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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高原-第1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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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光暗下来,报幕小姐出来。她穿的衣服单薄到了极点,在强烈的灯光下几乎肌肤裸露。立刻,剧场里有人吹响了口哨。报幕小姐似乎在口哨声里才格外满意。她扭动着,哼哼呀呀,先赞扬了几句这座城市有多么可爱和美丽,接着又赞扬这座乱哄哄的剧院,甚至历数起它了不起的历史,昨天的辉煌;接着就谈他们马上就要开演的这一出经过大力改革、推陈出新的古典艺术。经过她的介绍我算是明白了,参加这场戏剧演出的演员都在国内各种“戏曲大奖赛”中拿过奖。

    大幕徐徐拉开,演出开始了。由于是古典京剧,所有的扮相仍然还是按照传统模式——但这样不久,下面的人终于不耐烦了,连一些老头子也站起来。许多人到通道一端卖零食的车子跟前索要什么。他们嗑着瓜子,大声讲话。舞台音响开到了最大音量,还是压不住嘈杂。音响震人耳膜,嘈杂却一阵高过一阵。这一场戏可真是难以受用。可是观众闹归闹,还是迟迟不走。

    这样直挨到中间一场,皇帝和他的爱妃出现了。饮酒,举案齐眉,彬彬有礼,旁边是一个纱帐——传统剧目中,皇帝和爱妃手扯手走入锦帐之中,大幕也就落下了。可这一次皇帝和爱妃手扯手走进透明的纱帐中,纱帐里更加灯火通明。一国之君动手给爱妃宽衣解带,脱下一层,观众叫一声“好”——最后爱妃脱得只剩下了少得不能再少的一条短裤……皇上把她抱起,在纱帐里旋转。古典音乐伴奏,下面满是口哨、掌声……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64)

    好不容易到了中场休息的时间。我刚闭上眼睛,老羚羊就用拐肘推我。原来中场休息只是那一出古典戏的中断,另一种娱乐却刚刚开始——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报幕小姐又出来了,她说为了使大家轻松一下,在中场休息时剧团里的小姐们要给大家跳一场现代舞,让大家好好轻松一下……

    马上又一阵猛烈的掌声,大幕再次拉开。这个舞蹈的名字叫“快乐的赶海姑娘”。她们背着鱼篓上场,旋转了几圈就把鱼篓放在旁边,接着就要下海。她们怕湿了衣服,理所当然地统统脱掉。本来就单薄的衣服脱下去,再脱下去,最后仅剩下一条小得不能再小的短裤。强烈的灯光照着她们闪亮的肌肤。下面的人又是一阵狂呼。赶海姑娘被水浪推来涌去,一会儿仰着蹬水,一会儿又趴下。最多的一个动作还是朝向观众,大仰身子躺在那儿,伸着两条腿不断地蹬啊,蹬啊……你要想象海水不断抚摸着她们的身体、从肚腹那儿漫去……这时我觉得有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用力之大差点让我喊起来。抓我的人正是老羚羊,他这个动作是情不自禁的,因为他的眼睛一直盯在台上。这只手越抓越紧,还不停地颤抖。后来我发现他的脸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儿。他终于喊了一声,一下子仰在那儿。

    我推他晃他,掐他的人中。

    他微微睁开眼睛:“不要紧,不要紧……”可是他的嘴唇发紫,大口呼吸,汗珠刷刷落下。老羚羊挣扎着坐起,闭上眼睛躲闪什么,但终究还是看下去……谢天谢地,光色暗下来,赶海姑娘们回渔村里去了。

    3

    晚上,老羚羊把老婆赶到了另一间屋里,让我和他睡在一张床上,说这样“拉呱儿”方便。我们这一夜果然有谈不完的话。该好好谈一谈过去的事情了,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有的他知道,有的他一点也不明白。他好像只对我离去的那份杂志有说不尽的痛惜,一口气骂出了许多脏字。说到我失去的那个园子,当时与矿区关于赔偿的争执,他立刻愤愤攥起拳头:

    “不能饶他们,不能饶他们!”

    老羚羊坐起来,像一个准备争斗的老公猴,头探过来,让我看到了一双凶凶的眼睛。他强调:“经济问题,不可忽视……”

    他的不依不饶的神色让我也有点茫然了。因为这之前他还是一个仅仅为精神痛心疾首的人,这会儿却突然爆发出另一种欲望……当然,对于这个“经济问题”我也不愿放弃,只是这里面有着难言的苦衷。周围的那些权势人物都瞅上了这笔土地赔偿费,看准了这是一笔大钱。他们千方百计要找出我原来购买土地的契约,指出土地是不能“买卖”的,土地不能私有——这是个基本的法律问题——赔偿费又怎么能私自独吞?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们闭口不提当初是怎样嫌脏似的把一块荒地扔给了我,也不提矿区赔偿村子的土地费与这有什么不同。矿区难道赔偿的不是一片土地使用期内的损失吗?土地的确不是我的,但使用权是我的。我只是如此强调。我想找个律师,后来才发现,在这儿依法办事是最蠢的一种选择。我渐渐明白:解脱的惟一办法,就是把它转给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必须是个大胆的主儿,是俗称“滚刀肉”那样的人,由他来跟矿区和村子打交道才行。结果我物色的这个人物跟那个矿区的头儿早已达成了某种默契,这样我就将所剩无几了。这是一种难言的欺骗和屈辱……老羚羊这个夜晚给我出了好多主意,当然全不顶事。最后他又叹起气来。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65)

    谈到下半夜,他开始回顾自己的童年和少年。从他的话里判断,他的过去不仅英俊,而且还是一个万里挑一的人才。他说着说着竟放肆地吹嘘起来,说什么他从七八岁的时候起就瞄上了“真理”,一直坚持到现在。他说如果身体好一点儿,早就陪伴我到老家去了——那时节哪会有后来的熊事儿——由他给我出主意,跟那些王八蛋来一番理论。说到这儿他不解地问:为什么还要继续往西走?为什么还不赶紧回老家,回那个地方去?

    没法跟他讲得清楚,当然也不必提到凯平。我只说:“我先走一走……到最后,还是要回那儿去的。我想先看看散在这个平原上的一些朋友,比如你……”

    老羚羊听到最后一句点着头,非常感动。最后他问我最近写了什么没有。

    “很少,几乎没怎么写。随口想起几句,也没有记下来,也就扔在野地里了。”

    第二天我与老羚羊告别。他一直把我送到巷口。又是喧闹,是汹涌的人流。上午的阳光照在浓妆艳抹的少女脸上,一个个显得莫名奇妙。这时候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不太正经的人——他的几句歪诗——这真像为这座城市发出的感慨:“那个城市/嘿,如花似玉的少女可真不少/她们个个慷慨大方/婷婷袅袅/把个城市搅得/风雨号啕……”

    不知为什么,分手时又有点舍不得老羚羊。但我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走,我想快速穿过这条大街。老羚羊伴我走了一截,气喘吁吁。我让他回去,他不肯。我的心软下来了……我一抬头就能看到老羚羊那双又干又大的眼睛。我这天一直想说的一句话就是,请他到医院去查一下,是否患了甲亢。我觉得他眼睛的位置和形状都有些不对劲儿。他低下头时,让人想到一匹正在咀嚼的马;抬起头,又让人想起一头正在沉思的老狮子。

    我们好不容易分手了。一路回想与老羚羊的相处,我们热烈交谈的一些内容。我想记住什么有意义的话,结果发现极少,几乎一点也没有。我惟一记起的,是他谈一个人沉浸在读书生活中的那种“特别的享受”。他说:

    “享受也是需要能力的呀……”

    诚然。不过我并不认为他在享受,他现在倒更像是一个养病的老知青。

    我由他又想起了这个年龄段的另一些朋友,很多杰出的人物、浅薄的人物,他们分别干出了大事业和下作的事情……是的,什么人物都出在他们这一茬,很怪。你不得不佩服他们进入过“广阔天地”,他们毕竟磨炼过那么几年,获得了藐视和嘲笑的某种资格,想象力也大大加强了。那个岁月不仅锻炼和开阔了一副发达的胸肌,而且其中的某些人还练就了一双豹子眼,圆圆的像灯笼一样亮。这双眼睛如果盯住了猎物,猎物大半是逃不脱的。

    他们正伏在角落里休养生息呢。

    痴唱

    1

    我离开马路,一直走向了那些被沟渠切割的田间小路。随着往西,下陷的洼地水湾开始减少,令人心醉的绿色又出现在眼前。一片片浓绿的花生棵铺展开去,个别干旱地块夹在中间,就像巨兽身上脱落的一处处毛斑。水肥充足的玉米地油旺旺的,玉米叶在风中发出刷刷的响声。野兔旁若无人地在田垄上蹿跳,一只只蚂蚱飞起,彩色的羽翅在阳光下闪烁。麻雀在路边喧叫,人往前走一段,它们就追赶一段。玉米地深处总有吭吭哧哧的声音,说不清有什么动物在那儿折腾。偶尔闪过长满了荒草的地块,它突兀地出现在眼前,会让人的心沉下来。土地的主人把它扔下,自己到远方去了……我们又面临了一个大迁徙的时代,人们纷纷离开故园,开始了漫无边际的游荡。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66)

    我亲眼看到南部一座座城市的车站广场总是聚集了一些扶老携幼、带着大包小裹,甚至还带着简单炊具的人。他们就在城区偏僻一点的角落里生起了炊烟,娃娃光着屁股伏在那儿吹火……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办啊?何处才是他们的归宿?如果到了瓢泼大雨或大雪纷飞的日子,他们又往哪里躲藏?无论何时,一个旅人只要在车站广场上一驻足,立刻就有讨要的人从四下围拢过来。他们当中有各种各样的人,老的少的,残废者……一个独腿老人向我伸出了手,无论如何让我不能漠视。可当我从衣兜里掏出一沓钱交给他之后,旁边立刻过来一个小胡子,说你上当了,他是一个伪装的残废!我盯着那个离开的老人——他真的只有一条腿啊,他怎么伪装呢?

    小胡子说这只是他们的“一种手段”,是“职业化行为”,“他们这一伙都有自己的头领,他们在以此致富——有不少已经成了大富翁……”是吗?可我们怎样拒绝伸来的手,残疾人的手?你如果找不到他们背后的那个大富翁,不能把他揪来揍一顿,说别的全是白搭。也许你可以冷酷地对待残疾人颤抖的一只手,却对他们身后的大富翁毕恭毕敬。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有人以最残忍的方法成为大富翁,却赢得了最大的尊敬。

    谁能揪来那个残忍的大富翁?不能了。我们大家正忙着为他们张罗鲜花呢。

    就此我又想起凯平,我的这位朋友目前正服务于一位举世闻名的大财东。我对那个人的声誉充满怀疑。

    其实人的声誉是一种很时髦的东西,它不过是一个时期的组成部分,是一个鸡蛋的家当。在嗜血的一群中,大刽子手就享有盛名。在拜金时代,老财东就熠熠生辉。究其实,这当中十有*是恶贯满盈的家伙。

    我回想起那个痛苦的朋友,那个正为自己的知青生活而痛心疾首的老羚羊,发现他像很多人一样,只把紧紧跟从时髦当成了深刻,而没有从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获取任何灵感。这使我想到了斯宾诺莎说过的一句话:“人的被欺骗,是因为他们自以为他们是自由的。人的最大的困难,是不能够自由地思想。”记得那还是我得意的时候,有一次我随一个文化团体到欧洲旅行了一个月,在一个有名的*而自由的繁华港口城市,有幸参加了一次“自由思想者协会”入会式。整个场面庄重得很——据说一个人长到了十七八岁,就有资格加入这个协会,但条件是他“不能被当代任何一种哲学思想的隧道所吸入”。也就是说,他必须有自由展开自己思想的能力和条件……整个仪式给我留下了极其独特的、深刻的印象,同时非常沉重的感觉也留了下来,并且难以消除。我在想:自由思想作为一种现实是多么困难,但作为一种取向又是多么美好……记得那天我在门口遇到了这个协会的负责人,他胖胖的,系着斜纹领带,头发很长,说话极愿做手势。有人说“自由思想”的主意就是他出的,我不太相信。因为我面前这个人站立的姿势不太美观,屁股用力地往后撅起,腿也很粗。就是他,能够“自由思想”吗?

    我在向着海滩平原的西北方走去——这儿是一片冲积平原,南、西和东南三面都被山地包围,只有北面临海。那些山地我走过多次,最高的山头在海拔一千米以上。顺着山地往东南走下去,就是更有名的一座大山,它的海拔高度达两千多米。整个的地势是中心下凹,四周渐渐高起。所以这儿在很早以前曾经有一个小小的湖泊,后来由于河流改道和干旱才慢慢消失,变成了大片的壤田,与整个平原融为一体。所有的河流都是北短南长,属于季节河,在旺季水头可以凶猛地一路冲刷到渤海湾,但在整个冬天和春天却只有涓涓细流,在河心留下大片白白的河沙,上面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成了野物的乐园。从山地辐射出来的河流在脚下这片平原上开始汇流,往北成为几条大河。这片河谷平原是很久以前水流从南部山地携来的沙土淤积起来的,地形极其单调,海拔几乎全都在五十米以下,是很适宜耕种的潮土类型,除了很少的一部分盐化潮土,大部分是褐化潮土和黑潮土。盐化潮土多属靠近海边的洼地,那儿长满了盐角菜和灰绿碱蓬,蒲苇和一些蓼科植物也长得相当旺盛;但那儿有很多珍奇动物——许多大鸟,长腿白鹭,灰鹤,鹳,牛背鹭……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67)

    2

    我走入了一个熟悉的镇子。这个镇子南北各有一条宽宽的街道,商业相当发达。记得那一年就是在这里,我一踏上街道就被一个算命的女人缠住了。她老远指着身负背囊走过来的我说:“你的机会眼看来了!”当时旁边还有两个人,我在中间。可她惟独指着我。她说个不停,罗列着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事情,让人摸不着头脑。到后来我发现她所指的“机会”,就在与我同行的几个人之间——这是什么古怪的机会?那一次她向我索要了二十元钱。

    她伸手接钱的那一幕我到现在还记得:右手生满了鳞状皮屑,完全是一只巫婆的手。

    镇子好像比过去更热闹了,街道两旁烧起的沸滚油锅冒着刺鼻的香味。到处都在烹炸,锅边摆满了鸡、生肉和鱼、揉好的面团。他们甚至把绿色的青菜直接丢进油锅——这儿什么东西都往沸滚的油锅里扔。整个镇子都在煎熬和烹炸,那气味让人难以忍受。这样的场景我见得很多,好像在我居住的那个蜂巢般的大城市里,自从上边接二连三号召大搞“第三产业”之后,大街上沸滚的油锅也就陡然增多了。后来一提到“第三产业”,我立刻就会想到“下油锅”。而我一看到那些活鲜的动植物被如数推到沸滚的黑油里,就有说不出的恐惧。在我们的传统故事中,所有做了坏事、伤害了别人的恶人,到了阴间都要“下油锅”。

    大街上,在油锅旁操作的大师傅穿的衣服已经脏得不能再脏了。奇怪的是每一个这样的大师傅旁边都围着好多顾客,这里的生意全都不错。一个个油锅旁常常站了一些描得花花绿绿、戴了金耳环的少女。她们嗑着瓜子,一双尖利利的眼睛扫着街上的行人。她们身后,不远处的墙上写着“佳丽美容店”、“欢乐发屋”、“按摩发屋”、“快活宫理发店”等等。一团团油烟扑面而来。

    踏上生满了茅草的田间小道,心里的那团浊气一下呼出,会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由于走得太急,我大口地喘息。太阳再有不久就会落山,我想了想,决定就在野外找一个地方过夜。

    沟渠旁有一块空地,那儿的茅草长得浓旺。我在厚厚的草地上搭起了帐篷。天不冷不热,这个时刻野宿是多么惬意。离帐篷不远处就是大片的玉米田,玉米正抽出了红色的缨穗。有的穗子颗粒刚刚形成。玉米地旁还有一块花生田。我想,如果掰下几穗嫩嫩的玉米,再拔一点花生放到小锅里煮一下,该是多美的一顿晚餐。可惜这儿找不到它们的主人,不经他们同意似乎不能这么做。

    天就要黑下来了。我掏出一点小米,然后点火煮起粥来。稼禾新鲜的香味一个劲儿涌入鼻孔,我贪婪地盯着那一棵棵长得壮硕的玉米。有几次忍不住想过去掰下一个穗子。当年我在南部山区一个人游荡的时候,绝没有现在这么多讲究。那时我可以随手取走菜园里的黄瓜和西红柿,拔一棵葱,摘一个辣椒。那时活得可真自在。

    草丛中有几棵长得油旺旺的地肤菜,我采下嫩嫩的尖叶。这种菜让我想起了出生地:小茅屋旁、果园的空地上,到处都长了这样的野菜,外祖母把它们采下来,直接做成咸饭,或掺在玉米粉里做成甜窝窝。那时即使没有一点粮食我们也能活下来,因为有外祖母和地肤菜,还有各种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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