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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为知己-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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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单手持戟,走到那人面前,子青才放下来。
“是有些气力,”那人一笑,接着道,“可光会扛着戟是杀不了匈奴人的。”
闻言,子青沉默地站着,半晌之后,复单手持戟,将戟刺置前高高举起,深吸口气……众人此时都盯着他二人看热闹,见状不解,不料下一刻便看见长戟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然后戟刺着地,牢牢地钉在地上。
倒吸气声不绝于耳,便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自认也做不到这般。
“你……”那人眼中戏弄之意消失,转而替代的是货真价实的不解:“你在家做什么营生?”
该说实话么?又该说那部分的实话?说假话么?该怎么说假话?子青不答,干望着他,因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是我弟弟,”易烨上前解围笑道,“在家时常上山砍了柴去卖,所以有把子傻气力。”说着还拍小狗般地摸几下她脑袋,硬是让她把头垂下来,好显得恭顺些。
“你们究竟是医工还是砍柴的?”
“军爷有所不知,在我们那里,靠看病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所以还得上山砍柴,兼着采些草药卖钱。”
那人微微扯动嘴角,似笑非笑地想了片刻,才抬眼看子青:“我今日觉得喉咙干疼,你如何治?”
子青跪坐下来,与他平视,并请他张嘴检查舌苔片刻,然后才道:“可点揉足踝上照海穴治疗。”
他也不多问,懒懒地将长腿直接伸到她面前:“如此便治吧。”
靴袜未脱,子青迟疑片刻,才挽起衣袖,飞快替他除下革靴锦袜,各取他双足上的照海穴开始点揉。
足踝本就柔弱些,她点揉又颇有些力道,他微微皱眉,刚欲开口,便听见她道:“闭口勿言,待有津液出现时咽下,效验更佳。”
“……”
莫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子青才停下手来,抬头望他,目光中带着些许询问之意。
“揉完了?”他问。
子青点头,听出他嗓音略清亮了些,心中有数,遂垂下双目。
说话间果真不像之前那般干疼,他盯了她一眼,才懒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把靴袜穿起来。”
子青低头静静地替他把锦袜穿回,再套上革靴。
他站起身来,似乎觉得革靴穿得不随脚,原地不耐地踩了好几下,才不在意地招了招手:“鹰击司马。”
赵破奴蹬蹬蹬地大步过来,恭敬地站到他跟前:“将军!”
此言一出,旁边的医工们皆是一惊,好奇万分且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着这位显然是过于年少也过于俊朗的将军。
原来此人就是霍去病,难怪所穿锦袜上绣纹繁琐,单财劳力,毕归之于无用也。子青垂目颦眉,并无丝毫好奇再去看他一眼。
霍去病目光随意地在医工们身上扫视了一圈,大多数人匆匆低下头去,他方朝赵破奴问道:“老邢怎么说?”
赵破奴道:“禀将军,刑医长呈册上注明有三十六人可用。”
“嗯……”霍去病低头自行扣上护腕,瞥了子青一眼,“他呢?”
“他医术尚可,但年纪过幼,已被刑医长除名。” 赵破奴附耳过去,低道,“不过老邢说他记性不错,想请将军给个面子,让他收在身边当个药童。”
霍去病闻言,笑哼:“这老家伙,整日就惦记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你跟他说,将军不允。这孩子小虽小了点,还有几分蛮力,且留下来吧。”
“诺。”
“这次的医工就安排到振武军,明日便让他们跟着上马试试。”
“诺。”
赵破奴领命,召集了医工们往振武军去。
“真是好险!没想到那人竟然是霍……将军。”直走出十几丈远,易烨才长吐口气,与子青悄声接耳道,“原来你差点被除名,幸而方才露了一手,才能留下。”
“确是好险。”
两人皆是松了口气,缘由却是各不相同。易烨只担心着子青离开自己会有被人发现身份的危险,子青则想得比他更多:圣上对霍去病恩宠有加,今日看营中状况,显然是预备让他来日领兵出征。至于这位天生富贵的霍去病是否是将帅之才,她几乎不抱任何希望,她只能期望来日不要败得太惨。易磐死后,易烨已是易家唯一根苗,她能留下来和他在一起,至少在战场上,她可以护着他些。
已到了振武军,赵破奴将医工们两人一组各自分配到军中,易烨与子青被分到越骑校尉蒙唐麾下。汉军五人为伍,二伍为火,五火为队,二队为官,二官为曲,每曲设医士两人,负责诊病治伤。为问诊之便,医士有单独的医室,并不与其他士卒同住。
领过军服铠甲,易烨两人被领至曲中医室,两位旧医士得知后忙急急忙忙地收拾各式各样私物准备即刻搬出。
子青本就不善言辞,此时便静静侯在医室外。倒是易烨无端生出雀占鸠巢之感,心怀歉疚地想去帮忙,又担心被人给脸色看,面上陪着笑蹩在旁希望能帮上忙。
“小兄弟,来来来,这边还有些跌打损伤的药,药酒还剩了小半坛子,我们就不带走了,都留给你们。”其中一位医士年纪约四十上下,笑指着角落里的大坛子告知易烨。
易烨忙连连道谢:“多谢,多谢!”
“你们最好赶紧再泡几坛子,剩得这点也用不了多久。”
虽知跌打损伤是军中常事,但易烨隐隐察觉到他似乎话外有话:“常有兄弟受伤么?”
另一位医士打了个哈哈,拍拍他肩膀:“你们多备些总是没错的,咱们在霍将军麾下,又碰上了越骑校尉……你们好自为之吧。”
两位医士显然都不愿多说,物件不多,收拾好包袱,张望了下帐内,彼此相视一眼,目光中皆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如释重负地出帐而去。
子青缓步进来,见到易烨尚立在原地发呆,不解问道:“怎么?”
“你看见他们出去了么?”易烨问道。
“看见了。”
“那你觉不觉得他们好像走得很……很……”易烨搜肠刮肚想把那俩医士的模样描述出来,“……看见他们脸上那模样了么?”
子青点头:“满面春风。”
“没错,就是满面春风,他们肯定早就想走了。”易烨皱着眉头打量医室,有点懊恼,“如此看来,此地必是凶多吉少。”
子青沉默以对,跪坐下来,拿起案上的一摞旧竹简,翻开来看,上面所书都是人名与病症、所配汤药的方子,想来应是曲中士卒问诊的记录。
易烨天性开朗,只懊恼了一会儿,便复欢喜起来:“不过咱俩能在一块,又单住医室,实在是再好不过,多亏祖宗保佑……”
正说着,突然有一人猛地闯进来,玄甲上满是灰扑扑的尘土,站定时身后披风尚在烈烈飘动。此人一脸倦容,身量虽不算高,偏偏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沉着脸打量他二人。目光在易烨身上打了个转,便落到子青身上,眼中怒气渐盛,刚欲转身出去,正碰上赵破奴笑着缓步进来。
5第二章从军(下)
“这是新来的医士。”赵破奴无视他的怒气,温和笑道,“越骑校尉,上回没分到你骂我,这回你可得谢我了吧。”
“就这样的,我还得谢你?!”越骑校尉蒙唐眉头皱得像铁疙瘩,大手一伸,把毫无防备的子青提溜到跟前,“长得跟个小鸡崽似的,被马踩两脚他小命就没了,还怎么打仗。”
后衣领被他拎着,子青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你这脾气!别勒着他啊……”
赵破奴从他手底下把子青拽出来,子青踉跄着站稳,禁不住连连咳嗽。易烨忙上前替她顺气,又将她拉到蒙唐伸手够不着的地方。
蒙唐冷冷道:“上回送来个缔素,也是跟小鸡崽似的,你说他善寻水源,是军中不可或缺的人物,我也就没和你计较。这回你又居然送一个这样的来!”
“你别看他生得单薄,很有把气力,” 赵破奴笑道,“长戟能扔出去三丈远呢,我亲眼看见的。”
这点倒是出乎自己意料,蒙唐怔了一瞬,面上仍有不愉之色:“他才多大,有十五么?”
赵破奴听出他语气缓和,凑上前笑道:“十八了,面皮子生得嫩而已,说不定家里都有老婆孩子了。”
“十八,这也不合规矩吧。”蒙唐冷哼一声。
“将军开口留下的。”赵破奴拍拍他,安慰道,“你最善练兵,在你手底下过俩月,这小子肯定就不一样。”
“什么俩月,最多一个月。”蒙唐瞪眼,“一个月学不会骑马操戟,你就把人领回去。”
“成成成。”
见他不再撵人,赵破奴笑着就往外走,眨眼功夫就不见了。
蒙唐立在原地,又打量了番子青,没好气地一把掀开帐帘出去。
易烨与子青尚可听见帐外传来他不满的嘀咕——“赵破奴这小子,自当上鹰击司马,就光练嘴皮子功夫!”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易烨长松口气,绽开笑容:“好险,咱们算是又过了一关,多亏祖宗保佑!”
子青苦笑,整了整自己之前被拽过的衣领:“看来这位越骑校尉脾气不是很好。”
易烨在榻上坐下,叹道:“咱们若是在卫大将军的军中就好了,听说卫大将军待兵如子,对了,还有李广将军,与士卒同甘共苦……”
仿佛被利刃击中,瞳仁猛地一缩,子青冷冷道:“与士卒同甘共苦的,未必就是真仁义,也未必打得了胜仗。”
听出她语气有异,易烨诧异地抬眼望向她,后者却已经背过身去整理物件,不愿再多言。
几乎较常用的药材帐内都备用,两人各自翻检了下,又收拾好床榻。稍晚原来两位旧医士同睡一床,故而帐内仅有一床,易烨便将床让与子青,自己睡到榻上。
子青欲推脱,被他一句“我是你哥,你便该听我的才是”堵了回来,只是依言睡床。
因初到军营,这夜两人睡得都不甚踏实。次日天还未亮,外间忽然胡笳长鸣,尖锐高亢,骇易烨打挺坐起来,惊道:“出什么事了?”
“像是集结的口令。”子青翻身起来,手摸索到旁边的军服铠甲,便飞快地穿起来,“要快!在笳声结束前需得到达校场。”
“你怎么知道?”易烨奇怪,抓过军袍。
子青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他压根没听清楚。
外间脚步声纷沓而过,顾不上再问,易烨手忙脚乱地穿衣披甲:“校场在哪?”
“不知道,咱们跟着人走就行。”
生怕受罚,两人连头发都只是胡乱束起,好在戴上武弁之后罩得密实,旁人也看不出来。两人匆匆忙忙出帐,随着其他士卒一起往校场疾奔而去。
他们俩刚至校场,气喘未定,胡笳声便已嘎然而止。身后还有十几个的士卒犹在往这里狂奔,听见胡笳声停,绝望地刹住脚步,上气不接下气地立在校场边上,不敢再进一步。
晨风冷得彻骨,打着旋刮过,寒气穿过铠甲直渗进去,透骨的凉意。高台上静静立着蒙唐,朱衣玄甲,石雕般纹丝不动,只用目光缓缓扫过校场上集结的士卒们。
易烨与子青虽身处校场,却不知该在何处列队,两人站在队列之外,孤零零的,分外扎眼。蒙唐的目光在他们俩身上顿了顿,子青仍静静立着,易烨则□地缩了下脖子,便听见蒙唐大声道:
“赵钟汶!”
“在!”一名士卒出列。
“这两名医士是你伍里的人,把他们领进去。”
“诺。”
那士卒依命将易烨与子青领入队列中,借着微弱的晨曦多打量了他们两眼,毫不掩饰眼中的诧异,却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只让他们站好而已。
蒙唐不说话,底下黑压压的一千多人皆鸦雀无声,就这么在寒风中抖着。良久,蒙唐才冷冷扫过校场外的那十几名士卒,道:“未能入列者,持戟十圈,同伍连坐。”
“持戟十圈,居然同伍还得连坐!”易烨倒抽口凉气,低低惊道。
话音刚出,立时队列前后左右都有人朝他嘘声,示意他不要说话。
易烨忙连连点头,悄声朝子青庆幸道:“幸好咱们跑得快,真是祖宗保佑!”
子青以“嘘”字作答。
易烨无奈,只得老老实实闭上嘴。
高台上,胡笳声又起,一长一短,是各队散开各自训练之意。蒙唐也下了高台,自往马厩方向而去。
此时士卒们这才敢开始说话,校场上嗡嗡声随着各队散开而此起彼伏。
方才领他们入伍的赵钟汶回过头来,目光仍有好奇之意,倒无任何恶意,笑得温和道:“早就听说要换医士,原来你们就是。”
“是,”易烨笑着应道,“我姓易,易烨;他是我弟弟,子青。”
“亲弟弟?”
赵钟汶奇道,打量着子青。子青低着头站在易烨身后,微点了下头。
“……是,亲弟弟。”易烨笑道,伸出一只手拍拍子青脑袋,替她解释道,“他不爱说话,打小就这样,锯了嘴的葫芦。”
赵钟汶笑道:“没事,兄弟俩能在一块好,也有个照应。”
“就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易烨嘿嘿地笑,手仍在摸子青脑袋,越发像拍小狗一样。
赵钟汶拉过旁边另外两人,一个黑黑瘦瘦看上去仅十六七岁的少年,另一个则生得虎背熊腰甚是壮实:“这是缔素,这是徐大铁,我姓赵,赵钟汶,以后咱们就是一个伍里的,大家还得多相互照应。”
徐大铁挠着头,憨憨问道:“你认得字么?能不能帮俺写信回家给俺娘?”
易烨点头笑道:“行。”
徐大铁欢喜笑开,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那俺替你刷马,洗衣裳。”
“不用不用。”易烨忙道。
子青在旁,抬头望向那名唤作缔素的少年,见他果然如蒙唐所说,生的甚是瘦小,个头比自己还要矮些。缔素也正打量着她,片刻后忍不住问道:“你多大了?”
“……你呢?”子青反问。
缔素显然不太愿意提自己这处软肋,梗梗脖子道:“反正肯定比你大。”
子青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赵钟汶笑道:“这小子也是刚从羌骑营调过的,十七,你们别看他年纪小,本事可大,以后你们就知道了。……对了,你多大?”他问子青。
“我弟弟十八,他就是长得嫩些,其实气力比我还大。”
易烨摸着子青脑袋替她答道,见有人垫底,他底气也足多了。
赵钟汶哈哈一笑:“如此看来,都是人不可貌相。成,大家都认识了!我去和队长说一声,得先带你们去选马匹,这是要紧事!”
马厩相距并不远,却是极大的一片,比士卒们所住的营地还要大得多。马粪味、稻草味,还有粟米香全都夹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满耳听到的是马匹嚼草的沙沙声、马蹄声,和马儿打着响鼻的声响,易烨头一回见到那么多马,惊诧地嘴巴都合不拢:“这么多……这么多马!每个人都有么?”
“这不算多的,咱们军中每名士卒只配两匹马,虎威军那边每人要配三匹马呢。”赵钟汶边走边道。
易烨不解:“每人一匹马就足以,配两三匹马也骑不了啊。”
子青却已经明白,淡道:“在大漠长途奔袭,换马不换人,这原是匈奴人的打法。”
“这小兄弟聪明!”赵钟汶笑道,“所以待会你们每人也得各挑两匹马,以后训练隔天换一匹,务必要和两匹马都熟悉起来。”
说话间,三人穿过一排排宽敞的马厩,直到饲养闲置马匹的马厩前才停下来。赵钟汶取了令牌给厩令,说明来意,厩令方打开栏门让他们去挑选马匹。
易烨与子青两人都不谙相马之术。易烨转来绕去,想看牙口又不敢去掰马嘴,想看马蹄又不敢去搬马脚,便干脆绕到后面看马臀,倒被马尾巴扫了满脸,弄得直痒痒。待他再抬头时,看见子青已经牵了两匹马出去。
“你挑好了?”他奇道。
“嗯。”
“怎么挑的?”他看不出她所挑的马有何出众之处。
子青答道:“我就牵了离栏门口最近的两匹出来。”
“真省事……”易烨皱眉盯着一溜的马臀,半晌,也牵了两匹马儿出来,笑道,“我挑了两只屁股最大的,都说屁股大好生养,以后它们生了小马,那我就赚了。”
赵钟汶走过去弯腰看他的马,大笑道:“你这两匹马可都是公的,怎么生?”
“……”易烨也弯腰去看,“哎呦,真是公的。”
子青在旁,忍着笑不说话。
“算了,公的就公的吧。别说生小马,就是下个蛋也不归我们,都得送回马场去。”
赵钟汶又替他们领了马鞍等物,引着他们往另一个马厩走去。
“我们队的马都在这里,这是我的马,”他亲热地和一匹枣红马蹭蹭头,又忙不迭地再去抚摸另一匹黑马,“乖,乖……你们就把马栓这里,马鞍放后面。”
二人依言将马栓好。
见赵钟汶尚在与马匹亲热,易烨探头去看马槽中的食料,顿时吃了一惊:“怎么给马吃粟米,比人吃得还好,在我们村里连这个都吃不上啊!”
“马吃得这个才长得壮,跑起来耐力也足。”
“可……怎么也不能比人吃得好啊!”易烨还是觉得心里别扭。
“咱们的性命都和它们栓在一起,”子青伸出手抚摸着刚刚挑来的马匹,那马偏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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