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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湖十局-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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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子山问:“你不在王家老店好好呆着,怎么到这荒郊野外来了?”
华安安满肚子的话,都挤在嘴边,反而语无伦次,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没钱了,只好在茶楼下棋赢钱。费保定把香香卖到官员家里,我差点冻死在街上,多亏有个好人,收留我在这里住下,还管我饭吃,一伙地痞正要赶我走……”
祝子山笑了。“你慢点,慢点,别呛着。看来我走之后,你吃了很多苦。”
华安安喘了口气,说:“你来的正是时候,说不定下午我就得离开这里了。”
祝子山端详着华安安,说:“小华,你瘦了很多。”
华安安说:“那两个地痞流氓想赖在庙里赶我走。”
祝子山说:“现在好了,我们的生活有希望了,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华安安说:“听说你做了棋待诏,工作的怎么样?”
祝子山说:“我那两下子,你还不清楚。我去的头一天,衣服都没换,直接就让我迎战高丽棋手。难死我了,真是一言难尽。”
华安安来了兴趣,问道:“最后怎么样?我听说你赢了。”
祝子山抿着嘴笑了,说:“我好容易才蒙混过关。那次真玄,差点掉脑袋。”
华安安悄声问:“你见着乾隆皇帝了?”
祝子山说:“那还用说,几乎天天在一块。我的日子不好过,天天提心吊胆,真是伴君如伴虎。”
两人说着话,走近燃灯寺。那位武官牵着马,跟在他们后面。骑驴的人也撵了上来,跟在马屁股后面。
祝子山说:“我今天好不容易请了假,给皇上说好,下午一准赶回去。谁知道王三哥说你都离开两个多月了,真把我急坏了。多亏你留了个地址。”
华安安有些失望,他原以为祝子山一来,自己就有了主心骨。谁知道,祝子山马上又得赶回去。“你现在当官了,过着风光体面的生活,还记着磁湖基地不?”
祝子山压低声音说:“别在外人面前提这些事,我当然要领你回去。今天就是来看看你的生活情况。我不在跟前,你要保护好自己,一有机会咱俩就离开这里去磁湖。”
说着话,庙里突然传出一阵喧闹。华安安听出了马修义凄厉的喊叫声。他急忙一拉祝子山,说:“不好,闹事啦。”
听说有人来找华安安的麻烦,马修义停止讲课,手里握着戒尺就跑到庙里,正好撞见二剩子和炮爷坐在佛堂门外的台阶上耍泼。普泰告诉他,正是这两人来找安安。三个人一块出去的,却只有这两人回来,不知安安是否被打伤。
马修义怒不可遏,大骂着二剩子,挥起戒尺没头没脸地往两个人身上乱抽。庙里的香客连忙上来劝解,把三个人分开。
华安安跑到马修义跟前。“表舅,他们没动你吧?”
马修义气得浑身发抖,由于激动,嗓音都变了。“他们敢伤你一根毫毛,我老马今天以命相搏。”
祝子山上来问:“这究竟怎么回事?”
华安安说:“我也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昨天,他们约我去楼外楼和金子豪下棋。说定,我赢了,就输给我一两银子。我输了,就离开北京城,越远越好。结果,我赢了。可是,这两个地痞竟然追到庙里来撒野,不分青红皂白要赶我走。”
二剩子翻着白眼。“你胡说,分明是你输了,还赖了金爷十两银子。我今天就是替金爷讨还银子的。”
祝子山说:“以我兄弟的棋艺,怎么会输给什么金子豪?分明是你这无赖存心讹诈。我警告你,你再来无理滋事,小心要了你的狗命。”
二剩子撇撇嘴,说:“你算哪根葱?穿一身官皮就想唬住爷?笑话,多大的官我没见过。”
华安安说:“这位是当今皇上御笔亲封的翰林院棋待诏,祝大人。”
二剩子顿时张口结舌,蔫了。
炮爷一晃胳膊,傻头傻脑地说:“棋待诏算个**?有我拳待诏厉害?”
他的话刚一出口,跟随祝子山的武官走上前,身子一甩,硬梆梆的刀鞘正砸在炮爷的眉棱骨上,顿时鲜血直流。
炮爷退后两步,捂住伤口,问:“炮爷你也敢打?你是哪个衙门的官差?”
武官笑眯眯地说:“黄三太,听说过吗?”
炮爷“啊”了一声,慌忙就跑。黄三太不依不饶,追着炮爷从院里跑进佛堂,又从佛堂跑了出来。炮爷在院里无处可躲,嚎叫着跑出燃灯寺。他的脑袋上已经鼓起了四五个大疙瘩。
二剩子想跑又不敢跑,只好换了一副笑脸,趴在地下给祝子山磕头,说:“祝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华安安问:“是谁让你来的?”
二剩子说:“是我昨天见您掏出一个大银疙瘩,一时财迷心窍,想欺负你外乡人,所以才叫炮爷来的,没有人指使。”
华安安不满意,又问:“昨天下棋为什么要赶我离开北京城?”
二剩子说:“我也不知道详情,只知道是那位王先生托刘远举找高手对付你。”
“王先生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赶我走?”
二剩子说:“这个小弟真不知道。容日后小弟向刘远举打听清楚,一定据实相告。”
祝子山说:“你以后再敢打我兄弟的歪主意,我一个帖子就把你发配到莫斯科去。”
二剩子不知道莫斯科在哪,总之是个苦寒偏远的地方。他不停地作揖,说:“打死我也不敢了,是小人无耻,小人以后改邪归正。”
祝子山一挥手,二剩子连滚带爬地逃离燃灯寺。
马修义给祝子山深深地作了一揖,说:“今日多亏有大人相助,要不,这庙里就不得安生了。”
华安安向祝子山介绍,这就是“表舅”马修义,古道热肠。当初要不是马表舅和普泰师傅收留自己,兴许自己早就埋在乱葬岗子去了。
祝子山对两位老人非常感激,说了许多感谢的话。
华安安把他领进自己的屋子,祝子山关上房门,从怀里掏出一卷银票,悄悄塞给华安安,说:“咱们返回磁湖的经费已经足够了。这些银票放在你身上,你要照顾好自己的生活。但是不要乱花,这是公款。”
华安安展开银票一看,是四张五百两一张的票子。他感觉有些眼晕,惊讶地盯着祝子山,伸出两根手指。“两、两千两?”
祝子山神秘地眨眨眼,拍拍自己的腰。华安安明白了,祝子山身上的银票更多。
华安安高兴的合不上嘴,说:“当官是来钱快呀!我为了一两银子都跟人家争破头。”
祝子山得意地说:“我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哪天不收个几千两的红包,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宫里混的。”
华安安来了兴趣。“那皇帝长什么样?”
“没看清楚过,大概是个瘦长剽悍的年轻人。”
“什么?你在宫里呆了几个月,竟会没看清楚。”
祝子山瞟了他一眼,说:“我哪里敢看他的模样?每次都他妈趴在地下,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是英俊潇洒、待人和善、风流倜傥的一代明君吗?”
“别瞎扯,电视剧看多了?他是高高在上的异族统治者,权力的化身,像太阳一样是大地的光源。越靠近他,越是令人窒息。当然,你身后的影子会越长,好处会越多。你跟他呆在一起,有一半时间他想的是怎样杀掉你,这样来树立他的绝对权威。”
“乖乖。”华安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祝子山神秘兮兮地说:“这就是伴君如伴虎啊,很危险滴!跟他呆在一起,就好比和一头年轻的老虎关在同一个笼子里,他随时都会吃掉你。”
华安安瞪大眼睛。“那就别去了,咱们逃吧。”
“没事。有一种人,他是不会吃的。”
“什么人?驯兽师?饲养员?”
“不。他的同类。他不会吃掉他的同类。”
“你是他的同类?”华安安很惊奇。
“呵呵,你不知道。我两年前领受三百年段的任务时,特意学习了满语。没想到,真就帮了大忙。他的民族性格很强,喜欢说满洲话的人。你知道,现在的八旗子弟大都不会说满洲话,他非常不满意。而我,用半吊子满洲话和他说话,他觉着很新鲜,所以对我另眼相看。而且,我在宫里和意大利传教士辩论天文地理和科学知识,每次都大获全胜。他对我的佩服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华安安指着祝子山大笑,说:“你和十八世纪的传教士辩论科学,纯粹是欺负人啊。”
祝子山指着华安安大笑,说:“你和十八世纪的棋手下棋,不也是欺负人吗?”
华安安笑着说:“你更过分,还做了天下第一的棋待诏。”
祝子山笑岔了气,说:“你知道我怎么赢的高丽棋手?”
华安安说:“快点说,这可是天下奇闻。我早就盼着问你了。”
祝子山坐到炕沿上,得意地说:“那天,我刚给你煎完药,王府管家叫我去陪王爷下棋。谁知,走到半路上,一位太监跑来传旨,说叫我马上去皇宫,说皇上和高丽国的棋手都在等着我呢。我这才知道,原来是高丽第一高手要向大清国第一高手挑战。而我,就是传说中的第一高手。这王爷,真把我害惨了。我的妈呀,当时我就尿裤子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尿了。”
“我知道,这是老天要杀我。可是没想到,会用这种卑鄙的方法。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可是,往哪儿跑?满大街都是人,跑也跑不利索。没办法,只好跟着太监们去了皇宫。当时我后悔极了,没把设备给你留下,连累你也回不去。”
“先到了敬事房,管事太监看我穿的邋里邋遢,有损国体。结果,一大群太监脱了衣服,硬是给我凑了一身行头。说实话,衣服骚哄哄的,恶心人。”
“我学会了朝拜礼仪,就跟着太监来到太和殿。皇上和一大群官员,以及高丽使团都在这里等着看棋局。我心里说,我以前来过故宫好多次,这是最后的一次回眸了。在这个隆重庄严的场合,我死的也值了。不过,我没有死心,我身兼重任,无论如何不能这样简单就挂掉。虽然我下棋水平不如他,但我一定要想出办法,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赢他。说实话,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路上,我的大脑就超高速运转,把古往今来人类的所有奇谋妙计都过滤了一遍。我先想的是偷棋子,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这样行不通。我又想下模仿棋,可那样不可能赢棋。最后,我又想贿赂高丽棋手,可我身上只有十来两银子,都不够给他塞牙缝的。想来想去也找不出办法,真是悲哀极了。我想,虽然我下棋不行,但我的智商肯定比他高。智商高的被杀,这真是人类的悲哀。”
华安安听的出神。“最后怎么样了?”
祝子山长吁一口气,说:“给皇上磕完头,大家互相介绍认识。你知道这高丽棋手叫什么?崔明龟!我当时就哭了。他真是催命鬼啊!不远万里、隔着三百年的代差,跑来给我催命来啦。我对他们使团的团长说,你们爹妈真会给小孩起名字思密达。他还以为我是夸他呢,连声道谢。”
华安安笑得前仰后合。
“棋具已经摆放好,情况紧急。我在最后一刻,突然灵光一闪,想出一条妙计。我直接对皇上说,我是大清国第一高手,以我的身份,不能和番邦的棋手下对子棋。那是对我的侮辱。士可杀不可辱,请皇上把我推出午门斩首。”
华安安一愣。“你真敢啊?”
“我的话一出口,满朝震动。皇上本来把这事当成友好交往,没怎么在意。看到我大义凛然,不由得对我肃然起敬。他想了想,问我想怎么办?我说,必须让番邦棋手九个子,我才和他下棋。”
华安安瞪大眼睛。“那你不是输得更惨?”
祝子山诡秘地一笑,说:“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不懂。于是,皇上下令,命我让高丽棋手九个子。”
华安安问:“那高丽棋手能愿意?”
祝子山哈哈大笑,说:“皇上下旨,他敢不听?不愿意也得愿意。于是,我和崔明龟摆开棋局,三下五除二,我就败了。只活了三个小角。一开局,我就点三三,这是我的拿手绝活。我可不能被他吃光了,那样太丢人。”
“然后呢?”
“因为我是让他九子才输棋的,满朝大臣没人怀疑我的真正水平,也没人追究我的责任。可是,崔明龟不干了。他要求再下一局,同样让我九个子。说这样才公平。不过,这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我对皇上说,大清国棋待诏向来奉旨饶天下先,那是见谁都要让先的。再下一局可以,但是他只能让我八个子,那样才能体现出让先的风格。皇上认为我说的在理,就同意了。”
华安安听明白了,哈哈大笑。“然后你就赢了?”
祝子山得意地说:“那当然,我好歹是业余2段,就算是九段让我八个子,我也不会输。何况,崔明龟的水平达不到九段。就这样,我赢了棋。两局棋下成一胜一负,但我多让他一个子,算起来是我赢了。”
华安安笑疼了肚子,连声夸祝子山“高,就是高。”
祝子山说:“我是蒙混过关呀。可崔明龟看出了我的底细,要求再下一局让先棋。我顿时就没辙了。还好,皇上看棋看烦了,斥责高丽棋手像个热粘皮,怎么喋喋不休?崔明龟再也不敢吭声了。当天,皇上因为我为大清国争得国际荣誉,直接就封我为棋待诏。”
华安安笑着说:“你有办法战胜高丽棋手,棋待诏的名誉当之无愧。我真的服你了。”
祝子山摇着头苦笑,说:“你不知道,我成天提心吊胆,最怕官员们邀请我下棋。就算有了空闲时间,也得躲起来,连宫门都不敢出。一有官员要和我下棋,我就推脱,说要伺候皇上,不敢擅离职守。我难呀。这个冒牌棋待诏我是做够了。”
华安安陪着祝子山在庙里转了转,让他看自己的生活环境。马修义听说这位官员是安安的大哥,就凑上来殷勤介绍这里的情况。
祝子山说:“小华,你得罪了那些地痞,我很为你担心。他们明着不敢再来,暗地里打闷棍、拍黑砖,怎么办?”
华安安说:“我会小心的。”
祝子山摇摇头,说:“可是,我怕你会连累这位马先生,和那位老和尚。他们好心收留你,万一遭到地痞的报复,咱们心里能过意的去吗。”
马修义拍着干瘪的胸脯说:“没关系,为了安安,我老夫能把命豁出去。你不知道,大雪天,安安为了给我治病,奔波好几十里,花钱给我找来郎中。他若被人欺负,我如何能过意的去?”
华安安一想,这一切都是自己才引起的,万一两位老人遭到报复,那真是追悔莫及。
祝子山说:“依我看,你最好离开这里,跟我去北京城。一来,坏蛋不会再来庙里找麻烦。二来呢,在我身边,我也好照顾你。”
华安安有些为难。在他心里,他只想好好对两位老人报恩。他这样离开,两人会很寂寞。但是,留在这里,下次二剩子多领几个人来找茬,自己腿脚利索能逃开,万一打伤马表舅怎么办?
马修义看华安安犹豫不决,就说:“祝大人说得对,你也时常记挂着你哥哥,如今兄弟相逢,当然应该互相照料。我和普泰互相依靠了十几年,日子过得去。你不用操心。”
普泰明白马修义的意思,说:“安安,你就跟着你兄长回城里吧。佛门清静之地,再也见不得那些无赖胡闹。适才追打,还碰翻了香客刚刚布施的一罐香油。罪过,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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