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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湖十局-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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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四呵呵一笑,说:“就是外面正下棋的,华小子。”
郭铁嘴歪着脑袋,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的?”
沈老四说:“前天晚上,我陪他熬了整整一宿,看着他连赢倭国棋手四局,最后让倭国棋手写下了谢罪状才回来的。”
郭铁嘴走到窗前,透过窗棂看棋台上的华安安,“这怎么可能?他的棋艺并不成熟。”
沈老四说:“赢了焦春四千两银票,我还分了一千两。”
郭铁嘴挥挥手,让他出去,自{无}{错}小说 m。{'quLEdU}己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陷入沉思中。过了很久,他走出房间,用一种新奇的目光一直盯着华安安的背影,慢步走到棋桌旁边。布局行将结束,黑白双方的棋势基本平衡。但是黑棋落子草草,正在不知不觉地陷入童梁城所擅长的局面中。
“他昨天早晨刚下完棋,还没有得到充分休息,这样对他太不公平了!”郭铁嘴发出感慨。
他把小山子叫到一旁,贴着耳朵小声嘀咕了几句。小山子飞快地跑到厨房,一会工夫,用托盘给两位对局者送来了热茶。
童梁城下棋时,只喝自带的水。虽然没人检测兴奋剂之类的东东,但是每盘棋动辄上千两银子的悬红,因为喝了不洁的水而导致输棋,那水费就太昂贵了。中国人的盘外招是很多的。
华安安面对童梁城布下的迷宫,感到茫然无措。
老狐狸的棋形看似散漫潦草,三三两两,像一群游兵散勇。细细咀嚼,却发现其中奥妙无穷。子与子之间的配合恰到好处,甚至远隔棋盘,也遥相呼应,构成了一道道七纵八横,密如蛛网的陷阱、绊马索。要想从这纷繁复杂的迷宫里找出头绪,恐怕要耐着性子一直想到地老天荒。
由于睡眠不足,他今天肝火旺盛,被赵元臣和老狐狸一再挑逗,根本静不下心来。面对白茫茫一团的盘丝洞,他举棋不定。绝望和无奈使他按捺不住冲动,想一头扎进去,拼个鱼死网破。
费保定在旁边留意他的心理活动,看他咬着牙,流露出想做一锤子买卖的举动,连忙干咳一声:“兄弟,热茶,喝口热茶。”
根据老规矩,开局后,利益相关方是不许吭声的,以免他们打暗号支招。费保定是猴急了,才出声提醒。他希望华安安能冷静下来。
郭铁嘴严厉地瞪了费保定一眼,大声喝道:“费爷,您再坏规矩,我就判你兄弟输棋!”
华安安被郭铁嘴的警告声惊醒了,他明白老费是在提醒自己镇静下来。又不限时,可以慢慢磨他几天。他把棋子扔回棋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股馨香瞬间滋润了火爆的细胞,余味悠长,通体舒泰。
过了一会,他突然觉着肠胃下坠,肚子里响起一阵肠鸣。他尴尬地左右望望,问小山子:“你家茅厕在哪里?”
郭铁嘴说:“小山子,你领他去后院。不要让别人再进去。”
童梁城鄙夷地啐了一口,心想,你的屁事真多。吓尿裤子啦?
小山子领着华安安离开棋桌,郭铁嘴看费保定伸头探脑的,就站起身,奚落他说:“费爷稍安勿躁,我亲自去给你兄弟把风。”
众人哄堂大笑,纷纷挑起大拇指说,郭老板主持的棋局,最公道不过。谁也甭想耍赖。
费保定闹了个没趣,心想,这棋输定了,呆在这里丢人现眼,还不如去茶楼听莲花落。
马修义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轻声问:“局势如何?”
费保定没好气地说:“我看你呀,明天还是回你的小破庙,华佳还是回他的广西去。”他一抖扇子,甩下一身风雨,起身离开了听雨轩。
华安安正蹲着,忽然听见郭铁嘴在门外问他。“感觉如何?”
“谢您关照,舒服多了。”
“我是问你棋局如何。”
华安安一愣,这声音不仅仅是在关心他的肚子。“好难啊!云山雾绕,根本看不清他的路数。”他的心脏咚咚直跳。
“有人说你赢了倭国棋手?”
“是的,小菜一碟。”
小山子站在一旁,手里捏着草纸,一脸的天真无邪。
“这样啊,嘿嘿,老童的棋,虚的多实的少,你若是和他硬拼,只怕连骨头都剩不下。”
华安安带着颤音问:“他没有缺点?”
“以实击虚。他只怕厚墙。”
华安安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想不到郭铁嘴会来给他支招。这是作弊,最为人所不齿。
郭铁嘴说:“等会小山子给你个药囊,你困了就把药丸含在嘴里。”
华安安走出茅厕,做贼心虚地向周围瞅了一眼,大家都在彩棚那里谈笑风生。他坐回棋桌,由于心慌,几粒药丸都掉在了地下。
他含了一粒药丸,顿时神清气爽。静下心,沉思良久,开始补强自己的阵型。面对无隙可乘的坚强防线,着急的只能是对手。
童梁城久经沙场,经验老到。他看华小子吃了一丸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他自己也掏出药瓶,慢慢含了一粒,细细咀嚼。这华小子无棋自补,分明是要扛时间,用漫长的棋局拖垮自己。看来,这老规矩要改改,不限时间,老年人真的很吃亏。
他找不出华小子的破绽,干脆上门挑战,一直把妖风吹到华小子的鼻子底下。
华安安没打算消磨时间,他不想靠体力取胜。他只想展开双臂,迎接高手的锤炼。他忘记了输赢,心无杂念,一心只想破解高手为他设置的各种难题,使自己的心灵冲破迷雾,自由翱翔在智慧的天空。那是无拘无束,燕子的天空。他静下心,竭力使每步棋都尽善尽美,即使被童梁城杀败,技不如人,他也败得其所,并无遗憾。
两颗强大的心灵在棋的世界里激烈角逐。到处是迷宫,无始无终的网格形成千变万化的神秘幽径。相互布置迷宫,相互破解对手的迷宫。在这万古沉寂的、纯抽象思维的蓝色世界里,除了两颗跳跃的精灵,再无一丝杂物。
世界静极了,时间也冻结为一个点。
经过几次碰撞,华安安切入对手的罅隙,如一道闪电,义无反顾地直刺进去。
对手的反击像一颗硕大坚硬,沉重无比的铅球。它占满了整个密道,隆隆滚来,使人无从钻营,无从抵抗,只能在密道中且战且退,四下惊逃。
但是,这颗铅球总是在歧路上停顿犹豫,减轻了它压服一切异物的势能。
华安安终于发现,只要自己敢于直面迎战,这颗铅球又是那么笨拙,总会被自己强力扭转它的滚动方向。它无坚不摧,但它控制不住自己的滚动方向。
几经纠缠,数度腾挪,华安安终于闪在铅球背后,借着对方的惯性,他奋力一击,铅球顺着密道下滑,终于不知所终。似乎坠入了深渊。华安安找了它很久,他希望继续这种游戏。但是,跑遍迷宫每个角落,他再也找不到那颗笨球。他正在疑惑时,天边传来声音。这声音如此耳熟,是什么声音呢?
马修义扳着华安安的肩膀,大声呼叫他的名字。
华安安睁大迷茫的双眼,呆呆地望着马表舅,认不出他是谁。
童梁城被杀掉一块棋,他没法再继续了。如果继续收官子,他可能会输十二三个子。他擦着额头的汗,随便报了一个数字。
郭铁嘴大声宣布:“ざ印!比缓螅驶舶彩欠袢峡烧飧鼋峁�
华安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郭铁嘴又一次宣布了这个结果。
大院里一阵骚动。童梁城输棋事小,这庆功宴到底吃不吃了?
童梁城面无表情,心里却懊恼极了。有几次,他已经把握了胜机,眼看赏金到手,脑子却开起了小差。心想,今天当众露脸,以后在北京城那是风光无限好。而且,赏金拿回去,该怎么怎么给三个老婆分?他最喜欢翠红,应该多分几百两。他就这样三心二意,白白丢了好局。
贵宾席哑了场,众人都大失所望。王师爷抠着脑门,心想,多亏穆尚书没来。否则今天又要气炸了。赵元臣锁紧双眉,凝视着如日中天的华小子,心里暗自吃惊。连童梁城都败下阵来,当今天下还有谁能制服这小子?莫非,得把范西屏或是扬州老叟请来?
马修义端来茶水,一点一点给华安安喂进嘴里。告诉他,棋局结束了,他赢了两个子。
华安安惊讶地说:“我记得是赢了十二个子,怎么只赢了两个?”
马修义说:“管他几个子,赢了就好。赢的子又不算钱。我今天把你的十五两押进去,这会儿变成三十两啦。”
费保定正在马家园无聊闲逛,忽然看见押宝的棋客们都呼叫着,潮水一样涌向庄家的楼层。他连忙打听棋局的胜负结果,然后一拍手,一顿足,慌里慌张跑出马家园,在街上叫了三乘小轿,匆匆赶往听雨轩。
第九十二章 六鬼来了
费保定把疲惫不堪的华安安领到濯浪泉,好好泡了个热水澡。华安安哪里知道,在他局势不利的时候,他这位大哥又把他抛弃了一次。
水池中雾气腾腾,天热了,客人不多。他突然看见老费的眼神痴痴地留在自己身上,让他很不自在。
“大哥,你发什么楞?”
费保定眼圈一红,声带哽咽地说:“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兄弟,你竟然能执黑击败童梁城,我太感动了。你有如此神技,迟早有一天,这棋坛就是你我兄弟二人的天下。”
马修义轻蔑地哼了一声,他已经把费保定看到骨子里去了。这人比棉花絮还要轻飘,易干易湿,易燃易灭,奸诈薄情,就没个靠谱的地方。
费保定说:“这两天,冯大人和孙大人一直催我领你去他们府上弈棋,我看你这么辛苦,都没敢答应。你可要好生将息几天,再不要去找什么倭国棋手下棋,当哥的心疼啊。”
华安安想起了香香,心情复杂地说:“大哥,你一直关心我,我都知道。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费保定关心的,只是够得着的甜葡萄。
他把华安安安顿好,连夜就去了青羊观,看赖道人回来没有。赖道人是云游道士,在青羊观挂+无+错+小说 M。quLeDu。Com单。费保定引荐他去王府炼丹、做法事,只能混个肚子圆,没有油水可捞。为了生活,在棋馆、茶楼、赌场踢天弄井、起哄架秧子才是他的主要职业。
按照时间推算,赖道人不可能这么快回来。可是,费保定已经急不可耐。他看得很清楚,天底下没有不败的棋手。尤其是华安安的棋艺并不成熟,驾驭棋局的能力并非运用自如。他能爆冷击败童梁城,也会爆冷输给一个低手。
自从华安安击败童梁城,他就忧心如焚。眼看向华安安挑战的高手越聚越多,他生怕华安安会出现闪失,自己的美梦就真的成了美梦。
他往赖道人的住处跑了几趟,回回都失望而归。他心里暗骂,这个赖牛皮,平日鬼点子多,办事也干练。怎么一去这么久,还不把孟国宾速速带回来,不会是在路上遭遇什么变故了吧?
这天,他闷闷不乐地离开青羊观,走到珠市口,犹豫了一下,没去连升客店,一转身,先去听雨轩打听最新消息。
现在,向华安安挑战的棋手,棋艺和江湖声望越来越高,盛源茶社的小院子已经不够级别。郭铁嘴接手承办了此事。凡是来挑战的棋手,先在他这里挂号登记,然后再由他来主持对局。
费保定每次来,一听到挂号棋手的大名,都要惊出一头汗。那些人都是棋坛上的虎豹熊罴,在直鲁豫地面上威名显赫。费保定行走江湖,从不会招惹这些人,这是他处世谨慎的地方。
华安安继战败童梁城后,又杀败三位江湖豪强,每次都是险中取胜。费保定在旁边看得直跺脚,因为华安安不是稳健的围空子,而是裸身肉搏,专出奇招、险招,每次不斩杀大龙就不过瘾,弄得棋局险象环生,让一旁观棋的费保定,饱尝了人间的喜怒哀乐。
费保定劝他下棋稳重些。华安安却充耳不闻,他把这当成练棋的好机会,并且乐此不疲。
远远的,六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费保定的视野中。这六个人形象各异,衣着做派都是南方人的特点。其中还有个瘦高的道士,非常扎眼。他们聚在一起,正在听雨轩的小巷子口高声议论。
“鬼道人?霸王凳?扬州六鬼!”
费保定刹住脚步,感觉头皮发麻,眼皮发烫。他用扇子捂住脸,脑子高速旋转。“这些家伙,他们从不离开扬州,怎么突然跑到北京来了?一定是冲着赏金来的!”
他有种夜路遇见强盗的无助感。要命的是,自己无路可逃,全部家财藏都没地方可藏。救命啊!这是打劫的来了。
他紧张地思索了一下,返回身,一溜烟跑到连升客店。
“兄弟,快起床,别睡了,收拾包袱快快快跑!”
华安安正在睡午觉,一脚蹬开被子,一轱辘坐起来。“怎么了?”
费保定慌里慌张大叫:“祸事,祸事来了!”
华安安以为客店着火了,慌忙朝窗外张望。
费保定喘了一口气,指着外面。“扬州六鬼找来啦!”
马修义和小仆以为真的来了鬼,吓得浑身发抖,躲到了床帏后面。
华安安也吓了一跳。“他们到门外了?”
费保定说:“我刚才看见他们了。待会,郭铁嘴就会来找你商量对局。和他们下棋,不死也得带伤啊!咱们得躲开,叫郭铁嘴找不到你,他就没法约你下棋啦。”
他又指挥马修义和小仆,“快点,帮安安收拾包袱,我们这就走。”
华安安一甩膀子,一股豪气油然而生。但是,一想到扬州六鬼的车轮战,眼中的火焰顿时熄灭,只剩下一缕无奈的轻烟。和扬州六鬼没法下棋,那不是下棋,而是一对六的马拉松接力赛。
“那,躲起来好吗?人家会笑话的。”
“不管他,先躲起来。孟国宾还没来呢。”
华安安一边穿衣服,一边看着马表舅收拾自己的零碎东西。
“孟国宾是谁?”
费保定骑在门框上,眼睛瞅着客店大门口。“孟国宾,你以前见过。咱们从处州府去杭州的路上,那个白胡子老头。”
华安安对扬州六鬼的车轮战的确心存畏惧,一经费保定渲染,他自己也没了主意。
“大哥,去什么地方躲?”
费保定用扇子拍着脑门,说:“去王家老店。不行,郭铁嘴耳目众多,他能找到。干脆,去乡下躲几天,找个生地方,任谁也找不到。”
“那得躲到啥时候?”
“躲到扬州六鬼不耐烦了,自行离去,咱们再回来。”费保定指着马修义,“表舅你留下来,接应访客,帮忙探听城里的动静。郭铁嘴问起来,你就说我俩去了山西。让他去山西找吧。”
华安安虽然忌惮扬州六鬼,却觉着躲起来似乎也不是好办法。他来不及细想,被费保定搂着腰,强行拖离了连升客店。
费保定扛上华安安的褡裢,回头对马修义摆摆手,让他别跟来。
他站在客店门口,往小街两头望了望,街上行人稀少。他抹了一把汗,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发现及时,这会儿,说不定郭铁嘴才刚刚走出听雨轩。
他选择了和听雨轩相反的方向,拉着华安安急匆匆走向城墙根,打算从阜成门出城。
华安安被他拽得难受,想挣脱他,谁知被他抓得更紧了。
费保定保护的不是华安安,而是自己后半辈子的旖旎生活。
两人来到城门洞,华安安突然醒悟,祝领队找不到自己怎么办?败给扬州六鬼,无非是滚出北京城。自己正想去扬州呢。这个老费,一心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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