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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岭-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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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味夹杂着硝烟味,后来,是淡淡的肥皂味。师大有个三年级女生,总是帮米队长洗衣服,被认为是米队长的情人。米队长未作解释,队员们私下谈起,总是挤眉弄眼。但莫莉相信,只是那个女学生的一相情愿而已。她亲眼看到,米队长从衣兜里摸出一封信,信很长,密密麻麻好几张,用的是粉色信纸,肯定是那个女学生偷偷放进去的。米队长只瞟了一眼就将信烧了。他不是故做姿态,因为没人看见那一幕。除了莫莉,她也是无意见到的。那个给米队长写情书的女学生,在米队长被捕前去找过他,想要回那封情书。她害怕那封情书会连累她。当米队长告诉她信已经烧掉时,她如释重负。但米队长的一句话又令她精神崩溃。米队长烧掉她的信,是因为她将祝福毛主席的话写错了,漏了一个字,万寿无疆的疆字。虽然那是一句实话,但三十年后,米队长依然感到内疚,因为那句话,女学生精神恍惚,在后来一次学习中,自己揭发自己,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后来疯了,跳楼自尽。米队长与那个女学生到底有无肉体关系,莫莉认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爱。蚌不经意张开壳,莫明地吸入一粒砂,疼痛,挣扎,就有了珍珠。这珍珠就是爱。这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莫莉已经忘了。三十年后,米队长说他是随风飘泊的一粒砂时,莫莉忽然记起这句话。

  而阮明,对林惠来说,或许是一粒砂,但对莫莉而言,只是一阵风。那一夜,风在影影绰绰的窗外徘徊,后来,林惠主动掀开蚊帐钻过来,发誓赌咒,拉勾上吊,姐妹情深,一百年不变心,若是背叛,不得好死。那些从孩提时候起沿用的方法依然有效,姐妹俩很快就和解,没有再提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就像一阵风吹乱了桌上的书页,又从窗缝悄悄溜走。

  莫莉还告诉妹妹,她的临时广播室设在师大图书馆,图书馆里封存了许多小说。等局势平静一些,可以带妹妹去看看。

四 处遗
四

  1968年夏天,G城武斗的规模越来越大,需要许多战斗组织联合行动。

  莫莉初次参加的联合行动,是在山头上用高射机枪封锁江面大桥。大桥连通东西两岸,是城外进入城里的交通要道,也是保皇派“联指”进攻的主要方向。桥西头用沙袋垒了工事,桥东头附近的围墙树木都被放倒,以扫清射界。那段时间,大桥已经没有人敢通行,人们需要绕道很远的两座小桥。但不久后,山头就落入“联指”手中。

  他们在山头上守了三天,每天只是定时向对岸天空扫射,是示威也是警告。莫莉虽然已经能熟练使用枪支,但米队长不允许她开枪,因为广播员被列入非武装人员。

  到1968年底,武斗全部停息。学校已经瘫痪,多数工厂也停工,城市里到处是无所事事的青年人。在中央领导眼里,他们依然是影响社会安定的危险人物。于是,最高指示下达: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

  从1968年底到1978年,约有1623万城市青年被驱逐到农村耕田,多数集中在云南、黑龙江、内蒙古、新疆等偏远地区。当那些十几岁的城市青年,像参加武斗一样,高喊着口号冲向农村时,他们天真地相信,需要修理的不仅仅是阶级敌人,还有地球。广阔田地炼红心。遍地英雄下夕烟。革命的火种在他们心中尚未熄灭,只待春风吹拂,便可燎原。他们像时刻上满发条的闹钟,不停地走。扛锄头走在田间小路,会想象是抗枪打游击。阿基米德说过,给一个支点,他将撬动地球。而给一杆枪,他们将解放全人类。

  而农村的艰苦生活给了那些幻想者沉重一击。农民不欢迎他们。在中国,农民是一种身份地位,而不是单纯的工作。农民永远是中国社会的最底层,而知青,被放在了最底层之下。知识青年的神圣光环褪去,许多人感到失落,却无从发泄。不满情绪在压抑下堆积蔓延,直到1979年才爆发,由云南知青首先发起返城大运动,与政府发生流血冲突,大批知青才最终得以回到城市。也有一些知青,因为在农村结婚成家,被迫留下。知青故事,和武斗故事一样,成为中国历史上晦涩灰暗的一页。

  武斗结束后,莫莉也到农村插队,没有去太远的地方,只在G城邻县的山区。一个深藏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中的偏僻山村,从县城出发,要走整整一天。村里没有平地,放眼望去,除了莽莽山林,只有无尽的梯田。与知青们激动、彷徨、失落、苦闷不一样,莫莉对一切都无动于衷。那些蔚为壮观的梯田,在她眼中,也不过与多年后看见的烈士陵园一样。她一样参加耕作收获,一样开会学习,因为处事稳重,还被选为组长。

  一年后,父亲的下属想办法将她调回城里工作。

  一切都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没有人敢预言,“永远健康”的林副统帅会折戟沉沙身败名裂,“万寿无疆”的毛。主席会安睡水晶棺里供人瞻仰,“英明领袖”华主席会在粉碎“四人帮”后又被赶下台。

  江山未改,政权一脉相承。社会动荡在渐渐平息,平息的手段依然是抓、杀。然后清算文。革余孽,处理文。革遗留问题。秋后算帐,那是迟早的事。

  许多骇人听闻的事情浮出水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像当年N城浮出水面的尸体一样。广西武斗的最后阶段,局势呈现一边倒的状态,军队直接出面与保皇派“联指”一起围剿造反派“四二二”。N城数千“四二二”躲进地下人防工程。人防工程有独立的供水供电系统和通风防毒气设施,还储备有足够的粮食,坚守数月不成问题。但很快来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N城到处汪洋一片,地下人防工程未能幸免。一具具尸体往下游漂去,港澳的报纸惊呼:“广西武斗造成人员大量伤亡,尸体漂至大海……”,一时震动世界。十年后,大洪水的秘密被揭发,怀疑是某些人故意在上游水库“开闸泄洪”制造惨案。

  处理文。革遗留问题,简称“处遗”,有个专门的机构叫“处遗办”,权力类似钦差大臣。那些急于申冤翻案的人奔走相告,但也仅仅高兴了一阵子。后来累积的事情越来越多,牵扯越来越广,隐情越来越深,所遇到的阻力也越来越大。而且许多案件其实不是简单的案件,可以称得上大事件。文。革发生的大事件小事件多如牛毛,一桩桩办下来,恐怕比再来一次文。革还要复杂。因此许多案件,包括N城大洪水事件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后来官方出版一本《广西文。革大事记》,据书中记载,仅仅是“七。三”布告颁布至广西革委会成立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广西共杀害和迫。害致死八万四千多人。仅仅是冰山一角,已经让处遗办感慨:“杀人之多,全国之冠 ,杀人之惨,历史罕见。”

  所有那些对莫莉的工作生活都没有什么影响。她从乡下回城后,以“工农兵学员”身份进到师范大学读书,毕业后一直留校任教。

  处理文。革遗留问题时莫莉没有被清查,只是调查时随便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她的档案很干净,涉及武斗的事情一句也没有提到。那些硝烟弥漫的日子似乎根本没有过,天下太平,就像领袖说的“到处莺歌燕舞”。当然,她知道自己受到关照,也许和父亲的下属有关。不知是瞒着父亲,还是出自父亲的授意。但她没有去打听,也没有必要去弄清。审查结束后,莫莉被提拔,担任学校领导。

  到1990年,学校换了新的校长书记,重新审查干部档案。一些支持学。潮*、宣扬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教职员工被处理。莫莉虽然没有牵扯进去,但也调离领导岗位,安排到图书馆工作。

  她没有去追问原因,甚至很坦然,如果忽然有人跳出来指责她是杀人犯,她也不会申辩。

  莫莉没有再与以前的同学来往,直到米队长来找她。

五 米队长来找她
五

  1998年秋天,莫莉还住在校园里旧时的筒子楼。已经有拆迁的消息,附近几栋楼都搬空了,门窗卸走,剩下空架,外墙上都用白石灰水写了大大的“拆”字。城市里到处都能看到那样的“拆”字,而且笔迹相似,如同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有些另类的影楼,喜欢带新郎新娘到那些老街老房子,拍一些古旧的片子。一群人拥在楼道里,布光,摆姿势,叫嚷着让新郎新娘当众接吻。莫莉正在走廊尽头洗发,没有避开,被当作了背景。她洗发用茶麸,就是榨茶籽油后的剩渣,呈硬饼状,用时刀劈一小块捣碎。他们都没见过,撮在手里闻来闻去,唧唧喳喳议论半天。也许他们将她也当作了老古董,骨子里透出古旧的气息。洗好头发,人去楼空,更显落寞。走到门边,蓦然回首,看见一人靠在楼下墙角,似乎已经站了很久。

  久违的米队长,没有提前打招呼,而是从图书馆一直跟踪而来。他认为有人在跟踪他,为了摆脱跟踪的人,多绕了几个圈子。他不想给莫莉惹麻烦。不会是楼梯边那条狗吧?她有些开玩笑的样子。当然不是,那是他养的狗。拣来的流浪狗,沙皮和土狗的杂种,已经养了几年,无论到哪里都跟着。狗身上的毛短得几乎看不见,脸上的皮肉堆挤在一起,臃肿的眼睛显得很忧郁,小心翼翼的样子将身份表露无疑。莫莉伸出手,它忽然冲上来,在她的腿上乱舔。她吓得又跳又叫,米队长却在一旁坏笑。

  三十年后再次见面,没有寒暄,没有太多惊奇,好像分手是昨天的事。

  武斗结束后,米队长没有到农村插队,而是进了监狱,以重刑犯身份在西北接受劳动改造。若不是因为当年被他一枪击中的那家伙还活着,他已经死了。那家伙外号“大板牙”,人如其名,幸运的是,两颗大板牙替他挡住致命一枪,米队长也因此保住一条命。

  武斗结束后,造反派成为过街老鼠,被游街示众,被搞“活人展览”。米队长名声响亮,自然难逃清算。在批斗会现场,一个中学生冲出围观的人群,用一支手枪朝犯人们连开七枪,打死六人。米队长还算机敏,趁乱躲到桌子后,侥幸逃过一劫。但他曾经被押赴刑场陪杀。在一个杂草丛生的岭坡,围观的人很多,黑压压到处都是人头,伸长了脖子看。枪声响过,旁边的犯人半个脸炸开,血肉脑浆飞溅到他身上。

  米队长坐了十五年牢,出狱后当然不能再回学校做锅炉工,而是被发配原籍,回到广西东部一个小县城,安排扫大街。兄弟姐妹对他的归来只表示了礼节性的欢迎,然后各忙生计,不相往来。然后,他和另一个扫大街的寡妇结婚。寡妇有个刚出生的孩子,严格来说,算不上寡妇,因为还没有结过婚。米队长出狱前,正值全国“严。打”,和素不相识的女孩子开个玩笑就能定“流氓罪”判死刑的时期。寡妇和男朋友谈恋爱,结果怀孕了,在河边商谈结婚的事,遇见查夜的警察,分开盘问,没想到就是永别。可能是男朋友脾气暴躁惹恼警察,也可能是警察为了完成任务拿他凑数,一个月后,寡妇再见男朋友时,是在公判大会上。她怎么也不明白,男朋友会被判死刑,她又哭又叫,没人理她。

  来找莫莉时,米队长已经离婚了。其实那个寡妇待他很好,离婚的原因是他不愿停止收集材料上。访。他可以遗忘,但他不能。他不是为自己争回什么,而是想提醒后人,不要忘记历史。

  广西与其他省不同,多数人不是死于武斗,而是死于武斗结束后的清算。死的多数是造反派和地富反分子。用米队长的话说,是“有组织的屠杀”。而且最骇人听闻的是,发生很多起吃人事件。处遗办查处吃人事件时,群众反映:“吃过人的人不能再当干部!”而广西首长的答复是:“为什么不能继续当干部?——对吃过人的人也要作具体分析嘛!”

  米队长从来不跟寡妇谈论过去,不想勾起她的伤心事。后来,法官找到寡妇私下道歉,说判死刑太重了,但是上面确定的名单,他只是照念而已。宣判只是他的工作,他并非什么法律的化身,而是十足的傀儡。善良的寡妇原谅了法官,就像米队长原谅当年的行刑者。从公判会场到刑场时,他听见身边的行刑者和押送人谈话,等一下动作要快点,下班后还要去幼儿园接孩子,买菜做饭,因为妻子卧病在床,一家人的生计要靠他一人忙碌。听到杀人只是一项赖以养家糊口的工作,他才感慨武斗的荒唐,不来钱不来米的,斗什么斗啊。

  莫莉静静坐在王城城墙的箭垛上,面朝拔地而起的独秀峰,城墙边有一棵高大的红枫树,树下草地坐着一对相互偎依的大学生情侣。她有时听着情侣热切的情话,有时听着米队长的唠叨。好像是两个世界在交替。三十年时光倒流,只谈过去,不谈现在,不谈将来。即使谈过去,也是谈彼此熟悉的事,与感情无关的事。隐约觉得,米队长闪烁的眼光在回避着什么,有些话就在紧闭的嘴唇后,一开口,却溜走了。

  米队长已经到北京上。访过一次,现在准备再次出发。没有人肯听他说,也没有人会在意那些往事。在北京他遇见许多上。访者,但与他们不一样,他不是因为个人受到冤屈或不公平的待遇而寻求帮助,而是讨要一个说法,一个对历史公正的记录。面对接待者,米队长提到最多的一个词是忏悔。他感谢十五年牢狱生活,在荒凉的西北,白天拼命劳作洗刷罪孽,晚上面壁忏悔。不止是他,我们整个民族都需要忏悔。而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忏悔的延续。他在收集资料,收集过去的点点滴滴。他不认为历史翻开又是新的一页,过去那一页太过沉重,而且模糊不清,留下许多空白。他觉得有必要自己来补写。接待他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很有耐心地听他说,然后客气地请他回去,因为“历史是人民写的”,她和他都没有那个权利。

  米队长的经历原本就满是污点,因为上。访,又成为重点盯控人物。他得罪了很多人,成为那些人的眼中钉,阻止威胁,但他要再次上。访,他不会屈服,如果有枪,他会再次杀人。米队长好像又恢复了当年的英雄气概。那时莫莉一度很仰慕他,如同仰慕一个战斗英雄。说到杀人,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下去。当年战斗队有一个队员杀死对方多人,做为典型印上战报广为宣传,结果后来清查时被判处死刑。

  在北京,米队长试图追寻文。革的起因,没有结果,长安街上车来车往熙熙攘攘,天安门上领袖睥睨古今神采飞扬,嘴角挂着蒙娜丽莎般神秘的微笑。他去过重庆沙坪坝的红卫兵公墓,那里埋葬了五百个死于武斗的红卫兵。墓地残阳如血,溅在冰冷的灰色石碑上,茅草随风颤抖,似无数抓人的手,让人不寒而栗。恍惚觉得自己也躺在墓里,窒息,挣扎,却喊不出声,从砖缝里看这个世界,一切都变了样。后来想到写,把那种感受写下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米队长一只眼睛眯缝着,另一只眼睛却犀利异常,仿佛从砖缝里透出,能看到人的心底里。他问莫莉可曾忏悔过,莫莉却问他是否爱过。两人都没有回答,看着红枫叶一片片随风飘落。

  莫莉到图书馆工作还有另一个原因,她患了一种奇怪的病,身体会短暂地失去控制。如果此时没有依靠,就会躺倒在地。不是跌倒。跌倒是突然的,而她是缓慢地、有意识地自己躺在地上。如果身边有支撑物,墙壁、树干、电线杆或者什么,就背靠着站着。她不能动弹,说不出话,也听不到声音,眼前的一切也变得有些陌生,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那种情形会持续一分钟左右。一个月发作一次。情况好的话,几个月一次。医院检查,诊断为“短暂性脑缺血发作(TIA)”,一般不会危急生命,但没有好的医疗手段。

  刚开始发病时,她很恐惧。不是对突如其来的死亡的恐惧,而是因为旁人好奇的目光。她不想在众目睽睽下死去,她宁愿死在一个安静的角落,没有任何人打搅。没有朋友,没有亲戚,没有丈夫儿女。

  莫莉一直没有结婚。武斗结束后,她忽然对一切都失去兴趣,甚至包括男女情事。

  担任学校领导时,组织很关心她的婚姻大事。组织的关怀是无微不至的,深入渗透到每一个角落。因为她一直保持单身,就有老大姐主动提亲。老大姐将一大堆相片给她看,供她挑选。一半是军官,一半是工厂干部,都是根红苗正的好同志,其中不乏英俊潇洒的,贴在墙上可等同电影明星。但她都拒绝了。她翻看那些相片只是出于好奇,想知道那些军官里有没有她认识的,或者说,有没有父亲的下属。

  二十年后,她到图书馆上班,有同事再提那事,她总是一笑置之。

  三十年后,没人再提那些,偶尔有人在她身后指指点点。

  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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