭桌前吃饭时,俨然自己是主人,推三让四的。以前一家人吃饭的格局都是固定的,由于大奎的介入,一切都乱了秩序,他让了父亲又让母亲,然后又依次地让林、晶、海,仿佛这些人到自己家里一样。令众人惊讶的是,大奎吃饭的样子和父亲吃饭的样子如出一辙,父亲吃饭时,总是要弄出很响的声音,然后咕噜有声地把饭咽下去。这一点是母亲和孩子们极其反感的,时间长了,慢慢的又能忍受了。
那一晚,父亲特意拿出了一瓶酒,他要和从没谋面的儿子喝上几杯。
喝了几杯酒的大奎话就多了起来,大奎说:爹呀,咱爷儿俩喝了这杯吧。
父亲就喝了,大奎也喝了。
大奎又说:爹呀,咱那疙瘩都知道你当了大官。俺要来找你,县里的领导还不高兴哩,他们说俺影响你工作哩,爹呀,你都想死俺了。
父亲听大奎这么说,想起这么多年,大奎和邱家丫头风里雨里的,也不容易,虽说他对邱家丫头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但毕竟邱家丫头是进了石家门,现在又知道邱家丫头和自己又有了眼前的儿子,一日夫妻百日恩,父亲想到这就动了些感情,由于酒精的缘故,父亲的话也多了起来,父亲说:大奎呀,这么多年了,俺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娘。父亲说的是实话,母亲听了,却从心里往外觉得不是滋味,她看了孩子们一眼,三个孩子也在看她。
父亲和大奎在酒精的掩护下竟有些得寸进尺了。父子俩同心协力地巴唧着嘴,又目标一致地把食物咕噜有声地咽下去,整个饭桌都是两人弄出的声音。
大奎就说:爹呀,这下可好了,俺可找着亲爹了。俺要尽孝,为你养老送终。
母亲吃不下去了,孩子们也吃不下去了,都纷纷离桌,悄然离去了。
大奎不知深浅地冲众人说:咋吃那么少,吃么。没有人搭理他,他也觉得没有啥,亲爹都找了,还怕啥。
那天晚上,父亲和大奎说了许多话,大奎说到爷爷的死,娘的死,还说到了许多邻居,许多父亲都不知道的人。但父亲爱听,在大奎的描述下,老家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在父亲的眼前又活了过来。
大奎一支接一支地抽着卷烟,把客厅里弄得乌烟瘴气,大奎的眼前就放着烟灰缸,但他却没有往里弹烟灰的习惯,任烟灰掉在地板上。吸完烟,把烟屁扔在地上又用脚踩了,然后大声地吐痰。
大奎后来就睡在了客厅里,大奎继承了父亲和邱家丫头身上的许多缺点,睡觉的时候咬牙放屁,一双大脚丫子更是臭气熏天。按照晶的话说就是:我家都变成猪窝了。那些日子,三个孩子没人再去客厅了。母亲没有办法,每天早晨,等大奎起床后,她都要捏着鼻子,忍着恶心去收拾客厅,她怕万一有客人来。
早晨醒来之后,他急着找茅房,那样子显得很急迫和痛苦,他捂着肚子,弯着腰,冲父亲说:爹呀,咱家茅房在哪呀。
晶听了这话就想笑,但又笑不出,于是隐忍着望着大奎;父亲便打开厕所的门,大奎进去了,一会儿又出来了,苦着脸冲父亲说:爹,这样的茅房俺屙不出。
父亲理解了,父亲刚进城时也用不惯这样的厕所,于是父亲便满怀同情地冲林说:领你哥去外面。
林便不情愿地引领着大奎去了院里的公厕。从那以后,大奎一直去公厕。公厕在营院的西南角上,离家里还有一段路,大奎每次去公厕时,总是慌里慌张,小跑着去,轻松地回。
白天的时候,父母都去上班了,林、晶、海也都去上学了。大奎一个人闲在家里没事可做,于是他就蹲在门外等人们回来。他先等来的是母亲,母亲从外面回来时,手里总要提些菜回来,大奎这时就会远远地跑过去,热络地冲母亲叫:娘,你下班了,看把你累的。母亲这时是不搭腔的,她有些难为情,也有些不情愿,奎和自己同岁,长得又老相,娘长娘短地这么叫,她心里很不舒服。
进屋后,母亲就冲他说:你以后不要叫我了。
大奎不解:那咋行,俺娘没了,你今生今世就是俺娘了。
母亲是个善良的人,听大奎这么说,也不知说什么好了,长长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母亲不习惯大奎,但又有些同情他,总之,母亲对待大奎心情极复杂。
大奎总想和林、晶、海套近乎,可他又不知怎样套,三个孩子不论从哪方面讲还无法接受眼前这个哥。
当林、晶、海在自己的房间里读书学习的时候,大奎就手提暖瓶挨个地给他们杯子里倒水,一边倒一边说:喝点吧,学习累脑子,不喝点水咋行。
有一次他来林的房间冲林说:大兄弟,你今年多大啦。
林答,十八。
大奎就说:哎呀——你比俺家的老大,就是你大侄子还小两岁哟。
他这么一说林不知如何回答,陌生地看着大奎。
大奎见林这样就说:兄弟,好好学吧,你一准有出息,不像你大侄子,他这辈子就是修理地球的命了,过了年该给他结婚了,女方就是后山老李家的。
林不知道后山老李家是何许人,惘然困惑地望着大奎,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就那么望着这位陌生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大奎又来到晶的房间,大奎说:小妹呀,喝点水吧,俺家大丫头,就是你大侄女,比你还大两岁呐。前一阵给张罗了个婆家,就是前屯老马家,等明年秋收了,就让她结婚了。孩子大了不能留,出去一个是一个。
晶就听天书似的听大奎说。
大奎又冲海说:老兄弟,喝点水吧,俺家的老三,就是你三侄子今年读高中了。识字好哇,你大哥这辈子是不行了,就是种地的命了。
大奎身穿羊皮袄,头戴狗皮帽子在家里进进出出,引起了许多人的议论,后来人们都知道这是老石的儿子。林见大奎这样脸上有些挂不住,便把自己的一件军大衣,和一顶棉军帽送给了大奎,大奎把这些东西穿在身上,照着镜子说:哎呀——真精神,等俺回到屯子里他们一准不认识俺了。
大奎又被林带到理发室理了发,刮了脸。回来的路上,大奎走到前面,林随在后面。林不愿意和大奎同出同进的,他怕人们看见,究竟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回来的时候,还是被林的同学碰上了,同学就问:这是谁呀?林就小声说:父亲老家的。
林说完这话脸红了。
大奎回过头冲林道:兄弟快些来,爹在家还等着咱们吃饭的呐。
林此时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大奎大呼呼地向前走去。
大奎来家里已有些日子了,母亲似乎已经容忍了大奎的存在。前些年,像父亲和母亲这样组织起来的家庭中,大都出现过老家的妻儿老小,背着抱着的找到部队,找到昔日的丈夫。在现实面前,他们只能大哭小叫了,他们说着各式各样的家乡话,企求昔日的丈夫收留他们孤儿寡母。现在当了大官的丈夫们在这件事情上也是一筹莫展,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硬下心肠不承认眼前这桩事。孤儿寡母只能一步三叹着走了。虽说他们走了,留给父亲们的是良心的煎熬,他们背着众人独自唏吁,也是良心使他们对家乡的孤儿寡母伸出了一次次援救之手。这些找上门来的母亲们,她们也知道再也配不上昔日的丈夫了,但她们希求心里的那份平衡。早年,丈夫们离开家门,参加了队伍,她们带着孩子苦守家中,一年又一年,她们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死是活。但她们的信念,却异常坚定,那就是活下去,把丈夫和自己留下的孩子养大成人,这是对丈夫的责任,于是在那些含辛茹苦的日子里她们坚持了下来。后来她们知道自己的丈夫还活着,并且做了大官,于是她们拖儿带女地找到了部队。眼前的一切让她们清醒了,她们知道,无论如何自己再也不配和昔日的男人同床共枕了。她们只希望得到一点点感情,让昔日的丈夫承认这既定的事实,她们的心也就踏实了,才觉得那些苦没有白受,泪没有白流。这些丈夫们在事实面前却没有勇气承认,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们害怕了、颤栗了。在战争岁月中他们没有退缩没有倒下,现在他们却倒下了。孤儿寡母们只能伤痛欲绝地离开部队,离开绝情绝义的昔日丈夫了,她们伤心的哭声笼罩在部队大院上空。
这些当了大官的男人们现在年轻貌美的妻子们,此时心里明镜般地清楚,她们更不愿承认眼前的现实,她们在枕边鼓励自己丈夫咬牙挺住,丈夫们就挺,死活不认帐了。母亲曾为现实,为那些伤心的孤儿寡母们留下过许多泪水,她瞧不起这些男人,同情那些受苦受难的女人。
现在这样的事实又轮到了自己的家里,起初她看到大奎那一刻,她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那一刻,母亲的心里异常复杂,一方面她不愿意承认现实,那样的话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同时她又惧怕父亲会走那些当了大官的人的路数,总之,这种矛盾的心情让母亲倍受煎熬。
让母亲没想到的是,父亲在这件事情上一点也没有推拒的意思。在大奎的启发下,父亲终于想起了当年的往事,然后,父亲长驱直入地把大奎带进家中。
母亲无疑受到了伤害,但她在心底的另一面同时也敬佩着父亲:她觉得父亲处理这件事情很男人,母亲喜欢这样的男人。
在父亲没出现前,母亲在文工团里和一个叫枫的男演员谈恋爱,枫眉清目秀,脸色苍白,多愁善感,枫的一切很符合母亲小情调的心理需求。就在两人缠缠绵绵,脸热心跳的当口,父亲出现了。父亲一眼就看中了母亲,不管母亲愿意不愿意,父亲按照自己的计划,强硬地把母亲娶到了家中。母亲便只能是母亲了。在这一过程中,母亲一直希望枫像个男人一样冲将出来,把她从父亲手里夺回去,哪怕枫为自己和父亲进行决斗,不管结局如何,她也会死心塌地的随枫生或死。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出现。
母亲盼望着在枫身上发生的男人壮举没有发生,却在父亲身上发生了。父亲为了母亲,曾和另外一个人,那个人还是父亲的上级,两人拔枪相向,你死我活的样子,最后还是那个上级改弦易辙,事情才不了了之。母亲便只能跟随父亲了。她在父亲身上得到了她以前不曾得到的东西,同时也失去了枫身上的小情调,于是她便一遍遍回忆温习过去曾经有过的浪漫情怀,得不到的永远是珍贵的,在现实生活中,母亲矛盾着,困惑着。
·5·
同父异母
下
母亲毕竟是母亲,她和天底下所有母亲一样,有着最人性的那一面。在这点上,母亲在对待大奎的态度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一方面无法容忍大奎许多生活习性,例如睡觉前不刷牙不洗脸,放屁、咬牙、打呼噜,随地吐痰扔烟头等等,大奎身上的毛病也就是父亲身上的毛病,她这么多年都无法习惯和容忍父亲身上这些缺点。现在家里又多了一个大奎,这是母亲永远无法接受的,但同时,她又深深同情着大奎。大奎在她面前娘长娘短地叫,大奎和母亲同岁,但大奎长的样子,说是母亲的父亲也有人相信。母亲受不了这些,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奎的谦卑击中了母亲最软的地方,况且大奎对母亲的情感又是真心实意的,没有半点作戏的地方。
在大奎来家里的那些日子,母亲每天都提前一些下班,先去菜市场采购一番,回到家里后她每顿都要多炒两个菜,让大奎吃饱吃好。大奎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样子,让母亲知道了大奎从前的日子。在交谈过程中,母亲知道大奎的三个孩子比林、晶、海都要大,大奎也是做父亲的人了,也许在不远的将来就做爷爷了,这样一个人,在母亲面前表现得低三下四,不笑、不说话,这令母亲心里难过异常。
每次吃饭时,母亲都真心实意地说:大奎,你多吃菜。
大奎听了这话就很感动,一脸感激地冲母亲:娘,你也吃,说完颤颤抖抖地为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母亲的碗里,然后又用劲地吮一下自己的筷子头。母亲不习惯这些,但她还是坚持着把大奎为她夹的那块排骨吃下去了。
母亲没事的时候也和大奎聊会儿天。他们没有多少共同语言,大奎向母亲打听城里的事,部队上的事,向母亲不厌其烦地叙说生产队里的家长里短,然后说自家养的猪呀鸡呀什么的。这都是母亲没法关心的。最后他们把话题转移到孩子身上:这是他们共通之处,不管贫贱、富贵,他们对待孩子的情感上,永远是一样的。大奎谈到自己孩子时,很是动情,张罗着给老大找媳妇,给二丫头寻婆家,这次是大奎离开家最长的时间,他还真的有些想念那些孩娃了。因此,大奎说到这些时,充满了十二分的感情。母亲认真仔细地听着大奎的说话,大奎说到动情处,母亲不时地点头,她就想到了自己的三个孩子,她虽说天天能看见三个孩子,但她仍有许多柔情需要向孩子们表述,流露。每次说到这,大奎都要说一句:娘,俺们让你操心了。母亲听了,不知为什么她红了眼圈,然后长长地叹口气。
父亲无法走近林、晶、海三个孩子的心里,他却轻而易举地走进了大奎的心里,同时大奎也走进了父亲的心里。
当大奎第一次跪在自己面前,叫父亲第一声时,父亲便被击中了,他从没想过自己不承认眼前的大奎,大奎是他年少时和邱家丫头的产物,年少懵懂的父亲做梦也不会想到,靠山屯还留着他的骨血,大奎就像一株野林棘树,在父亲的视野之外悄然长大着。
过惯了农村生活的大奎没有贪睡的习惯,天刚放亮便醒了,父亲这时也就起床了。起床后的父亲有早晨跑步的习惯,起初大奎不知道父亲这么早出门去干什么,后来他知道了,便心甘情愿地随在父亲身后,父亲在前面跑,他在后面紧跟着。父亲跑了一辈子步了,从十五岁参加抗联开始,便用跑步的方式和鬼子兜圈子,后来就一路跑步追杀敌人,一直把小日本追出中国,又把国民党追到台湾。因此父亲在战争岁月中练就了一副好脚板,和平年代中的父亲把跑步又发扬光大了,轻装跑步,对父亲来说如鱼得水。
庄稼汉大奎虽说比父亲年轻十四岁,种了大半辈子庄稼,腿脚都种硬了,跑不动路了。跟在父亲身后,跑了不久,他便上气不接下气了,然后大奎就喊:爹,慢点跑吧。这路滑呀,摔个跤啥的可咋整。
父亲不理大奎的话,仍风风火火地在前面跑。好在父亲是绕着家属院跑圈,不一会就迫上了大奎,父亲此时已是跑得热气腾腾,满脸流汗,然后父亲把帽子,棉衣什么的脱下来让大奎抱着。大奎就抱着这些东西跑,他怕父亲把他拉下,他不放心父亲,觉得父亲随时都有摔倒的可能,况且父亲的棉衣又在他的怀中,要是父亲冷了他不能及时把棉衣塞到父亲手上,那简直是他的不孝。于是,大奎就在后面硬胳膊硬腿的猛追。追了一气,又追了一气。大奎跟不上,大奎就又叫:爹呀,慢点跑吧,那么大岁数了,有个好歹的可咋整。
这时,天渐渐亮了,不少首长都走出家门晨练了。他们看到一副有趣的景象,父亲在前面跑,大奎在后面很狼狈地追,知道的是父子关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哥们在吵架。庄稼人大奎长得的确有些老相,生活的操劳,日子的艰辛,使四十多岁的大奎过早地衰老了,不知内情的人,说他是父亲的哥哥也有人相信。
在大奎起初来家的日子里,父亲那些老战友还真的以为是父亲的哥哥来串门来了。胡副司令就问父亲:老石呀,以前也没听说你有个哥呀。
父亲就不高兴了,沉一会儿脸道:老胡你别瞎扯,你把眼睛睁大点,这是俺儿子,叫大奎。说完父亲又叫过大奎冲大奎说:叫叔叔。
大奎就听话地冲胡副司令喊:叔叔首长。大奎知道,这些人都当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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