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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为知己-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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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有令,命你随他往长安,东南松树下有马车候着,你速速前去。”

长安……子青微怔片刻,本能地与阿曼对视一眼。

“阿曼与我一同前往,可否?”子青问。

自上回阿曼替将军吮毒疗伤之后,赵破奴对他便已再无芥蒂,倒不阻拦,只是道:“我以为无碍,不过你最好向将军回禀一声。”

向将军回禀……子青深吸口气,点了点头。

赵破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好好说几句软话,别再把将军惹火了。”

“将军,他气已经消了?”她问得小心。

赵破奴思量片刻,沉痛道:“我看不出来,总之,你小心行事!”

牵着马往东南方向过去,远远一株老松下果然静静停着一辆黑缯盖偏幰荩С担伎醇员咂镌诼砩系娜耸遣眨褂形镭忧嗾ィ鎏砗笥腥嘶降溃骸鞍⒃�

阿曼先回了头,淡淡哼一声。

刹住脚步,子青迟疑片刻,终还是回过头,望向李敢。

“你不与他们回营去么?”李敢示意不远处正整队的汉军。

“不,我随将军往长安。”

李敢此时方看见远处的马车,涩然一笑,犹豫问道:“霍将军他、他……知道你是……”

子青明白他未说出口的话,淡淡道:“他不知道。”

“我爹爹去求过霍将军,想让你离开军中,可惜霍将军不允。”李敢望着她,关切道,“阿原,你该为自己想想,留在军中终是不妥,你……”

“她的事,不劳你费心。”阿曼冷冷插口道。

李敢刹住口,只静静将子青望着,眼中的伤痛与无奈让人为之动容。

去了长安之后,大概很快就往楼兰,此番一别,怕是很难有再见之时,子青想着,再看李敢时,心中的旧日仇怨便散去许多……

“阿曼,我想与他说几句话。”她朝阿曼轻声道。

阿曼盯了她一眼,什么都未说,转身走开。

子青转向李敢,低首静默片刻,才道:“……我很快就会离开军中,你和你爹不必再操心我的事。”

李敢眼睛发亮,欢喜不尽道:“真的,你已经想到法子脱身了?我来帮你安排住处……”

“不用!”子青飞快地拒绝他。

“你,要去何处?”

“我自有去处,你们不必担心,也不必再寻我。”子青顿了顿,才接着道:“前尘旧事,就让它散了。”

轻轻淡淡的一句话,听在李敢耳中却是重如千斤。

“阿原,你肯原谅我……”

子青望着他,那一瞬仿佛间又回到幼时,片刻之后,她抱拳行礼:“李家哥哥,就此告辞!”说罢,再不看他,快步而决绝往老松行去。

已是许久未再听她唤过自己“李家哥哥”,李敢久久立于当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甘苦掺杂。

阿曼在前头背靠着树,目光些许迷离,仰面望着头顶自树叶缝隙间洒下的日光,嘴里还闲闲地嚼着一株草根。听见子青脚步声过来,他将草根往地上一掷,站直了身子,也不看她,待她行到身侧时,便迈步同行。

“去长安,我们大可不必与霍将军同行,不如与他就此别过。”他忽开口道。

闻言,子青怔住,那辆马车已在前方不远,车内的那个人……若在此时前去辞行,那人会不会更加恼怒?

“舍不得?”

阿曼斜眼睇她。

子青面露难色,道:“将军气还没消,此刻去辞行,只怕不妥。”

“占了天大的便宜,他倒还好意思着恼。”不提还罢,一提阿曼便是一副怒气难平的模样。

“反正都是往长安,同行也无妨的。”她与他商量道,“等到了长安,再向将军辞行,如何?”

阿曼哼了一声:“他若再对你无礼,怎么办?”

“我既与他说明,他自然就明白了,又怎么会再唐突。”

瞧着这个信心满满的傻丫头,阿曼未再说话,心中暗忖须得将她牢牢看顾好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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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参见将军!”子青规规矩矩地立在偏幰荩С登靶欣瘛�

等了半晌,才听见里头将军淡淡道:“站着作什么,还不上来驾车。”

“诺。”

子青这才发现荩С等肥敲挥新矸颍旖约旱难┑愕窠挥氚⒙陨狭溯'车前舆。恰有风过,车帘微微摆动,缝隙之中可看见将军双目也正看着她,漆黑的双眸,深沉如墨。只这电光火石的一瞥,她心头没由来地一震,待拉回神智,方暗忖着将军果然气还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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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伉看阿曼长相便知是西域人,虽知表兄军中量才而用,匈奴人西域人兼而有之,但他看阿曼形容气度,竟不似寻常所见的异族人,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多看了他几眼,越看便越觉得有几分眼熟。

“喂!那个卷毛的,你叫什么名字?”

卫伉大咧咧问道,眼中所见阿曼所穿不过是寻常士卒衣袍,自然也只把他当做寻常士卒般呼喝。

若在寻常时候也就罢了,偏偏此时阿曼胸中本就憋着股闷气,加之卫伉又是霍去病的表弟,也有些迁怒,听他这般口气,冷冷瞥了他一眼,并不作答。

“喂!跟你说话呢!卷毛的!”卫伉略略提高嗓门。

阿曼仍是不理,连看也未再看他。心知阿曼恼卫伉无礼,但又担忧两人间起争执,子青手拽着缰绳,紧了又紧,思量着该如何解围才好。

卫伉心生疑惑,转头问旁边伯颜,奇道:“他……是不是听不懂汉话?”

“……可能是。”

伯颜含含糊糊答道,他见识过阿曼的刀法,知道这小子可不是吃素的,虽只是普通士卒,但却连将军都未曾呼喝过他。

“那他怎么听得懂军令?”卫伉愈发不解。

“看旗帜,听金鼓,总是能懂得。”

卫伉将信将疑,正欲再问,却听见霍去病在车内淡淡道:

“启程。”

马鞭在辕头上打了个空响,子青一抖缰绳,荩С档穆砥セ夯号芏鹄础K簧醴判牡鼗赝吠搜凵砗蟮某盗保淇床患允侨滩蛔∫P穆沓档唪ざ运丝诓焕�

他们这一行,加上其他随行军士,莫约二十余人。出了林中小道,便上了官道,路上甚为平坦,行起来自然也甚快。

夏日时常有雷雨,行过哺时,便可见天际有黑云层层,隐隐还可听见闷雷声。

伯颜知前方便有官驿,遂示意众人快马加鞭,往官驿赶去。只见那云层翻滚甚快,不过一时半刻便到了头顶处,阴沉沉地压将下来,众人堪堪见着官驿所在,便有一道雷炸过,大大小小的雨滴纷纷落下。

冒雨赶着马车进官驿,官驿中的小吏见此行皆是武将,不敢有怠慢,撑了厚厚的油布伞迎上前来。

子青示意小吏过来接荩С瞪系慕约涸蛱嫠每盗保虢鲁怠�

霍去病见她淋在雨中,倒先惦记着自己,饶得是心中恼意未平,可要硬起心肠来待她,却也不易。当下便只怔了一怔,由着小吏撑着伞将自己送到廊下,待再回头,便见阿曼往子青头上扣了一顶青斗笠,紧接着举袖替她抹去面上雨滴……

他眼中暗沉之色愈发加重。

阿曼帮着子青在雨中卸下马匹牵到马厩之中,又将马车归置停当。待他们回到廊下,子青禁不住打了个喷嚏,阿曼转头吩咐小吏去煮些姜汤来,恰被卫伉听见。

“原来你会说汉话!”卫伉皱眉盯着他,恼道,“之前我问你话的时候,你为何不答?”

阿曼倨傲地瞥了他一眼,仍是不答话,自顾自取下斗笠,抖落上头的雨点。

“喂!我在跟你说话!”

军阶高低有别,自己好歹也是校尉,不解一小卒如何敢对自己这般轻视,卫伉怒气愈盛。

阿曼仍是不理,斗笠上的雨点高高地飞溅出去,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溅成一道弧形水渍。

“表兄,你军中这小卒怎得敢这般无礼?”卫伉朝霍去病道,毕竟是表兄属下,未得表兄首肯,他也不宜自行教训阿曼。

霍去病在旁冷冷地望着眼前这幕,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自以为表兄的沉默便是默许,卫伉迈上前两步,道:“我来替表兄教训你这目中无人的小卒!”

说罢,他扬手便打下去,想先赏两个耳光子给这个西域小子。

手还尚在空中便被人擒住,却是子青拦在了阿曼跟前,不让他打下去。

“请平寇校尉息怒,他、他……”

她一向口拙,此时也想不到该找什么理由来解这个围,卫伉的手倒被她捏得生疼。

阿曼在她身后,神情淡然,平静道:“青儿,此地既已容不下我,我们还是走。”

子青愣住……

雨哗哗地下着,霍去病手缓缓抚上伤处,深闭上双目。

118第十二章长安(六)

将手松开,眼看着卫伉颇为恼怒地揉搓着被擒之处,子青轻叹口气,心下知道,卫伉身份特殊,对阿曼又是不依不饶,若继续留下来,大概也会令将军为难,确是到了该走的时候。

她转过身来,朝阿曼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越过他的肩头,可看见半靠在廊柱上的将军……

霍去病并不看他们,低垂眼帘,仿佛尽力保持着语气淡然,道:“既是要走,便等雨停了再走。”

“诺。”

子青本能地应道,因喉咙处有些哽咽,声音便有些异样。

霍去病心中一动,抬眼来望她,她却已深垂下头,隐在阿曼身前,叫人看不清面容。

一时诸人皆散了,卫伉瞧出些许蹊跷,又弄不清缘故,便也不愿再生事,老老实实由小吏引着到后面的厢房中歇息。

此地官驿原是旧时一家大户大家的府邸,重新修葺了一番,大抵上还保留了原先宅子的格局。

宅中有一处荷塘,东面厢房和南面厢房连在一块儿,便半围着荷塘。此时已近夏末,塘中荷花过了盛开之时,只剩下些零零落落的残瓣,并无甚美景可赏。

霍去病因心中郁郁,不喜吵闹,只要求清静所在。小吏便将他引至东厢楼上,果然甚是清静。马车内闷热,他身上已然汗湿,因有伤在身,不能沐浴,遂只要来热水,自行擦洗一番,换了一袭冰纨襜褕。襜褕宽大,松松地系在身上,方觉清爽了许多。

外间的雨比之前略小了些,仍淅淅沥沥地下着。

推开窗子,一股子的清凉迎面扑来,带着淡淡荷叶清香,他半靠在窗前,瞧着雨点打在残荷上,点滴凄清……

南面厢房楼下的厢房中,也有人推开窗子,伏在窗口,探出一只手来接雨点。

只瞧了一眼,霍去病便把身子往里头略退了退,一双眼睛却始终停留在那少年身上,片刻不曾稍离……

尽管相隔着荷塘,仍是可看清少年面上的神情落落寡欢,顺着屋檐落下的雨水滴滴答答,几乎打湿了少年半个衣袖,他却恍然不觉,一径怔怔地出神,目光也不知落到何处去。

他就这样静静望着,直过了良久……

子青直起身来,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伤愁都呼出来一般,又似有所感,疑惑地抬头往东厢望过来。霍去病飞快别开脸,隐在窗后,过了一会儿,待他再望去,子青已不在窗口。

这夜,雨声阑珊,使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而这世上,终究没有不停的雨。

待到天明时分,雨早已不知何时停了。伯颜亲自端了食案进来,放到案几之上,这才向他禀道:“将军,卯时未至,子青便来与我辞行。他生怕扰了将军休息,故而请我转告,他走了,将军提携之恩,铭记于心,不敢相忘。”

霍去病坐在床边,足足怔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我知道了。”

“将军……”伯颜瞧他神色异常,终觉得此事不妥,试探问道,“若将军还有话要吩咐,我去把他追回来便是?”

“……不必。”

他倦倦道,为表示自己并不为此事介怀,还勉力撑起身子,行到案几前的榻上坐下来,举箸用饭。

伯颜暗叹口气,恭敬道:“待用过早食,启程前,卑职给将军换一次药。”

霍去病略略抬眼,微有些诧异。

“子青把伤药等物都托付给我,再三地交代,将军的伤口曾中过毒,万不可掉以轻心。”伯颜解释道。

木箸无意识地在盒中拨拉着,鱼醢被弄得零零碎碎,霍去病还是无甚胃口,索性放下木箸,将碗端起,强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将清粥咽下去。

一路缓缓而行,终是回到了长安城。

卫少儿知道儿子凯旋而归,早在几日前便自陈府出来,到霍去病的府邸小住,指挥着霍府上上下下一干人等,将府中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净利落。

霍去病到长安城后,循礼先进宫拜见刘彻。在他之前,李广、公孙敖、张骞已先他一步到长安。公孙敖因行军滞留,按律当斩,交纳赎金得以留性命,但被贬为平民。博望侯张骞也同样交纳赎金,贬为平民。李广功过相抵,无赏无罚。

见到霍去病,刘彻自是大悦,命内侍宣读圣旨,益封去病五千户,随行校尉们皆赐左庶长爵位。其中鹰击司马赵破奴封从骠侯,高不识封宜冠侯,另又有赏赐等等,不在话下。

谢过圣恩,以风尘仆仆为由推辞了刘彻留他用膳的美意,霍去病这才回府。

完全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快回来,卫少儿正挽着袖子在庖厨忙碌着,虽然想到儿子可能会被留在宫中用膳,但仍是想亲手为他准备些清爽可口的小菜,也许夜里饮酒回来后会想吃一点也说不定。

“夫人,将军回府了!”

府中家仆飞奔来报。

卫少儿愣了楞,赶忙放下手中正剥着的小葱,粗粗整理下衣袍,举步出庖厨。才行了几步,便看见霍去病朝自己快步行来……

“娘……”行到卫少儿跟前,他双膝往下一跪,含笑道,“孩儿回来了。”

卫少儿爱怜地抚着儿子又黑又瘦的脸,又忍不住再摸摸他的头发。每回霍去病出征多长时日,她便要日夜悬心多长时日,直等到他安然无恙地回到自己身边,这颗心才能放下。

“孩儿不孝,让娘担心。”

如幼时那般,他将头抵在娘亲身上,任由娘亲摩挲着自己。

先举袖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卫少儿将儿子扶起来,望着他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傻孩子……饿不饿,我只道你会在宫中用膳,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菜肴还未全部准备停当。对了,有刚刚才蒸出来的桂花糕,你先吃些垫垫……”

霍去病笑道:“娘,您瞧我这身脏的不成样子,且让我先去洗洗,换身衣裳,咱们再一块儿吃饭。”

“好……”

卫少儿看着儿子返身回房,又举袖抹了回泪花,笑着复进庖厨,洗洗剁剁,忙得不亦乐乎。

过了不多时,又有家仆来报,卫大将军来访,正在前堂等候。

卫少儿忙对着庖厨内的水盆略略梳理一番,匆匆迎到前堂,便瞧见卫青正立在堂前。

“青弟。”

“二姐,”卫青温颜一笑,见礼后才道,“我听卫伉说去病回来了,便来看看他。”原本今日卫伉归来,卫府中为他设了接风宴,但他听到卫伉说霍去病一路回来都是乘坐荩С担舛热ゲ∮κ鞘芰松耍闹械S牵慵奔蓖舾刺绞印�

卫少儿笑道:“刚刚才回来,沐浴更衣去了,我没想到他未在宫中用膳,现下正忙着给他做饭呢。”衣袖下摆沾了些许菜渣,她连忙不好意思地拂去。

卫青笑道:“既是如此,二姐,我来帮你便是。”

“你……”卫少儿禁不住笑道:“成日里骑马执鞭,你还记得怎么下厨么?”

“自然记得,以前我烙的饼,你们不都说好吃么。”

想起旧日里那些时光,卫少儿也甚是怀念,低首一笑:“你要来做便做就是,我也许久未曾吃过你烙的饼,确是有些念头。”

姐弟二人说说笑笑,往庖厨行去。至庖厨内,卫青用布条系起衣袖,取过个干净的木盆,倒入麦粉,加了瓢水,和起面来。

一众家仆们还从未见过卫大将军下厨,好奇不已,时有贼头贼脑者前来张望,回去将此事引为私下谈资。

无法沐浴,家仆伺候着霍去病,将一头乌发洗净,再用煮过艾草的热水细细将周身擦拭干净,换上袭素纱禅衣。虽用干布抹过几道,头发却一时不得尽干,霍去病便将它们披散着,只在末端松松地挽了个结,在家中横竖不见客,并不要紧。

家仆细致地将换下来旧衣袖袋中的物件都取了出来,摆放在案几上,方才抱着衣袍去浆洗。

他低头瞥去,案上物件中,一支略嫌粗糙的手工制笔映入眼帘。

迟疑片刻,他将笔拿起来,轻轻摩挲几下,复放入禅衣袖袋之中,方才举步出房门。

“舅父?!”

看见庖厨内正噼里啪啦在双掌中来回倒腾饼胚的卫青,霍去病微微吃了一惊。

卫青转头朝他一笑:“有五、六年没吃过我烙的饼,今日你可有口福了。”说着,啪地重重一下,一巴掌把饼拍在鼎沿上。

瞧儿子发怔,卫少儿笑着指向灶台一碟干干净净的桂花糕:“桂花糕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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