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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云烟过眼愁-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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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身而过的时候我们没有对话,他只是在点了一下头之后,平静地从我身旁走过。跟随他一同离开的是一阵轻薄的风,还有那三秒钟的我持续震颤的心跳。
潮起潮落,云卷云舒【20】
“杨老师,我替科代表来送作业本。”推开英语办公室的门,里面空调的暖气袭面而来,掠过脸上痒痒的感觉。窗台上的可爱盆景,桌前的米黄色台灯,桌面上的迷你梳妆镜。英语老师杨老师穿着新潮的粉色的羽绒服,茂盛的兔毛立领裹住她的半只头。深褐色的卷发很潇洒地垂散在背后。她双腿悠闲地交叠,下身极其不适宜地搭配了一条加厚黑丝袜。整个人看上去雍容华贵。她正坐在一旁的桌前津津有味地对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聊天窗口,她的办公桌上散放着形形色色的彩色糖果。似乎对所听到的声音充耳不闻。
我在心里暗来了一句,“天哪!”
我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柔和地声音再一次提醒她,“杨老师,我是来送听写本的……”
“哦?哦,好的……”她显然并未在意,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只是用食指轻轻敲敲桌子。“就放在这吧……”
“我先走了,老师。”卸下手中的重物,我似乎卸下了一桩心事。
寒冷难耐,双手不自主地来回搓着往门口走。
这时埋头于网络聊天的她却忽然叫住我说,“哎,你等一下。”
我转过头带着三分疑惑地看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这个办公室里除了我们两个,没有别人了。直达我听见她说“这样吧,以后你也当我的科代表好了。”我才相信她是在对我说话。
“哎?”
“以后你和梁青茶,两个人,总可以轻松一些。”
“好。”我答应着。
从这幢楼出去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黑暗。我在楼下某一点远看那依旧亮着灯的那一扇窗。空落落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杨老师一个人。“唉。”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出这样一声叹息。盘踞的寒气从上往下逼来,我习惯性地将手放进口袋。
漫无目的地扫看一眼四周,人流已经散尽了,白色灯光下的校园淹没在漫天飞舞的雪花和空灵的歌声中。
“i’ve ;been ;always ;on ;the ;run
so ;many ;different ;places, ;having ;fun
but ;like ;a ;river ;always ;knows ;just ;where ;to ;flow
now ;that ;december ;es ;i ;feel ;like ;ing ;home……”
因为是平安夜,所以寂静在我心底并不可怕。
我一个人行走,看见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我似乎可以听见自己行走的声音,脚步踩在雪花上,碾压过的声音。就这样踉跄到车站,微乎其微的灯光,勉强照亮车站的路标牌。一个人等待,却良久不见车来。
踌躇着,怀疑是否已错过了公交车的末班车。良久等待,在这条荒凉的道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路过。没有办法,索性一边埋怨着一边缓慢步行,心中算计着,大约八点半可以到达兰茵新村。走着走着手足皆已失去知觉,那一刻真的好想哭泣,却强忍住。好庆幸,简闻,你对简恺铭的要求,终于我也可以做到了。
你说“任何时候都不准哭泣,哭是无能的表现。”
在我十七岁这一年,我暗下决心,我的余生再也不会有“哭”这样的动词。以你分别后的第一个平安夜,此刻的我,正顶着风雪独自一人在兰镇严寒的夜里步行在街头。只是,这一刻,你在干什么?
母亲在做什么?
简恺铭又在做什么?
潮起潮落,云卷云舒【21】
风把大雪吹成七十五度地斜面。我撑着伞,步行十分钟左右,到达稍为繁华些的商业区。四处可见贴在玻璃门窗上的圣诞贴纸,欢乐祥和的气氛。由于下着雪,除去打着暖光灯的店铺中繁忙热闹,街头路人并不许多。兰茵新村大约还有三里路远,我几乎已经放弃了偶遇公交车念头,小心地迈着每一步,目不斜视往前走。耳畔可以听见孩子们在夜晚细微的银铃般的嬉笑声。
忽然感觉没有那么冷了。
我束了伞,静静地走在兰镇街头。雪花轻轻地静静地落在我的发梢,我的眉上,我的睫毛,然后带着它特有的冰凉冲击着我体表滚烫的温度,我听见它化为一滴水珠,微妙的声响。
你好,2006年冬天,我一个人的平安夜。
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每一重要的人,愿你们都幸福平安。
蹒跚前行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肩头被人拍击,大概是我麻木到产生幻觉还是真的。
“你好,等一等……”一袭黑衣,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我几乎怀疑那时来自于我的幻想的。可确确实实眼前的人头发上落了几瓣雪花,如同他的笑容般的温柔。
“你好。”我低低地说,我想我此刻应该叫他的名字,可我似乎并不知道他的名字,有些不知所措,只得这样木木地应答。
“我们……好像住在同一个小区吧……对吗?”他说。
“嗯。”我想到那晚他骑着赛车,从我身边风一样地飘过,轻轻颔首。
“那我送你回去好了。”他把车停到我面前,示意我上车。
我愣在原地,牙齿紧紧咬住嘴唇,我知道此时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我总是这样,这该死的社交恐惧症,可为什么,我偏偏要在遇见他的时候表现地这样腼腆木讷呢?
“你很介意吗?”他看着我,调侃般地挑挑眉问我,可脸上却还带着和煦的笑容。
“没有,不是……”我急忙反驳,却仍然纠结着没有动作。我看着他半弓着的被单薄黑色羽绒服包裹的背,单肩斜挎着一只书包,他似乎在等待,可我仍旧没有动弹。
他将双手放到嘴边呵气,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我脸上看了一眼,“今晚的天气真的很冷哎,你不觉得吗?”浅白色气体一波一波地地从他口中逸出,在黑夜里那样透明而晶莹。
“快上车吧!”他说。
“哦……”我还未完全清醒过来,双脚便已迷迷糊糊地迈开,坐上了他的单车。
对了,尘埃落定,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吧。
他开始加大力度,车轮逐渐加快旋转的速度,路灯从飞速身旁退去。寒风削过脸颊时的刺痛似乎也变得温柔了。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坐在自行车上也是这样一件乐事。
“步行会很慢的。”他说。我心里笑,找话题时这可是个笨拙的引入。
“我知道。”我说。
“你,住在哪一栋楼?”
“十七。”我轻声回答。一只默默地手握紧了拳头,竟有一些连我也未曾察觉的期待。
潮起潮落,云卷云舒【22】
“这么巧吗,我也是。”他说,“我最近时常在学校里,你的班级似乎就在我的隔壁吧?”
“也许吧,我不清楚。”语气淡淡的,尽量不显露那一刹那心中涌过的惊喜。
“你是新来的吗?之前似乎没有见过你。”
“对。”本以为他还会追问些什么,我还在心中思考着要如何回复他接下去的问题,可他却并未继续,转移了话题。
“你是课代表?”他一定是想起了今晚在办公楼的偶遇。
“呃……嗯。”
“挺好的。”轻轻的,他似乎笑了一下。“以后放学后别太晚回去,会错过公交车的。你刚转来这里应该还不了解,这里交通不是很便利。”他没有提到为什么那时见面彼此没有互相打招呼。
……
他骑着车路过那日我见到的那座古屋。北风在耳边呼啸,聊天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我没有想过我和他的下一次对话会发生在这种情况下。我仰起头,看路灯放射的金黄色光线,像温暖城堡。好像将我心里冷却的冰融去,我说,我知道。我说,谢谢……
是的,我知道。
可那是时光隧道的缝隙之中多年以前兰镇了。
很多事情都不再一样了。
而此刻的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会在兰镇深冬夜晚的街头偶然碰见他。明明,我根本没有可能遇见他。明明,他已经在我去办公室的时候走了。
我在心里反复思量着,有种倾吐不出的别致的感觉。却又要笑我自己,真傻。
我真的笑出了声,这样低低的笑声,在这个空荡荡的冬日夜晚里似乎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玻璃渣一样清脆地敲击着这单薄的空气,发出刺耳的声响来。有点不合时宜吧。我以为只有我自己听得见这样微弱的笑声,可坐在我身前的座椅上的人却从左侧撇过头来望我,“你笑什么?”
“哦?没什么……”被人察觉傻笑后有些不好意思。
他淡笑一下,并不做声,回过头去。
我在心中舒了口气。看着街边古朴清冷的老屋像流水一般地从我身侧淌过。其实,它是一直站在原地的吧,走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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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茶姐,你看,快看那边!”
“怎么了,别总是这样大惊小怪的好不好!”梁青茶黛眉微敛,一面不耐烦地扒开因为激动难耐而扯住她衣袖的女生的手。停留在某家小型精品屋低矮的门前。她被屋内柔和地灯光包围,好像童话书里的天使。从头发到鞋面,圣诞树闪烁着彩色的光芒,明晃晃的刺眼。
“青茶你快看,那个骑赛车的是不是那个很帅的霍星允啊?可是他后面好像还载着一个人呢,好像是个女生呢,那个女生是谁,你知道吗?”
梁青茶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
自行车后座的女生的背影看上去有些眼熟。头发随意地绑成马尾辫,白色的棉衣,蓝色的牛仔裤略微显得单薄,安静地坐在自行车的后座。她的脑海中忽然飘过那样一抹画面:“我今天……有点事,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把这些送到杨老师的办公室?”手指着桌上一堆英语听写本。
简洛吟。心兀地往下一沉。
潮起潮落,云卷云舒【23】
“到了。你先上楼吧,我去停车。”他对我说。
“嗯。”我点点头,踏上一层楼梯,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转过身来。我浅浅地对他笑,招手,“谢谢你。”我说。
他似乎有些诧异,不过随后很绅士地朝我点了一下头。带着他那和煦的不带味道的招牌式笑容。
我继续上楼梯,却在转身的一瞬怎么也无法掩盖嘴角的笑意。
打开门小姨放下手中的厨具走到我身旁来,“小吟,怎么这样晚才回来?”
“哦,没事。我帮同学送作业,耽误了一小会儿。”回答的时候仍在回忆刚才的一幕。“到了。你先上楼吧,我去停车。”
我对他说谢谢。止不住微笑。
可是,好奇怪。我们似乎只是刚刚相识的陌生人,尽管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闲谈之余都忘记问彼此的名字。短短十多分钟的相处,竟让觉得和这个笑容纯净的少年在一起是一件快乐的事情。也许是因为他脸上的笑吧,好像那年我记忆里泛黄的那张脸。
在镜子前洗完手。
他们正在吃晚餐,小姨坐的面饼,她的手艺很棒,看上去很令人有食欲。
她将盘子端到我面前,“来小吟多吃些,外面下着雪这么晚才回来瞧你冻的!”
我笑着用手拿起一只。感觉手在止不住地颤抖。小姨做的面饼酥酥的,到口中就融化了一般,满口酥香。我用牙齿慢慢地磨动,不发出声音,那感觉柔柔的暖暖的,就像母亲的质感。顿时感觉喉咙酸痛,碎屑把摩擦着口腔内壁,有淡淡的血腥味在口里翻涌。眼里翻起了泪光。不知是喉咙痛还是又一次牵起了我灰色的记忆。
“小吟的手冻得一片紫红啊!”小姨望着我的手,说话的时候有些心疼。她接过我的手,替我保暖。她的手温暖细柔,像绸缎。
许慕坐在对面的位子上,在小姨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我的手一眼。抬起眼睛撇着嘴,望了一眼,用她特有的冷眼。然后继续一言不发安静地吃着面前的食物。我不自在地缩手,“没事的,一会就会好了。”我笑笑说。我感觉现在更难受的是我胃,口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我几乎我敢稍稍将口张得大一些。这是小姨亲手下厨做得,可我现在却难以控制自己想要将它从口中全盘吐出。
煎熬。
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难以忍受。我趁小姨转身进厨房的时候飞速奔到餐厅的垃圾桶边,以最快的速度,一口气口中的食物全都尽数到了桶中。我真的很愧疚。这让我扒在垃圾桶边止不住的咳嗽,这种感觉,就好像体育课跑完长跑后,口腔内的毛细血管壁被空气肆虐地摩擦后的疼痛。眼里呛满了泪花,模糊起来。
双手紧紧扒着垃圾桶壁,挤断了指甲却没感觉到痛。
后来,我听见许慕的声音,她似乎来到了我身旁。她在喊叫“妈,妈,你快出来,看她,她又来了……”尽管在高声呼喊,可她一直镇静得很。不像个孩子。
此刻的我跪坐在垃圾桶旁,觉得似乎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我倚着墙角坐下,半睁着眼睛,看见她笔直地站在那里,她的表情很奇怪,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她脚边的我。
也许是太累了,最终我闭上了眼睛。最后一秒听见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我耳畔说着什么,记不清了……
潮起潮落,云卷云舒【24】
不知道我昏倒之后,这个屋子里有没有惊起些什么样的动静,有没有人匆忙慌乱。
总之我醒来,已经是晚饭后了,四周静悄悄的。我发现自己侧着身子躺在房内的沙发上,双脚依旧垂在地上。我迷迷糊糊地站立起来,就想往屋外走,却由于过久时间没有活动双腿而麻木得乏力,站到地上,就好像有成千上万细密的针尖在钻刺我的双脚。
艰难地来到门边,往外打探着,小姨准备好已经去医院看望外婆了,姨夫还不知有没有回来。待我正欲迈步去客厅的时候,身旁的门忽然被一个大到近乎野蛮的力道推回来,我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
鲜艳的正红色,许慕一只手从门后面伸过来,而后是她冷漠的脸。她穿着宽松的鲜红色加厚棉睡衣,柔软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开来,像幽深的黑色瀑布盖住肩头,瘦小的身子包裹在宽大她的脸上这次有了些表情,她皱着眉头。
“你又要干嘛,你怎么这么麻烦,就不能在房间里安静地待会儿吗?”
我有些木讷地望着她的脸,望着她说话时,看不出是不耐还是恼怒的表情,尚未来得及回答什么,就已经被她一只手推搡着进了屋内。“你去床上坐着。”她用祈使句冲着我说,天生的指挥家的口吻。不温不火,我不知为何就像着了迷一样走到了床边。
我照着她说的做。然后她站在门边静看了片刻,表情一直在变,终于走了出去。
不久后门再次被人推开,依然是她。这次她手里拿着东西走到我跟前。 ;“这个……”她咬咬牙着,然后冷冷地把手中的袋装物品朝我扔过来,不偏不倚,刚好落到我的腿上。“我妈说,你今天又犯胃病了,叫你好好休息,不要晚睡。”
我捡来她扔过来的东西,是一只热水袋。
鼓囊囊的,里面的水还是暖的。
“谢谢!”我把它执在手中,对着许慕微微一笑说道。
“如果你想吃什么的话,就告诉我吧。”她说完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只是短短的一会儿。
我觉得就是那一秒,心里真的很温暖,以后大概也不会再寒冷了吧。我几乎是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与她对视。这个姑娘的眼里有春波,宛若晨星。
她明明就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她懂得如何去关心别人,她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冰冷,她明明可以用最耀眼的笑容去迎接每一个,不可避免地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人,却总是在故作凉薄。如果她愿意,她一定可以在百花丛里笑,可她却硬要将自己伪装成冷漠孤独的墙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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