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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谋(苏记棺材铺)-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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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凤翔看着簪子,忽然想起那个典故来,乐府诗《有所思》里,讲男女定情,男子送了一支双珠玳瑁簪给女子,后来男子负心,女子将簪子砸毁焚烧,当风扬其灰。爱与恨都是一线之隔。仿佛是一个隐喻,他本是怀着几分调戏之心送这簪子给她,却忘了故事本身的结果。祁凤翔握了簪子,微微有些发怔。

木头打开背上的包袱,取出那个乌金的匣子,“她倒是说把这个给你。”

祁凤翔看着桌上的匣子,从怀里摸出一把同样乌金的三棱钥匙,手悬到半空时却停了停,轻轻把钥匙放到了匣子上。两人都瞪着那匣子不语,半晌,祁凤翔忽地一笑,问:“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吗?”

“唔——”木头沉吟片刻道:“……有点好奇。”

祁凤翔犹豫了片时,也笑道:“我也挺好奇,但是我现在不想开。”

“为何?”

祁凤翔默然半晌,决断道:“这样吧,钥匙还是放在我这里,匣子你们收着。若我有朝一日平定天下,四海归服,再来看这天子策,让它名符其实。”世人碌碌,只因所求有限。祁凤翔独有一种淡然笃定,半是决心,半是从容,因其所求宏大。

木头会得他意,道:“好,待你功成之日,奉上为贺。”

祁凤翔拈着那钥匙轻点在桌面上,道:“你当真绝了功业之想,不愿位居显赫,万人之上?”

木头扶案,默然想了想,道:“我从来都未想过位居显赫,只因我家世过去已经够显赫。”

“不错,你父亲是异姓王,我父亲只是边疆守将。”

木头双目濯然,“功业之想大多一样,目的却有不同,有的人只为御敌平寇;有的人为了权势地位。我取前者,你要两者,本就不同。人世功名有忧有乐,我不堪其忧,你不改其乐,更是迥然。你不必猜疑什么。”

祁凤翔摇头而笑,“又自作聪明,我猜疑你就不会这么简单放了离离。要说看透人心,你不及我,你只胜在坦率无求。无求故而不失。”

他说到苏离离,木头声音清定道:“她说你给她下了毒。”

祁凤翔眉头一皱,转瞬又舒展开来,似笑非笑道:“你不是不怕么?放心,我不想跟她同归于尽,下没下毒都死不了。”

木头如有所思,觑了他一会儿,倾身向前,低声道如此如此。

祁凤翔冷睨了他半晌,“你这不是拿我做恶人么?”

木头道:“恶人你反正都做了,也不妨多做一会儿。”

祁凤翔咬牙切齿地一笑,正要说话,木头抢先道:“我来是想问你,赵无妨怎么解决?”

祁凤翔沉吟道:“他才在雍州失利,只怕要往回逃,必须分兵切断他的退路。”

“然后?”

“最好是围在石泉一带。”祁凤翔皱眉。

木头也皱眉道:“围点打援不合适。你的战线已经拉长,时间就不能拖久。否则南边的北边的都有可能从冀州下手,把你和欧阳覃分割包围。最迟一个月,要把赵无妨解决了。”

祁凤翔道:“我有一个想法。”

木头道:“我也有一个想法。”

祁凤翔笑道:“你说。”

“我从赵无妨左侧,你从赵无妨右侧,穿插包抄,合兵在他背后,正面让李铿带兵压过来。三面包围,我们三路切割他的人,最好不要围城对峙,能消灭多少消灭多少,让他势单力孤,最后好解决。”

祁凤翔附掌道:“正合我意。那如果梁州有援军呢?”

木头想了片刻,道:“梁州背后是益州,你可以想想法子?”

祁凤翔大笑道:“越发说到了点子上,我正要让应文出使益州,约他们合击赵无妨,令他首尾不能相顾。事不宜迟,大家分头动作吧。”

木头回到莫大营地时,苏离离正和莫大说着什么。隔着厚棉帘子的帐子里,苏离离轻轻打个呵欠,歪在椅上,无奈道:“莫大哥,这样子是不行的。”

木头自外而入,奇道:“什么不行?”

苏离离眼睛一亮,坐起身来,嬉笑道:“你问他。”

莫大焦躁踌躇,挠头道:“我……我想……想跟莫愁……”

木头已明其意,一面解下包袱放好,一面却一本正经道:“想跟她做什么?”

莫大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求亲。”

苏离离已经笑得弯了腰,木头也忍不住笑道:“你们认识也不短了,又无父母长辈,谈婚论嫁自然得很,你这副样子倒像才认识上她似的。”

莫大一脸苦相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可是我们就没提过。”

苏离离嬉皮笑脸道:“既没提过,那就这么过一辈子也不错,反正两人在一处。”

莫大瞅着她,半晌假笑道:“我知道你们……哼哼……哼哼……”

木头皮笑肉不笑地走近,问:“我们怎么?”

莫大犹豫半晌,不敢以身抗暴,闭目道:“没什么没什么,可我该怎么跟她说呢?你们是过来人,给我出个主意。”

苏离离将眉一轩,“谁过来了,我可没过来,谁过来了你问谁去。”

莫大转向木头,“兄弟,你要帮我。”

木头忍着笑道:“我也没求过亲,是她跟我求的。”

苏离离闻言作色,欲要反驳又不好反驳,忍了忍,转而笑道:“不错,我没费什么劲儿,就把木头娶进了门。你就直说,莫愁,我要娶你。”

木头脸色一暗,闷闷道:“你不会说,让离离说也成。”

莫大似下定了一个决心,握拳道:“不,我得自己跟她说。”

木头点头道:“这就对了,拿出你挖坟掘墓的勇敢,打家劫舍的果断,现在就去跟她说吧。”

“现在?”

苏离离赞许道:“现在云开天晴,大地回春,正是求亲成婚的好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莫大哥千万要把握。”

莫大被他二人一推一抬,也点头道:“好,好,我去,我现在就去。”说罢转身掀帘子出去了。

苏离离将脚靠近地边的柴火,微笑地看着莫大的背影。木头一把抱住她,惆怅道:“今后我们开棺材铺要叫江记。”

苏离离露齿一笑,断然道:“不行。”

木头正色道:“出嫁从夫。”

苏离离晓之以理,“你自己也说自己是上门女婿,得听我的。”

木头犹豫了一下,“那叫江苏记……”

苏离离望着他玩笑时的样子,淡淡一笑,没了斗嘴的兴致,攀着他手臂,将脸贴在他肩膀摩挲了两下,懒懒道:“说这些也太远了,我还不知道活不活得到那时候呢。你去怎么说?”

木头见她面有忧色,道:“天子策他暂时不要。”又解劝道:“我昨夜把你脉,只是有些虚寒未除,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苏离离愁道:“哼,不要老娘还不想给呢。他说这种毒韩先生解不了,不发作起来也看不出。我怎么这么命好,这样奇怪的毒都让我中了,就是中不了京城第一投彩行的蒙彩。”

木头搂着她的腰,“不如让莫大哥送你回三字谷,让韩先生看看。”

苏离离想了想,道:“你不跟我回去?”

木头摇了摇头。

“祁凤翔威胁你?”

木头仍是摇头,“我还是想杀赵无妨。”

苏离离沉默半晌,轻声道:“木头。”

“嗯。”

她抬起头,“我不欠他的。”

木头一愣,明白她意下所指,道:“他到底没有为难你,这个情我领。”

苏离离提醒道:“他给我下毒。”

木头犹豫了一阵,缓缓道:“他有那么蠢?给你下毒能得到什么?世上哪有什么毒可以吃下去还跟常人一样?”顿了顿,又解释道:“当然,我也不能完全确定,你还是回三字谷去看看好。”

苏离离看了他片刻,低低道:“好吧。”

她手指抚摩着他的衣襟,将额头抵在他下巴上。两人默然相拥,各怀心事,万般的情由萦绕心底。

木头,倘若祁凤翔真的给我下毒,你怎会善罢甘休,还与他一起商议除掉赵无妨?我知道你怕我不安全,想让我回去。可你放不下我,我也放不下你啊。

姐姐,程叔待我们的好谁也不会忘,赵无妨不除,此生也不安心。祁凤翔没有给你下毒,但他未必没有这样想过。我助他一臂之力,是谢他放过你,也是偿我旧时之志。

仿佛万叶千声在身边零落,苏离离抬起头,柔柔地一笑:“你想做什么就做吧,我会陪着你的。”木头清明的眸子渐渐涵满笑意,他俯下头轻啄着她的唇。苏离离猫一般眯起眼睛,细碎亲吻。木头平日算得上沉默温顺,一俟亲近,即刻狼变,按着她的头用力吮了上去。

只听“嗳”的一声,两人忙分开,同时扭头看去,莫大站在门口咽了下口水,莫愁站在旁边有些尴尬。

苏离离挣开木头,怒道:“你做什么呀?!”

方才的情形让莫大看得有些血热,转头叫道:“莫愁!”

莫愁吓了一跳,怪道:“你到底要说什么?非得把我拉到这里来。”

莫大一经看见她面庞,又开始结巴:“那个……外面人多。”

木头皱眉道:“别跑题。”

莫大连忙点头:“是是,他们刚刚指教我了……不是,是我想说。”

苏离离抚额,“说重点。”

“好!”莫大一把拉住莫愁的胳膊,“我们成亲吧!”

苏离离小声道:“他这也说得太直接了。”

木头说:“嘘——”

莫愁震惊地看着莫大,两人瞠视着谁也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莫愁低声道:“那年你杀老大王救我,兄弟们就要你娶我,你为什么不肯娶?”

莫大挠头,“我……我救你确实不是那个……我当时是没那么想过……”

莫愁突然扭捏起来,低下头握着自己双手,更低声道:“……要是换个人,等你想起来,早嫁了好几年了。”她捂住脸哽咽道:“我等了三年才听到你这句话。”

莫愁笑着,却涌上了泪意,瞟见了苏离离嬉笑的神色,身子一扭,跑了出去。

莫大蒙了,“哎……她这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

木头无奈地摇头,苏离离失笑道:“你追过去接着问问就知道了。”

莫大踌躇了片刻,飞一般奔了出去,苏离离拉着木头的手道:“莫大哥这人,某些方面也太不明白了,说好了叫心无邪念,说坏了叫呆若木鸡。”

木头一笑,“他要是明白,也不会这么多年看不出你是女子。”

是日午后,人马饱食,祁凤翔也不多耽,拨了三千轻骑兵给木头,自己领了三千走了。他临走来到莫大营外,苏离离远远站在帐门边,手掀了帘子看他二人说话。祁凤翔仍是那身铠甲,微微从马上倾下身来,不知与木头说着什么。头盔上的白缨垂下来,被风拂到颊边。轻浮的飘穗与他笃定的目光相融合,鲜明生动。他不可能没有看见她,却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木头最后点了点头,祁凤翔直起身掉转马头去了。木头俟他去远,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兵符,镏金闪耀,是权力的光芒,昔日的旧乡,三千人马的责任。沉默中有许多往事浮光掠影般划过。

木头将兵符揣进怀里,回头见苏离离慢慢走过来。他迎上去站定,苏离离问:“你什么时候走?”

北风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吹乱了起来,木头伸手给她理到耳后,道:“我也马上就要走,莫大哥那里我说好了,明天让他送你回三字谷,送到了再回来。”

苏离离点点头,“你万事小心。”

木头给她一个沉定的眼神,“好。”

苏离离又想了一会儿,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一一说起。半晌方道:“我在三字谷等你。”

木头道:“好。”

苏离离又站了一会儿,却找不着话来说。木头缓缓拉了她手,笑道:“放心。”

“你这么大个人了,不比当初落难到我门前,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她莞尔一笑,“你忙你的去吧,我去睡个下午觉。”

木头点头,“照顾好自己。”苏离离应了,先转身回去了。莫大自打中午跟莫愁表白,一下午就没正常过,两人都疯疯癫癫的不见人影。苏离离回去床上躺了,却一点也没睡着,转侧良久,耳听得骑兵马蹄声出营,她爬起来直追到营门口,但见一路绝尘。

苏离离愣愣地望了一阵,傻笑了笑,慢慢回转身来。身后有人叫道:“妹子,大妹子。”她站住四面看,营外围栏边,一个黄麻短衫的妇女,头上裹着头巾,欲辨而未明地打量她。

苏离离细认了片刻方认出她是云来客栈的老板娘,叫道:“大嫂。”

第十九章 请君同入瓮

苏离离细认了片刻方认出她是云来客栈的老板娘,叫道:“大嫂。”

老板娘这才敢挨上前来,三分愁苦,三分笑容,道:“真是你啊妹子,我看见这些兵就怕,都不知怎么办好。你怎的在这里?那位小兄弟呢?”

苏离离笑了笑,“他有点事不在这里,大嫂怎么到了这里?”

她这一问,倒把那老板娘问得眼眶一红,哽咽半晌,抹了抹泪道:“我家的客栈震塌了,都埋在地下去了。你们给的银子也埋下面了。我好不容易才跟着人逃难出来,走了大半个月,也不知道这是哪儿,要什么没什么。昨天听人说这边军营里可以讨到吃的,我……我就过来看看。”

苏离离听她说得凄苦,心下恻然,淡淡笑道:“这也容易,我讨一些给你就是。”

老板娘悲中乍喜,忙问道:“听说他们还招人,你看……我这样的行不,洗衣做饭什么都可以干啊,只要有口饭吃。”她说着又要溢出泪来。

苏离离沉吟片刻道:“这个我就做不得主了,我只是这里的客人。”她又细看了老板娘两眼,“你先跟我去吃点粮米吧。”

苏离离引了她穿营过寨,到后面找到李师爷,李师爷正坐在桌边算着帐,眉间愁壑仍在,却没了那几分醉意,听苏离离把事情一讲,舀了一小袋栗米给了老板娘,只不允她入营。老板娘看一眼苏离离,苏离离摊手无奈;又看一眼李师爷,李师爷铁面无情。只得道了谢,挽了袋子走了。

待她踽踽去远,李师爷叫住苏离离,拈了山羊须,肃容道:“这个女人眼色不正,心里必有什么阴谋对你。”

苏离离方才一路走来,心里也觉不对,可究竟哪里不对她也说不出来,大约觉得这样遇见未免太凑巧,便问:“李师爷怎么看出来的?”

李师爷沉吟道:“一个人的表情言谈都可以假装,唯有眼神会透露心底所思所想。他纵然掩饰得再好,也难免不在一顾一盼之间透露出来。这妇人再来找你,你不要理她。”

苏离离想他说的话从来不错,点点头道:“好。”心里却生出一股恐惧,这老板娘难道会有什么问题么?当初和木头在那个客栈呆了十余日,却未见她有什么异常。她忽地想起,老板娘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木头刚走,她就来了,这可不更加奇怪了。

吃罢晚饭,苏离离回到帐子里收拾东西。自己的随身衣物,天子策都是木头背着。木头来见祁凤翔时,莫愁帮着保管了几天。流云筒是一直带在她身边的,被祁凤翔拿去研究了几日,后来又还了给她。今天一早,祁泰还奉命送了一盒药丸过来,说是三年的解药,郑重地劝她一定要按时服用。苏离离看了半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且收着,月底再看吧。

几样东西不一会儿就收拾好了,苏离离也没什么情绪,坐在床边愣了愣,和衣爬床。

一夜无梦。

早上醒来,她解开头发来梳了重挽,梳好头发又扯了扯床单,眼睛扫了一眼,床角堆的东西仿佛少了点什么。她再看一眼,流云筒不见了。苏离离前后左右找了找,又俯身在床下看了两回,然而那两尺长,碗口粗的大竹筒,半分影子也无。

正巧莫愁来找她吃饭,见她找东西,便问找什么。两人合计着回想了半日,苏离离肯定地说自己睡前还拿来看过,就顺在脚边的。莫愁又帮着找了一回,找不着,只能告诉了莫大。莫大听着蹊跷,营中晚上也没有闲杂之人,苏离离的帐子只有莫愁时常出入,莫大偶尔也过来,会有谁来拿走了流云筒。

此事万分古怪,苏离离且按下行程,看莫大将营中头目们集到大帐,各自下去查问,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夜里到苏离离帐里行窃,主动站出来最好,若是查出来,山规不饶!各人不敢怠慢,忙下去查问了半日,报上来一个换哨的小喽罗昨夜看见那个竹筒了。

莫大提来一问,那小喽罗禀道:“小的昨夜从前哨上换下来,看见二当家的抱了个大竹筒子,往后营去了。”

歧山大寨二当家的就是莫愁,莫愁听得圆睁杏眼,道:“不可能!”

莫大问:“什么时候?”

“大约一更天的时候。”

莫大也断然道:“不可能!”

苏离离疑惑地看着他们。莫大张了张嘴,却不好出口;莫愁脸一红,低了头。苏离离一看便明白了,那时候莫愁必定是跟莫大在一起。三人齐齐看着那小喽罗。小喽罗指天誓日道:“小的不敢撒谎啊!我还问了声好,二当家的点点头,自顾自走了。”

另一个头目闻言,迟疑道:“我昨晚好象也见着二当家的了。”

莫大命道:“你说!”

那头目道:“大约就是那个时辰,我起来小解,恍眼看见二当家的在后营栅栏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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