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伤心岭-第8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1968年夏天,G城武斗波及到华侨农场,农场中学停课了。莫政委让阮梅带阮明到小楼暂住,等局势平静再回去。小楼里有多余的房间,楼下就有一间客房,阮明可以住。本来莫政委安排阮梅住楼上姐妹俩隔壁书房,但阮梅察言观色,知道莫莉难缠,不想招惹她,就将楼下小小的楼梯间收掇一下,暂且安身。
莫政委依然四处奔忙,经常连续十几天不回家。莫莉依然早出晚归,一般情况下中午不回。阮梅俨然成了半个主人,每天忙忙碌碌,将地板拖干净,窗户擦干净,连窗帘都拆洗了。而阮明依然是个陌生人,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而且在每句话说出口之前,都要皱着眉头斟酌片刻。这一点,他和林惠倒是一样的。
阮明并不想到小楼居住。长期留宿与偶尔做客有很大区别,前者有些寄人篱下的感觉。他答应阮梅,依然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
其实阮明很喜欢小楼的环境。绿荫笼罩的军分区大院,种满了G城特有的桂花树。高大的桂花树枝叶繁茂,一进大院就有一股凉气陡然袭来,将外界的闷热赶跑,将城市的喧嚣隔绝。蝉虫肆意的嘶扯,鸟雀婉转的鸣叫,还有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从某个僻静的角落隐约传来。想去寻找,那声音却像与他捉迷藏,总也找不到。那真是一个奇妙的地方。
他只是不喜欢莫莉和林惠姐妹俩。虽然年纪相仿,但他不愿意与她们打交道。一个喜欢谈论打打杀杀的事,一个喜欢整天捧着言情小说,根本没有共同爱好。
但在小楼里,他也并非无所事事。除了做饭,他尽力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一切。莫政委一家搬到小楼也仅半年时间,院子的格局是前人留下的,莫政委觉得有些不合意,却没有时间打理。阮明修整好院子里破烂的葡萄架,将破败的花池修葺一新。他修好了楼梯扶手,那些扶手有些摇晃,发出“吱吱”的怪响。他将楼外游廊刷上新油漆,地板和木柱是白色的,门框窗户是绿色的,和他在越南的住处一样。他将扎满小孔的铁皮罐头筒绑在洗澡间水管上,做了个简易的淋浴器。做完那些,他又用粗布绳编织吊床。编了三床,一端系在楼旁的晒衣柱上,另一端分别系住游廊栏杆。吊床上面是葡萄架,一串串葡萄青涩未熟。挂好吊床,他提起自制的钓杆悄然出发去桃花江钓鱼。身后,林惠兴致勃勃地跟着阮梅学习躺上吊床的技巧,一不小心就翻落地上,哈哈大笑。
桃花江其实与院子仅一墙之隔,围墙太高,墙上有铁丝网,阮明要到钓鱼的地点,只能绕十分钟远路。
后来林惠也跟去钓鱼。阮明仰躺在草地上,不时瞟一眼钓杆。林惠则坐在旁边看书。他从不去理会她在看什么书,反正她会自己说出来。林惠原先话不多,总是别人说,她听。但是在阮明面前,她变得饶舌了,因为阮明比她更不喜欢说话。
桃花江在那里拐一个大弯,形成回水。江边没有桃花,而且称为江也有些言过其实。江很窄很深,水面平缓,水底暗流涌动。附近没人,很僻静,没准什么时候会有希奇古怪的东西从水中冒出来,鲤鱼精啊,水妖啊,甚至人的尸体啊,就像林惠脑子里不时有许多希奇古怪的念头冒出来一样。看似有些荒唐,但在那样僻静得有些诡异的气氛里,又是自然而然的。
林惠憧憬着鱼露的美味。她竟然以为,阮明会用钓上来的小鱼做鱼露。只因为阮梅告诉过她,没有鱼露,就做不出道地的越南菜。阮明只有解释,用那些鱼做不出鱼露,鱼露的做法相当复杂,需要半年时间。简单来说,将新鲜小鱼装筐,去掉鱼鳞内脏用盐腌渍,再将流出的鱼露原汁装桶发酵,就制成了鱼露。要吃正宗的越南鱼露,必须到越南去。而且,不是每个人都喜欢鱼露的味道。
林惠躲到河边是为了看一本禁书,《麦田里的守望者》。她手中的禁书都是从同学那里借来的,瞒着莫莉,却没有瞒着阮明。禁书与禁果一样,对年轻人有着无穷的吸引力。国内小说她已经看了很多,都是撕掉封面封底的。后来又开始看外国小说,多数是早期出版的世界名著,也都残缺不齐。那种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书同样令人痴迷。还有几本印刷数量极少,仅供内部参考的“黄皮书”。
像林惠那个年纪的女孩子,还不能领会小说的深意。她看的只是热闹。囫囵吞枣,看得太多太急,有时连主人公的名字都没记住,经常将几本小说的情节混淆在一起。那些情节将她的小脑袋挤得满当当的,就像吃了过量的面疙瘩,消化不了。而那本被奉为经典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她更是跳跃地看。一个名叫霍尔顿的浪荡少年在城市街头鬼混两天的经历。他心情沮丧,对一切都觉得厌恶,除了自己的小妹妹菲芘。他对成人世界不满,却对小孩子充满怜意。为了小孩子,他情愿去做一个麦田里孤独的守望者。为了菲芘,他放弃了一次荒诞旅行计划,也可叫做逃避式精神流浪,回到了现实生活。
那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生活在另一个陌生的世界。她其实并不关注他的所作所为,也不去理会主人公喋喋不休的讲述。她感兴趣的仅仅是奇怪的书名,在书名下,她读到的是与作者所写的截然不同的内容。她看到的是自己的精神世界。
麦田里的守望者,在她的寓意里,如同田边的稻草人。两根木棍捆成十字架,稻草结出脑袋躯干,当然,还有两只手,扬着大葵扇。头上戴一顶破草帽,要是愿意,戴上霍尔顿那顶红色鸭舌帽也未尝不可。她可不愿意干捕捉那些奔跑的孩子那样无聊的事,她只想静静地站在那里看风景。没有人来打搅她,鸟儿远远看见她的身影,也吓得飞走了。只有风从她耳边吹过。当然,因为她的身子是草结成的,有些稀疏,风也从她的身子穿过。当风穿过她的心,她会觉得酥。痒,她会忍住笑,颤抖不停。而在雨天,雨水洗涤着她虚无飘渺的灵魂,又顺着她的身子流入地下。那样,就与自然融为一体。
阮明对林惠的讲述觉得好笑,当然他没有笑出来。阮梅则是附和的,她好像总在讨好姐妹俩。林惠对稻草人的想法被阮梅延伸了,说起十字架上的耶稣。阮明不是基督徒,阮梅也不是,但她外婆是。阮梅的外婆留给她一串带十字架的银项链,她一直佩戴着。林惠很喜欢那个十字架。耶稣的样子未能给她带来痛惜之情,只觉得耶稣受难的姿势合乎她对稻草人的看法。或许,只有耶稣才是真正的麦田守望者,用他的痛苦做代价,守护无知的人们。
如果用“麦田里的守望者”来寄寓林惠,那么,用“在路上”来描述莫莉,也还适合。
《在路上》也是一本黄皮书,仅仅是节译,书中大量涉及性及毒。品的地方被删除。当时的解读者,多数是衣食缺乏饥寒交迫的知青,与小说的生活背景有着天壤之别。他们从书中看到的是令人神往的奢华与自由。阮明看过原著,在他眼里,那本小说带来的影响更像是一针麻醉剂。阮明不去理会那些评论家的评论。评论家喜欢新奇的东西,评论家喜欢品尝一泡新鲜的牛粪胜过一碗平庸的面条。阮明觉得,在路上并非像评论家们所说的那样是一种追求自由的心态。在路上其实是一种逃避,逃避国家机器的束缚,逃避战争。国家机器如此强大,规则森严,冷酷无情,任何反抗都无济于事。战争是国家机器发动的,失控的国家机器在短短三十年里发动了两次世界大战,葬送了无数人的生命。接着又是局部战争,韩战,越战,无休无止。许多人失去生命,更多人丧失人性。为了逃避战争的阴影,逃避战争的恐惧,一大群青年酗酒滥。交抽大麻,嚎叫着去寻找“狠命的一剂”,宁愿被称为“垮掉的一代”。什么“不自由,吾宁死”,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其真实涵义是“若打仗,吾宁死”。就像霍尔顿说的,“不管怎样,我们发明了原子弹这事倒让我挺高兴。要是再发生一次战争,我打算他妈的干脆坐在原子弹顶上。我愿意第一个报名,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愿意这样做。”
但他们逃得过吗?
“在路上”或许是因为没有信仰迷失了方向,或许是正朝着信仰茫然走去。莫莉与那些热衷于武斗的青年,被虚幻的荣耀与信仰麻醉,欣然迎向子弹。他们也同样是在路上,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路的尽头没有他们所要寻找的一切。他们不顾一切追寻的那些所谓信仰,只是海市蜃楼般的幻境。那幻境吞噬了无数人的性命。
林惠沉迷在那些小说虚构起来的世界里不能自拔,作为旁观者,阮明看得很清楚,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那样。那闪耀着荣光的爱国主义幻境也同样吸引着阮明,他也随时准备上路。
六 战争回忆
六
1979年3月,中越边境战争后期,中国军队多数已经回撤,但国内还来不及参战的某军某师想出国“练兵”,逆势而动,孤军深入。结果错误估计了形势,该师某团某营被尾随而来的越军“包了饺子”。
其实越军的兵力也不占优势,开始只是一个营,后来才增为一个团。但中国某营原先只想虚张声势,并没有真正做好战斗准备,一遭遇越军就被打懵了,被困在山林里数天无法脱身,既无援兵也无粮,结果死三百多,被俘两百。此次边境战争,中国官兵被俘虏两百多,其中多数就是该营的。
要是他们全部死光,估计上级还不会如此震怒,毕竟死人事小,失节事大。偏偏在被俘的人中,有一半是军官带队集体主动缴枪的,更加不得了。后来交换俘虏回国,两个军官被判重刑。
阮明参加了此次战斗。他的官衔依然是上尉连长,但已经由“白颊鸟师”调到非主力的部队。主力师里的军官和士兵都被清理一遍,凡是与中国有关系的人都要离开。那时他就意识到迟早要与中国开战。
阮明知道贴近追击是兵家大忌,而且中国军队是主动后撤,肯定有所防范。他带兵从西部边境赶来,原意只是装装样子,免得政府难堪。仗打成那样,还说不上输赢,但让中国军队轻易深入境内,也是面上无光。国际舆论虽然一边倒谴责中国,都只是动动嘴看热闹的居多。要挽回些面子,还得靠自家人。
当前哨回报,发现仍然有大批中国军队在高平以南活动时,阮明也吓了一跳。他先是摆出边打边撤,占点便宜就走的架势,但一交手,就发现了对方的致命弱点。没有炮兵策应,地形不熟,进退无方。
夜里,阮明一边抢占要隘,一边派人侦察。次日凌晨,中国某营在班音附近山林地带被拖住,上级命令阮明往侧翼包抄。但在迂回的小路上,阮明又与另一支赶来增援的中国某连狭路相逢。对方也没有意识到会在小路遇见越南人,而且数目不明,所以没有发起冲击,而是停顿下来。
几次短暂的战斗后,阮明的连队抓住一个俘虏。一个臀部中弹的中国兵,是个四川老兵,而且是班长。
阮明亲自审讯了俘虏。
俘虏侧身躺在一棵木瓜树下,外裤已经褪下,露出受伤的臀部和两腿黑毛。他不像其他俘虏那样由于恐惧和羞耻一言不发,而是说个不停。他抱怨是被自己的新兵所伤。那些新兵才参军半年,没有一点战争经验,看见前面有人就开枪,也不去分辩是敌是友。他也抱怨武器落后。越军的普通装备是AK47,而他们的是57式半自动步枪,在丛林遭遇战中,越军一个人的火力就压制住他们一个班。他还抱怨通讯设备不行,一直无法与上级联系,别说敌人,连己方的情况都搞不清楚,乱成一团。他不等敌人逼问就将己方的情况全盘供出。
俘虏恳求阮明给一点水喝,阮明将自己的水壶递给他。他忽然用生硬的越语说“ on”,也就是“谢谢”。
阮明翻看俘虏随身携带的挎包,有一本《对越作战十句越语》小册子,里面有“缴枪不杀”,“不许动”,“中国人优待俘虏”,但是没有“谢谢”。他不知道俘虏是从哪里学到的。还有一张相片,是俘虏与妻儿的合影。俘虏当时还很年轻,面无表情。同样年轻的妻子勉强挤出笑脸,年幼的儿子却有些惊恐,睁大眼睛,似乎看到什么令他不安的东西。
俘虏自己将伤口包扎好,闭上眼睛休息片刻,神情似乎很安然。对他来说,被俘意味着战争已经结束,即使是屈辱的结束,也要比英勇的阵亡幸运得多。
太阳坠入山后,夜幕降临,树林里雾气开始弥漫。远处忽然枪声大作。中国某连又开始一次冲击。但附近山隘都被越军控制了,他们已经进退两难。
俘虏支起身子倾听。阮明做了个手势,一个士兵递给他一把匕首,他从后面捂住俘虏的嘴,用锋利的匕首迅速割开喉咙。
血喷涌而出。阮明转身离开。
那个士兵追上阮明,用敬畏的眼光看着他,将水壶交还给他。士兵也知道周边情况凶险,地形复杂,无法将那个行动不便的中国人带走,而且也知道阮明一向讨厌叛徒。
水壶已经被血染红。阮明将里面的血水倾倒在地。
从那个俘虏口中得到的情报,证实了阮明的判断。上级决定迅速调集兵力围歼那支孤立的中国某营。阮明则继续打击增援的某连。
次日,被围困的部分中国官兵,大约一百人,派人来与阮明联系,提出投降,保全性命。
阮明同意对方的投降。因为此地离边境不远,他必须迅速结束战斗,以防止其他中国军队再次返回营救。他带人解押俘虏迅速撤离。受伤行动不便的俘虏被就地处决,试图逃脱或者行为冲动的俘虏也会被处决,不需要长官命令。活捉俘虏会得到比击毙敌人更多的奖励,但多数人不会冒险,宁愿将敌人解决清楚。因为解押俘虏也是一项危险的事,除非确定安全,一般士兵不愿意解押俘虏。
两天后,战斗结束。被围的中国人除少数逃脱外,其余悉数被歼灭。大约两百中国人被俘虏,没有女俘。
在解押俘虏到临时驻地时,阮明遇到以前的一个老战友,一个老侦察兵。
前两天,侦察兵带人潜近边境,偷袭了中国一个野战医院,俘虏几个女兵,也暂时关押在此,准备明天移交给上级派来的人,转移到河内。女俘有些是中国高级官员的家属,上级规定在搞清身份前,不得随意处置。女俘都很漂亮,很白净,奶。子很大。有个形象的比喻,越南女兵像水边的浮萍,而中国女兵像水中的白莲花。
阮明的部下都被侦察兵说得心痒痒的,想去看看热闹,占占便宜。侦察兵带他们去了。阮明没有阻止。他和部下关系很随便。他们都知道他是一个随和的人,对人并不严厉。他们在战斗间隙,曾经一起到池塘山涧洗澡,查看彼此的伤疤,拿短小的生殖器取笑。他们年纪都不大,一些人只有十六岁,还没有尝过女人的滋味。他们对阮明征战多年没有受伤感到惊异和羡慕,还追问阮明有没有女朋友,和女人睡过觉没有。阮明总是笑而不答。
阮明没有去看中国女俘,独自坐在高地上抽烟。烟气吹不散浓重的血腥味。那是老街省境内一个山岭,当地人称为西岭,面朝着黄连山脉的主峰。阮明一下想起了遥远的另一个西岭。
高地曾经被炮火覆盖过,树木都被炸断烧光,只剩他身后一棵焦枯的木棉树。随便抓起一把红土,都能找到弹片,甚至还有骨头肉块。而高地下是茂密的荒草与水田,几头无人看管的水牛在静静吃草,丝毫没有战争气息。红色与绿色形成强烈的对比,就像战争与和平。
此次边境战争,惨烈程度超乎他的想象。他原先所在的主力师也在代乃附近遭到重挫。后来他才知道,短短二十天里,越中双方一共伤亡十万人。
打美国人时,阮明还是一个充满激情的民族主义者。打中国人时,他已经是一个沉默的军人。对他而言,战争已经没有什么正义非正义之区分,战争就是杀人。杀敌人,或者被敌人所杀。没有别的选择。
起风了,带来稀疏的雨点和浓烈的泥土腥味。远处山脚下似乎传来女人惊恐的尖叫。他知道那些女俘会受到什么样的凌辱,但战争的残酷令他对一切都冷漠。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起身离去。
三天后,阮明失去右臂。
侦察兵战友因为所在部队伤亡太大,已经不成编制,归拢到阮明的部队一起行动。他们奉命往边境巡查,在一个已经成为废墟的村落边,侦察兵战友踩响了地雷。地雷是越南民兵布下的。当然,那笔帐会算在中国人身上。侦察兵战友被炸断左腿,而他失去了右臂。那是阮明在军人生涯里唯一一次受伤。
侦察兵战友在送往医院的路上死去。死前两人躺在相邻的两个担架里,一直在说话,相互鼓励。侦�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