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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钟山生活系列-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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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一眼湖面上渐少的人说:算了吧,挺累的。

她说:那我再游一趟。

她没等回答就下了水。她穿着那件桃红色泳衣很快在水中消失了,只剩下泳帽一点点向前移去。那里是深水区了,他想劝她回来,话还没说出口,她的泳帽便沉到水里,他一惊,忙向水里奔去。这时,他看见她伸出了一只手向他挥舞,他大叫一声,向她游去……

他们是第二天被人们打捞上来的。他们保持着死前的姿态,她死死地搂抱着他,连同他的双手。他死前显然是挣扎过的,扯着她的泳衣,泳衣的一条肩带断了,更大面积地露出她的肩头和背部。

洁和医院的领导一起赶来了。洁一见到他们的样子就放声大哭,用双拳狠打着自己的头和腹部,人们见她挺着肚子,便劝她节哀。洁不听,仍死命地捶打着自己的肚子,痛不欲生,在场的医院领导都流下了眼泪。

李医生被医院追认为“救死扶伤”的标兵,开了隆重的追悼会。

吴琼被单位定为溺水死亡,没有追悼会,尸体被父母领回去,火化了。

相邻两家单位同时死了一男一女,人们都觉得有些偶然,可在人们的印象里,李医生和吴琼从来就不认识,更谈不上往来。偶然就是偶然,谈论一阵也就过去了。

李医生追悼会不久,洁就小产了,是男是女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是个死婴。学校领导、同事关心慰问之后,洁很快就上班了。又过了一阵子,洁又结婚了,据说爱人是她上大学就追求她的同学,那个同学一直等了她这么多年。结婚不久的洁又一次怀孕了。

深秋的北京,人们经常可以看到洁在爱人的陪伴下挺着肚子幸福地散步的身影。

一九九四年的夏天,洁在妇婴医院顺利地产下了七斤重的女儿。

·7·

温柔的游戏

吴宝在那栋小楼前已经转悠两天了,他就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慌乱而又难受。他一直在盯着小楼里那个叫贝贝的小男孩的行踪。那个男孩看上去有五六岁的样子,很白净,也很聪明。这两天是双休日,小男孩和他母亲一直呆在小楼里,吴宝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于是吴宝就象一只狗一样,趴在垃圾箱的后面,焦虑地向那栋小楼窥视着。

在下午的某一时刻,那位长得很漂亮的女人终于走出家门,她回身又把门反锁上了,女人冲门里叫贝贝的小男孩说:贝贝,听话噢,妈妈一会儿就回来,然后我带你去吃“肯德基”。贝贝拿着一个吴宝叫不出名字的玩具,在镶有玻璃的门里冲母亲招着手,嘴里不知说着什么。

母亲来到那辆红色跑车前(就是这辆跑车才把吴宝带到了这里),那辆红色跑车像只兔子似的从吴宝眼前消失了。

可怜的吴宝在煎熬了近两天的时间终于等来了下手的机会。他三步并做两步地奔向了那栋小楼,那栋小楼四周都镶满了玻璃,亮闪闪的,吴宝走近它的时候,竟有些晕眩。吴宝对这一带的小楼并不陌生,在盖这一栋小楼时,他刚好在这儿打工。说不定眼前这栋小楼还有他一份功劳呢。

他一接近小楼,里面的贝贝就发现了他。这时贝贝抱了一只玩具枪,隔着玻璃冲着他说:站住,你要干什么?

贝贝这一声断喝让吴宝一激灵,腿也就有些软,他已经快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很急地走了这几步,竟让他有些喘。以前他在施工队打工时,干再累的活也没这么喘过。吴宝刚满十八岁,是一生中身体最结实的时候。他勉强冲玻璃里面的贝贝说:贝贝,我认识你。

贝贝很警惕的样子,仍用“枪口”隔着玻璃冲着吴宝,吴宝望着贝贝的“枪口”,虽然他知道那是只玩具枪,但他的浑身上下仍冷冰冰的。

贝贝说:你站住,再往前走我就开枪了。

吴宝又冲贝贝笑了笑,果然他不再往前走了,往前走也没有路了,眼前就是那扇反锁上的玻璃门。他在台阶上蹲下来,这时脑海里绑架贝贝的愿望又一次强烈起来。他又想到了医院过道里躺着的母亲,母亲快不行了,医生说要马上手术,手术费用要八千元。八千元对吴宝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钱。他在施工队打工的那会儿,包工头说好了,每月四百元钱,他在心里暗自算了一下,一年下来可就是四千多。可一年下来结帐时,包工头和他们算了一笔帐,除去吃饭钱,管理费,误工费(吴宝在施工时闪了腰,休息了九天)。这样一算下来,辛苦了一年的吴宝最后才拿到不足一千元钱。就是靠着这些钱把母亲接到了城里的医院,等检查完母亲的病,他这点钱早就没了,医生说母亲的肚子里长了一个瘤子,要治好母亲的病需要八千元。

八千元钱愁死吴宝了,肚子疼得母亲死去活来,母亲躺在医院走廊里,爹一声娘一声地叫。母亲的叫声又疼在吴宝的心上,他不能眼睁睁就这么看着母亲疼死,他需要母亲,就如母亲需要他一样。吴宝很小的时候,父亲下煤井里给人挖煤,结果井下冒水了,父亲被活活淹死在井里。吴宝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亲,只剩下了母亲,他不能再失去母亲了,这是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要救母亲,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疼死。他给医生下过跪,哀求医生救救母亲。医生说:我们这是医院,不是福利院,拿不来八千,拿六千也行。

听了医生的话,吴宝就哀哀地哭了,他一边哭一边自己的耳光,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自己耳光,是嫌自己无能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哭过了,疼过了的吴宝,脑子里忽啦一下子就清楚了,他想到了绑架。他在电视里看过这样的情形,三五个人抢走一个人,然后打电话要几百万几十万元的钱,他觉得那些情节有些不可思议,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要是自己的话,有一千元就知足了。现在他觉得一千元已经不行了,要要就要八千元,实在不行就六千元。

他为了救母亲,他也要学着电视里那些人开始绑架了。他只有一个人,没有同伙,他不能绑架那些大人,他怕绑不来。于是他就想到了小孩。那天下午,他找到了一家幼儿园门口,结果他就看见了贝贝的母亲,和她那辆红色的跑车,那辆跑车太刺眼了,接着他又看见了贝贝。他想,能开这么好车的人,一定会有八千元钱。他刚开始跟着那辆红车跑,后来那辆车就消失了,最后他一路寻找,终于发现了这栋小楼前那辆红色的跑车。

这一带吴宝并不陌生,他在这里整整干了一年,直到一栋栋小楼盖了起来,他才离开这里。母亲看病的那家医院离这里也不远,他打工时就发现了那家医院,当把母亲从乡下接到城里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家医院。

他在这栋小楼前差不多等了两天,他终于等来了贝贝独自在家的机会,他要绑架贝贝,要贝贝母亲,那个开红色跑车的漂亮女人给他送来八千元,如果不行六千元也行。他并不想平白无故地要人家的钱,到时他会给人家打个借条,这辈子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把这钱还给人家。如果不通过这种手段,他是无论如何也“借”不到这八千元钱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便举目无亲了,有谁能借给他八千元钱呢。

他冲着玻璃门里的贝贝说:小弟弟,咱俩做游戏吧。

说完便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他隔着玻璃又冲贝贝笑了笑,贝贝似乎放松了一些警惕,枪口冲下,虎视耽耽地望着吴宝。十八岁的吴宝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童年时对游戏的贫乏,他没玩过什么游戏,那时母亲在田间劳作,便把他放在地头。母亲怕他不听话跑远了,就说:莫跑远,小心大老虎把你叼走。他就不敢远离开母亲为他指定的区域。见母亲离自己远了,他便喊:妈,我害怕。母亲抬起淌满汗水的脸望他一眼说:小宝别怕,妈在这呢。你不乱跑,大老虎就不来。那时,他根本没有见过老虎,他只从母亲嘴里知道,老虎是会吃人的,于是他就怕。

这时,吴宝又一次想起了躺在医院走廊里的母亲,母亲正在忍受着疼痛的煎熬,一想到母亲,他就想哭。为了母亲手术费所需的八千元钱,他一定要把贝贝带走。为了取得贝贝的信任,他急中生智,走到路旁,折了一截柳枝,小楼的周围种满了年青的柳树。他把柳枝的皮拧下来,做成了一支口哨,于是,他用柳树皮做成的口哨,学各种鸟,一会是“百灵”,一会是“燕子”的呢喃,果然,这一手吸引了贝贝,贝贝放下枪,坐在玻璃门里的地毯上,用手支着下巴,入神入境地望着吴宝,吴宝能用一截短短的柳枝学出这么多鸟的叫声,这一切,对五岁的贝贝来说是神奇的,充满魔力的。他就睁大眼睛,看着吴宝挖空心思的表演。

吴宝终于停下来,冲贝贝说:小弟弟,好听吗?

贝贝点点头。

吴宝有些高兴,能赢得贝贝的信任,这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因为第一步获得了成功,他的心脏竟狂乱地跳了起来。他马上又说:贝贝,你叫贝贝吧?他听到贝贝母亲这么叫过。贝贝点点头。他又说:贝贝,我认识你,你在“五·一”幼儿园上学,对不对?

贝贝就有些吃惊了,态度明显地友好起来,但仍问:我怎么不认识你?

吴宝就笑了笑,他似乎觉得已经抓住了希望的尾巴。

他又蹲下身来,以便更好地和贝贝交流,他又说:贝贝,你开开门,我教你学鸟叫好不好?

贝贝就说:门被妈妈锁上了。

吴宝就抬眼望了眼窗子,窗子是在里面插上的,这样的窗子吴宝并不陌生,盖这样的小楼时,他安装过这样的窗子,只要在里面把锁扣一按,再轻轻一推,窗子便会打开。吴宝就说,那你把窗子打开。

贝贝又警惕起来,他盯着吴宝道:妈妈说了,不让不认识的人来家里。

他说:我不进你家,你出来,我教你学鸟叫。

吴宝并没有走进这栋小楼的打算,他计划中只想把贝贝带走,然后像电视里演的一样,他通过电话,让贝贝的母亲送来八千元钱。那样的话,他就可以飞奔着去医院,把钱塞在医生手中,母亲就有救了。

贝贝有些犹豫,吴宝见贝贝犹豫,他便更卖力气地学鸟叫,甚至他还在地上爬了一圈,学狼叫,也学虎叫。结果把贝贝逗乐了。他有些经不住吴宝的诱惑了。

吴宝又说:一个人在家多没意思,咱们就在门口玩,等你妈妈一回来我就走。

贝贝终于动心了,他扳着手说:好吧。

然后他搬过来一把椅子,爬到椅子上,打开了窗子。吴宝差不多迫不急待地把贝贝从窗子里抱了出来。

吴宝的心脏又乱乱地跳了起来。这时他可以把贝贝强行抱走了,但他不能那么做,这些小楼被院墙围了起来,门口还有保安站岗。他进来时,没有走院门,而是翻墙进来的。如果他强行把贝贝带走,一定会惊动保安。说不定他的计划就将前功尽弃。

吴宝要抓紧时间取得贝贝的信任,说不定什么时候,贝贝母亲一回来,他的计划也将落空。吴宝的内心开始焦灼起来,但表面上却不急。他开始教贝贝吹柳枝做的哨,可贝贝费了挺大的劲也吹不响那“哨”。吴宝不再努力了,他走到草地上,爬下来冲贝贝说:咱们学骑马吧。贝贝这回又高兴了起来,他骑在吴宝的身上,吴宝在草地上爬。以前他在爸爸的背上骑过,不过不在草地上,是在自家的地毯上。可惜爸爸一年也回不来几次,听妈妈说爸爸在南方开公司。有一次爸爸回来时,带着他真的骑过一次马,那是在城市的郊区,爸爸抱着他。那是他最开心的一次。爸爸走时答应他,下次回来还带他去骑马。

吴宝就说:贝贝,骑马好玩么?

贝贝快乐着说:好玩。

吴宝又说:那咱们就去骑真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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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说:哥哥你有车吗,骑真马还有好远的路呢。

吴宝见机会来了,便说:哥哥有车,停在院外了。哥哥开车带你去骑马。

贝贝从吴宝的背上跳下来,认真地问:咱们走了,妈妈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吴宝没想到眼前这孩子这么复杂,他竟一时没了主意,抓着头发想了半晌才说:等妈妈回来,咱们给她打电话。

贝贝望眼天空的太阳又说:天黑了,咱们能回来么?

吴宝说:一定能回来,咱们就骑一会儿,哥哥有车。

贝贝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那好吧。

贝贝并没有马上走,而是让吴宝抱起他,他又从窗口走进屋里,在桌上拿过了一部手机。贝贝抓着电话说:哥哥,咱们就用这个给妈妈打电话。

宝宝知道那个叫“大哥大”,他在大街上经常看到男男女女用这个东西打电话。他没用过,只用过公用电话。他在这之前曾想过,劫走贝贝后,就用公用电话给贝贝母亲打电话,让她送八千元钱来。

贝贝拿过电话,仿佛觉得这样就随时可以找到妈妈了。骑马的诱惑使他早就忘记了妈妈的告诫,他牵着吴宝的手,兴奋地向外走去。

吴宝路过门口见到那个上下打量他的保安时,他的心脏又别别地乱跳了一气。保安显然认识贝贝,他和贝贝打着招呼说:贝贝,你出去呀?

贝贝很骄傲地说:跟哥哥骑马去。

当吴宝领着贝贝走出保安视线时,吴宝才松了一口气。这一刻,他觉得母亲有救了。他弯下腰,抱起贝贝飞快地向一个尚没竣工的建筑工地跑去。一个月前他还在这个建筑工地做工,后来听说建这个楼的房地产商没有资金了,尚未完工的楼便停在这里。吴宝几个月的工钱自然没有拿到。

起初,吴宝抱着贝贝飞跑,贝贝还开心地在吴宝的怀里笑,后来他便不笑了,有些恐惧地问:哥哥,你不是说带我去骑马吗?这里没有马呀。

吴宝抱着贝贝一口气爬到了三楼,想了想他又上到了四层,这栋楼已经盖到了六层,原计划要盖到十层。尚没竣工的楼房,四周还围着绿色的防护网,脚手架仍在。吴宝爬到四楼才气喘着说:等哥哥办完一件事就带你去骑马。

贝贝站在四楼上,防护网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什么也看不到,怎么会来到这儿呢,一点也不好玩。他有些后悔和这位哥哥来这里了。

吴宝这时蹲下身,后来他就索性坐了下来,预制板有些粗糙,硌着他的屁股。他伸出手把贝贝拉到面前说:贝贝,帮哥哥办一件事,办成这件事,哥哥就带你去骑马。

贝贝盯着吴宝,没摇头也没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能帮他办什么事。

吴宝就又说: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这会说不定她该回家了。

说完从贝贝手里拿过了那部手机,他觉得一切都那么顺利,要是贝贝不拿这部手机,他会满世界去找公用电话。当他拿过手机时,却发现自己并不会用,胡乱地按了两个键之后,他又把手机还给了贝贝。

贝贝说:我不和你玩了,我让妈妈来接我回家。

贝贝说完就拨了一个电话,电话很快就通了,贝贝刚叫了一声妈妈,吴宝就听到了女人焦急的声音,她大着声喊:贝贝,你在哪里,在哪里?

贝贝说:“妈妈,来接我。”

这时,吴宝一把夺过贝贝手中的手机,很小心地贴在耳朵上说:你,你是贝贝妈妈吧,贝贝跟我在一起,我想,想借八千块钱,你把钱送到北洼建筑工地,我就把贝贝还给你。

吴宝支支唔唔把想说的话说完了,攥着电话觉得自己一点也不象一个绑架者,他在电视上看到的绑架者一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的样子,既然他绑架了贝贝,就应该象一个绑架者,他又把电话拿到了耳边,女人的声音都变了,她尖叫着说:你是谁,你不要伤害贝贝。

他不想听女人说下去,便壮着胆子,大着声音冲电话里说:快拿八千块钱来,否则,否则,你就见不到贝贝了,告诉你,我有枪,有枪你知道不知道。

说完这些,他就把电话扔在了一边,仿佛怕电话烫了手似的。

这时的贝贝,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一步步向后退着,他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一味地喊着:妈妈,快来接我,快来接我,我这里有坏人。

此时的吴宝,在贝贝的眼里变成了坏人。扔在一旁的电话并没有挂断,仍能听到那个女人尖利而又恐惧的喊声:贝贝,贝贝,你怎么了。

吴宝冲着地上的电话喊:你快点给我拿钱来,八千元,少一分也不行。不,没有八千,六千也行。我有枪,来晚了,贝贝就没命了。

说完还恶狠狠地踢了电话一脚,仿佛他这个样子,贝贝妈能看见似的。说到这,他想起了裤兜里揣着的那支玩具枪。这支枪是昨天他从玩具市场买来的。老板刚开始要二十元钱一支,后来他拿出了十元钱,他兜里就这么多钱了。他在电视里看见那些绑架者都有枪,有了枪才能成为绑架者,为了八千元钱,为了能救母亲的命,他最后花了十元钱买了这支玩具手枪。这只玩具枪做得很像,钢蓝色的枪身,乌黑的枪口。

吴宝拿出枪的一瞬,他竟有几分得意,还冲天空挥舞了一下。这时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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