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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湖十局-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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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安安心想,可能是昨天在白鹤观遇见的那位仙姑,她怎么找到花满楼来了?
果然,何孟姑在楼下大堂,正欣赏屏风上的名人题字。
两人见过礼,何孟姑说:“昨日与华相公的一局残棋尚未弈完,本道想了一宿,终于想出妙手,可以解脱困境,特来与华相公参详,望不吝赐教。”
华安安慌手慌脚的不知所措,忙请何孟姑安坐,让伙计沏上好茶,自己上楼取来棋具。
昨天的棋局,华安安只记得二三十步。他当时是临时应酬,事后也没放在心上。倒是何孟姑把棋局一步不差地还原到棋盘上,说:“当时就弈到这里,下来轮我落子,这样可对?”
华安安细细点看一遍,点点头,说:“仙姑记性真好。”
何孟姑对这局残棋是下了功夫深入研究的,棋局的关窍已经了然于胸,她很快下了一步好棋。
华安安被道姑的美貌所震慑,思维本来就有点滞涩,而这步棋如同平地鼓起的一块连山巨石,根本无法撼动。他顿时觉得棋势渺茫,无从落子。
华安安静下心来,左思右想,只能勉强应付。但是寥寥数子过后,自己的防线就全面崩溃,已经无法挽回了。
华安安面红耳赤,说:“无可挽回,再走下去,怕要输十三四个子。”
何孟姑说:“华相公不必气馁。这局棋我是有备而来的,对你其实是不公的。”
华安安拱拱手,说:“我的棋艺还差得很远,远没有窥见棋艺的门径。”
何孟姑微微点头,说:“以华相公目前的棋艺,若能得到高人指点,定会有鱼跃龙门升腾化仙的功效。”
华安安腼腆地笑了,说:“我哪里能遇上那种好事?”
何孟姑说:“我倒认识一位世外高人,华相公如能真心恳请,本道从中说和,投入他的门下,也并非不可能。”
华安安一时摸不着头脑,问:“不知是哪位高人?”
何孟姑说:“扬州老叟,想必华相公有所耳闻吧。”
华安安触电似的连忙摇头,说:“扬州老叟傲岸孤僻,他不会收我为徒的。”
何孟姑惊奇地问:“那是为何?你和他有些过节?”
华安安说:“我在北京和他下过棋,言语之中对他不甚恭敬,我想他对我会有一些成见。何况,我过两个月要回广西老家,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涉足江淮。这样短的时间,又能学到什么呢?”
他心里说,而且,扬州老叟还是哑巴,我又看不懂他的手语。
何孟姑点点头,沉吟了一下,问:“当今四大高手,想必你都接触过,你觉得他们棋艺如何?”
华安安是内向的人,今天跟何孟姑在一起,却乐意敞开心扉,娓娓而谈。他觉得很愉快。
“范大是天纵英才,在棋盘上是跳跃的精灵。和他下棋,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影,让人无从下手,只能捕风捉影,无的放矢。和他没法下棋。”
“扬州老叟像大海一样,深沉广阔,无边无际,根本看不见它的尽头,反而有溺水的危险,和他也没法下棋。”
“施襄夏风云变幻,有雷霆般的威力,攻无不克,无坚不摧。但他的棋有迹可循,我和他凑合着能下。童梁城像精密的仪器,完美无缺,无懈可击,走上一万步也不会有漏着,非常难对付。但我在北京赢过他。”
何孟姑听的似懂非懂,但还是赞叹:“华相公初出茅庐,就有缘际会当今棋坛四位顶尖高手,对他们的评价又如此中肯,可见华相公在棋艺上也是很有感悟的。”
华安安不好意思地笑了,连连摇头。
何孟姑喟叹一声,说:“只可惜华相公要远走广西,江淮棋坛又少了一位少年国手。”
她话锋一转,问道:“这四位顶尖高手中,你最希望和谁下棋?下十局胜负的棋?”
华安安摸不著头脑,不知这位仙姑为什么会问这个?他大着胆子说:“不论和谁下十局棋,我都求之不得。可惜没有机会。”
何孟姑说:“我倒有个办法,可以完成华相公的心愿。”
华安安疑惑地望着她,说:“怎么可能呢?范大浪迹江湖,身影飘渺,无迹可寻。其他三位正忙着在弈乐园角逐,谁会有工夫陪我下十局棋?”
何孟姑微微一笑,说:“扬州老叟力战施定庵,之后又将迎战童梁城。我想他年事已高,不堪重荷,很难坚持到底。如果他的门下弟子代他出战,道理上也说得过去。若果华相公肯投入他的门下,经他点拨几着,对付童梁城的时候,您就可以出战了。”
华安安眼睛一亮,心里怦然而动,但是马上又暗淡下来。和任何一位顶尖国手进行十局棋大战,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天上真能掉下馅饼来?他觉得不可能。
“下十局棋,还能找人代替吗?”
何孟姑说:“扬州老叟接受童梁城的挑战,自然要开出一些条件。若果童梁城不答应,扬州老叟就可以拒绝应战。这样一来,岂不是堵住了童梁城晋升棋圣的道路?他一定会答应的。若果让他在扬州老叟和华相公之间挑选一个对手,您想,他会选谁?”
华安安兴奋地说:“当然是我!我容易对付呀。”
何孟姑问:“华相公如今意下如何?”
华安安为难地说:“我拜扬州老叟为师,就怕他不肯。”
何孟姑笑着起身离座,一扬手中的拂尘,“你若不想错过这个机会,现在就随我去。”
华安安犹豫了一下,快步跟着何孟姑来到门外。他俩拦了一条小船,径直到了仙人桥。这次,何孟姑没有领他走花园后门,而是弃舟登岸,走进一条幽静的小街,又敲开一家普通宅院的门。
华安安站在天井里,感觉自己置身梦境。夕阳斜映,庭院幽深宁静。这就是扬州老叟的家?他知道自己会在梦中惊醒,他知道扬州老叟不会收自己为徒。
何孟姑穿过客厅去中堂禀报扬州老叟,久久不见回来。老仆人给华安安端上一杯苦茶。
华安安忐忑不安,他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孤傲的老叟根本瞧不上自己。
过了一会,环佩叮当,一位妙龄少女款款出现在客厅门口。“华佳,傻站在天井做什么?倒显得我们不会待客似的。快来客厅坐下,”
华安安望着少女,顿时惊呆了。这是莲儿。他以往见到莲儿,都是一身男装。今天的莲儿恢复了本来面貌,一身少女装束,衣裳华丽斑斓,整个人像一朵初绽的奇葩,另有一种天姿国色的娇艳。
华安安一脸憨笑,抬阶走进客厅,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心已经醉了。
“今天的棋局结果如何?”
莲儿落落大方坐在他对面,反问他:“你今天为何没去弈乐园?”
华安安一瞬间感到莲儿就像这个略显阴暗的古屋中一个充满动感、妖娆亮丽的精灵,巧笑倩兮,顾盼流辉。
“我早晨去十里桥遛马,谁知马蹄上扎了一根钉子,害得我耽搁了一天。真正气死我了。”
莲儿冷笑一声,说:“没摔着你吧?哟,脑门上好大一个包。”
华安安摸摸脑门,难为情地说:“这是下楼时在墙上碰的。”
莲儿扑哧一声笑了,说:“看你毛手毛脚,一点不像个大国手。我给你抹点药吧。”说着话,她离开客厅,拿来一个小瓷瓶,拔出塞子,用手指蘸了一点,轻轻搽在华安安脑门上。
华安安闻见莲儿身上淡淡的幽香,不由得心旌摇曳,几乎难以自持。
去他的什么祝领队,什么基地,什么任务!我要留在这里,做扬州老叟的徒弟!
莲儿擦完药,端详了一下,问:“现在还疼吗?”
华安安意醉情迷,痴痴地说:“如果明天再擦一次,可能就消肿了。”
莲儿说:“想得美,你知道这药多金贵?上次我荡秋千,磕破了膝盖,都没舍得擦呢。”
两人正说着话,何孟姑一脸愁容走进客厅。华安安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没戏,不禁大失所望。
何孟姑说:“老叟有个条件,华相公必须诚信皈依师门,他才肯答应。”
华安安急忙说:“什么条件?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何孟姑说:“华相公棋艺之高,已入国手行列,不输于其他国手。但这都是你本门师傅传授的。老叟觉得现在纳你入师门,夺你本门师傅之心血成就,传扬出去颇为不美。”
华安安恍然大悟,原来扬州老叟是囿于门派之别。他连忙说:“我没有门派,从我的启蒙老师算起,我已经跟了十几位老师学棋,这个请老叟放心。”
何孟姑怔了怔,说:“原来如此,这倒好了。老叟说,既然入了本门,不论在江淮,还是在广西,都不能数典忘祖,背叛师门,处处要维护本门声誉,将本门棋艺发扬光大。”
华安安点头说:“这是自然的,我一定会做到。”
何孟姑说:“本门开山师祖乃是黄讳虬,黄龙士。你可要记清,时刻不能忘怀。”
华安安大吃一惊。自己投身师门,误打误撞,竟然进了棋圣黄龙士的门派。清代三位棋圣,黄龙士,范西屏,施襄夏,以黄龙士为最尊。他喜出望外,说:“黄龙士是我最崇敬的棋圣,能做他的徒子徒孙,我荣幸之至。”
何孟姑对他的话听不大懂,但能看出他是真情流露,诚心诚意的,便微微一笑,说:“既然如此,我就领你去见老叟,看他老人家意下如何。”
莲儿跟着他俩进了中院天井,扬州老叟正端端正正坐在堂屋太师椅上,白发披肩,神态肃穆凝重。
华安安走上台阶,连忙跪下磕头,说:“弟子华安安,诚心拜入师门,望师傅收纳。”
何孟姑在扬州老叟耳边嘀咕了几句,扬州老叟的神情云绽天开,顿时开朗起来,说:“华佳,你棋风迥异,不同寻常,自成体系,很难让人相信你没有门派。”
华安安一愣,他会说话啊?而且吐字清晰,声音洪亮。
“弟子其实跟十几位师傅学过棋,南宁、成都、北京、上海的老师都有,其实没有门派。”
“上海?”扬州老叟感到疑惑,“上海是什么地方?”
何孟姑说:“那是小地方,师傅不太了解。在扬子江出海口,淞江府上海县,荒僻小县。”
扬州老叟轻蔑地说:“这样的地方能有什么高手。”他转向华安安,“华佳,你的棋艺已经不差了,比起我,我看也只有一先之差。但你棋艺滞拙,全凭苦熬计算,缺乏灵动,这样下棋,了无半点乐趣,你以为如何?”
华安安被点中了要害,心悦诚服。“师傅正说出了我的不足之处,我也了解我的缺点,就是苦闷彷徨,不知怎样弥补。”
扬州老叟捋了捋胡须,见华安安的态度比较真诚,他下定了决心,说:“好吧,念你诚心投拜,我暂且将你收归门下,希望你日后体谅今时之艰难,莫要欺师背祖,要将我棋圣一门的棋艺发扬光大,世代流传下去。”
第一百零四章 流派渊源
老仆在书房摆好香烛桌案,扬州老叟领着三个人来到书房。
书房正中央,悬挂了一幅人物肖像,纸质已经泛黄,画中人是一位高冠博带的儒士。画像前面的香案上,供奉着黄龙士的牌位,和一个青烟袅袅的香炉。
扬州老叟跪在黄龙士画像前,神情肃穆,慨然说道:“弟子陈美来叩禀恩师,弟子年逾古稀,于棋艺上的事力有未逮,今觅得年少才俊,名华佳者,欲收入门下,使传承我派香火,今特此禀告。”
华安安心中扑腾扑腾直跳,紧张得嘴唇都有些发青。扬州老叟要将全部的希望都交托给自己,可自己却只能在这里呆两个月。他感觉自己欺骗了棋圣黄龙士的在天之灵,也辜负了扬州老叟的信任,不禁有些惭愧。但是,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华安安给黄龙士叩过头,又给扬州老叟行礼,叫了师傅。
扬州老叟说:“华佳,我派门中人口零落,昔年我曾授得一徒,可惜年轻夭折,后来又收了蝶儿为徒,你可认她做师姐。”
华安安这才知道仙姑的小名叫蝶儿,大号何孟姑。他忙给何孟姑行礼,叫了师姐。
莲儿说:“我入门比你早,也是你师姐。”
扬州老叟说:“*无*错*小说 M。qulEDu。cOM华佳是带艺投师,又比你年长,你休要胡闹,你以后管华佳叫师兄才对。”
莲儿撅起嘴说:“我也略懂些师门规矩,长幼辈分以入门先后排序,不以年龄大小论。”
扬州老叟不理她,对华安安说:“莲儿是你师姐的亲妹妹,因无人照料,托寄我照管。她生性顽皮,材质极佳,只是不肯用功学习,你往后要多看护她。”
华安安忽然拥有一个新的家庭,激动得语无伦次,扬州老叟说什么,他就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何孟姑说:“师傅现在后继有人,可以安心了。”
扬州老叟摆摆手,说:“华佳材质普通,若不细心调教,怕也难成大器。可惜我年事已高,不能久陪汝等。我百年之后,望你们互相帮助,不要堕了我棋圣门派的威名。”
华安安问:“师傅,以您的棋艺,棋坛早就公认为无冕棋圣。可是,听说您六年才出一次江湖,不知这是为什么?”
扬州老叟说:“你初入师门,许多事情都不知晓,这也难怪。为师一生追求,就是维护师尊‘棋圣’之誉,不落入他人之手。”
华安安觉得纳闷,清代有几位棋圣呢,您怎么能拦得住别人做棋圣?
扬州老叟看他摸不着头绪,说:“华佳,你知道诗仙是谁?诗圣是谁?”
华安安说:“诗仙是李白,诗圣是杜甫。”耶,满分!
“古往今来,有几位诗仙诗圣?”
“好像就是他们两个。”
“是啊,古有茶圣,草圣,画圣,诗圣,论到棋圣,自然也只能有一位,就是我派师尊黄龙士。可是人心不古,偏偏有那么些鸡鸣狗盗之徒,也都妄想自称棋圣,我派中人如何能容忍?我四十年来精研棋艺,挫败一个又一个妄想之徒,就是要维护师尊独一无二的‘棋圣’称号。只可惜,年老力衰,六年前失手放过了范西屏,真令我痛心疾首,日夜在师尊灵前悔过,发誓再不让一人从我手中通过!”
扬州老叟眼中闪烁着狠毒的火光,令华安安不寒而栗。原来,扬州老叟是这样一个心胸狭隘的人,黄龙士成为棋圣,他就再不允许旁人僭称这一称号。
在这个流派众多的时代,门户之见很深,这是华安安不能理解的。
棋圣的荣誉,被黄龙士的门人视作本派的无价瑰宝,自然要精心保护,不容他人染指。
华安安在这种情境中,看到扬州老叟和师姐师妹都情绪激愤,他的情绪也受到感染,不由得热血沸腾,心想,既然我成了黄龙士的再传弟子,就一定要维护他的声誉。
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棋艺是不断进步的,后人总比前人强。不出一二百年,小日本的围棋水平将超过中国。到了自己的年代,已是三强鼎立、小钻风一枝独秀唯我独尊的局面。所谓永远保持“棋圣”荣誉,早已成了不可实现的幻想。即便自己舍身忘我,悍然干涉历史进程,也无法改变历史。
华安安冷静下来,说:“师傅苦心孤诣,这种精神最值得我学习。”
扬州老叟说:“我其实早就想明白了,我即便活上一千岁,一万岁,也搞不清棋艺的最高境界,作为黄龙士的徒弟,我只能勉力维持师傅的尊号。”
华安安想起来,徐星友也是黄龙士的徒弟,就问:“我听说上一代棋待诏徐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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