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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湖十局-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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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安安说:“行,你输了就别再捣乱。”



    费保定冷笑一声,掂起一颗白子,拍在棋块中央一个很别扭的地方。



    华安安也夹起一颗黑子,犹豫了一下,没有落下去。他感觉自己掉进一个狭窄的黑窟窿里,上不来下不去,卡住啦。这家伙真犀利啊,一眼就看出破绽。



    “这局残棋我还没校完,这个漏招迟早会发现。”华安安强辩。



    费保定冷笑着说:“你校完的那六局残棋,我只轻轻瞥了一眼。哼哼,六局残棋,竟有五局有漏招。”



    华安安脸涨得通红,从匣子里取出校完的棋谱,往书案上一拍。“你说说,哪个有漏招。”



    费保定随手捏起一页,扫了一眼,指着上面的“去四八”,说:“你自己验算一遍。如果不服气,咱俩接着拆招。”



    华安安气鼓鼓的翻出原图,把残局摆上棋盘,找出费保定所说的那步棋,反复看了几遍,没有问题。



    费保定露出一副今天吃定你的神情,洋洋得意地在华安安做梦也没想到的角落拍下一颗棋子。



    华安安红着脸验算几遍,确实是漏招。



    “费大哥,你真厉害。”



    “小菜一碟,棋手就靠这吃饭,手艺不精可不行。”



    “费大哥,你说我这几局的漏招在哪里?”



    “笑话。我是你什么人?自己去想。就这手段也敢来校订残局?‘我拿手的的就是《黄部》,’真是贻笑大方。”



    费保定把华安安揶揄了一通,踱着方步走出书房。老规矩,逛街去了。



    华安安红着脸站在原地傻了半天。他对自己的围棋生涯失望到极点。没想到,自己连业余棋手也做得这么失败。辛辛苦苦好几天,穷思竭虑,六道题竟然错了五道。尽管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仍感到无地自容。这事如果被老来乐和陈老爷知道了,还不把自己羞死?



    他万念俱焚,觉着在陈府校订残局,实在是侮辱老来乐和陈老爷的一片赤诚。



    秋风吹动窗扇,院子里黄叶满地。



    华安安清醒过来,这里不能待了,还是老老实实回磁溪县做个钓鱼翁。什么叫有意义的事?保养好身体,回到基地做实验员,那才能真正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围棋,你伤透了我的心,拜拜。



    他默默地把六局棋谱藏到自己怀里,把书案收拾整齐,棋具放回原位,万分惆怅地站在院子中,任凭秋叶落满双肩。



    端茶的小童进了院子,看华安安正在苦思冥想,也不敢惊扰他,就顺着墙角溜过去,心说,校订残棋是费脑子,看这位先生都傻了。



    吃过晚饭,陈老爷和一群士绅名流来到书房,提出要费保定和华安安来一场龙争虎斗,让他们也一饱眼福。



    费保定昂首阔步走进书房,举止洒脱自如,潢潢然一副京城大棋客的派头。和华安安对局,他已经掌握了道德制高点。华安安是谁?一个棋艺粗糙、蒙事混饭吃的小乞丐。



    华安安耷拉着脑袋跟在费保定屁股后面。他不想下棋,更没脸见老来乐和陈老爷。他很想装病。但是,陈老爷高朋满座,兴致勃勃,他不能拂了陈老爷的面子。



    一位士绅夸道:“一位是久历江湖身手老到的大棋客,一位是初出茅庐崭露头角的少年俊才,此番对战,必是精彩绝伦。我等困守井底,能有此眼福,都是托了陈老爷的福啊。”



    陈老爷说:“这位华先生,须臾之间就破解了田家招贤榜的残局,当真了得。我汇编残局总集,得此力助,当真是老天助我。”



    费保定坐在华安安对面,气势像盘旋在半空的老鹰,俯瞰着越来越渺小的华安安。他含嘲带讽地说:“华俊才棋艺高强,花枪耍的花里胡哨。咱俩交情一场,你可千万手下留情,不要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哦。”



    华安安白了他一眼,这人真是个中山狼,得意便猖狂。不过,他现在知道费保定的力量远远强过自己,今天晚上,但愿输得不要太惨就行。



    猜先结果,费保定执白先行。他第一手不是飞挂,而是直接碰在黑星上。棋盘上顿时火星四溅,双方都看对方不顺眼。他已经看破华安安的底细,华安安下棋求稳是因为计算力差,不敢面对乱局。凭着自己的强悍战力,只要搅乱局面,就可以乱中取胜,击败这小子,不费吹灰之力。



    众士绅看两个棋手吹胡子瞪眼的较上了劲,心里大呼过瘾。



    华安安虽然没心思下棋,但是看到费保定这样蔑视自己,一时心头火起,心想,你这种蛮干的业余棋手我见多了,就没一个能从我手里讨过好去。今天不能杀败你,我就只能受你的窝囊气了。



    华安安一改往日的谨慎小心,出手不假思索,棋路流畅,每步都是最高效率的棋。



    费保定的胡闹,只是自找苦吃。眼看他像浅池中的大鱼,浑身是蛮力,却无从发挥,掀不起有冲击力的大浪。在浅池中扑腾了几下子,水越来越少,倒把自己折腾的够呛。棋没到中局,他已经下不动了。



    他想不通,这小子破解残局,七局就错了六局,算路漏洞百出。怎么一下棋,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高屋建瓴,处处领先一步。思路奇特,如九天霹雳,让你防不胜防。自己空有一身沾衣十八跌的硬功夫,却打不着他、摸不着他。这是为什么?



    他当然想不通,他比华安安年长三百岁,华安安的棋艺却比他领先三百年。



    棋艺总是在继承上一代、超越上一代和否定上一代的基础上不断进步的。自然规律无从打破,穿越除外。



    费保定的脸色一会青一会白,此时,他倒真盼着华安安能手下留情,不要让自己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



    华安安看局势已经赢定,就瞅了费保定一眼,看他满脸沮丧。心想,你也是靠下棋糊口,不能砸烂你的饭碗,给你留条活路吧。把你逼急了,无端端得罪一个老祖先。罪过罪过。



    于是,他手里松了松,让费保定喘口气,也得了些实地。



    棋局终了,华安安赢了七个子。



    费保定擦着汗,心里不停地说着惭愧,真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这个华安安,身手不凡,一定得过高人传授。此人可敌可友,以后该如何对待呢?
第三十八章 两个骗子
    华安安一觉醒来,祝子山的床上空空如也。



    每天清晨,祝子山都去厦河村出勤。华安安心想,祝领队为了寻找陈宝和邓坚,真是熬白了头。虽然他也担心陈宝邓坚的处境,但年轻人心地开朗,充满阳光,遇事只会往好处想,即使风大浪急,短暂忧虑一下,也就满不在乎。



    他现在烦恼的,是对校订残局失去了信心。



    他和祝子山原本打算在陈府待上十个月,现在只待了十天,就被这些迷魂阵似的超级残局搞得心烦意乱,信心全无。只盼着赶紧逃离陈府,免得日久天长,被人家看破自己的底细,出乖露丑。



    为了应付局面,他从原题中挑了几道最简单的,想尽快出些成果。有了前车之鉴,他不敢再马虎,每道题都反复验算。自己觉着穷尽了变化,解题步骤已经板上钉钉,但还是放心不下,总怕会有漏招,惹人耻笑。他很想请教费保定,但费保定那晚输棋后,心情不好,把自己在房间里关了一天,第二天又去街上灌得烂醉,至今没有回来。



    华安安没有办法,只好枯坐在书案上,习惯性地叼着毛笔来回晃悠。他想摆脱这种烦恼,却说不出口,也找不到理由。堂堂职业四段,看见稍微有点难度的死活题就想开溜,祝子山不得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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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子端着茶盘进来。两杯奇香扑鼻的碧螺春。



    华安安对喝茶并不讲究,一个人在书房待得烦闷,就端起茶杯,见茶水碧绿清澈,茶叶镶着白色毛边,柔嫩可爱,就问:“这是什么茶?”



    童子说:“这是太湖洞庭山的吓煞人香。”



    华安安一笑:“吓煞人香?这名字真奇怪。”一抬头,看见祝子山急匆匆走进来,一脸吓煞人的惊恐。



    祝子山挥挥手,让童子出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华安安递给他一杯茶,说:“看你跑得满头大汗,喝杯吓煞人香。”



    祝子山咕咚喝了一口,说:“吓死我了。你看,官府的通缉令。”他闭上书房门,把通缉令展开,念道:“兹有江湖巨骗孔方兄、陈九二人,近来流窜苏杭两地屡屡犯案,诈骗钱货,坑害良民。杭州府特张此告示,着令浙江各府县严令缉拿,不得懈怠。”



    通缉令的空白处,是两个人的头像。其中一个标明是陈九,鼻子下面画了一个大黑点。



    华安安吸了一口凉气,说:“陈九有点像陈宝,这个孔方兄不像邓坚呀。”



    祝子山唉声叹气,说:“真没想到,他俩这么快就变坏了。”



    华安安说:“这上边说的一点不详细,你能肯定这两个就是陈宝和邓坚?”



    祝子山说:“万一他俩被抓住,我也不懂这里的法律,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万一判个三年五年的,就彻底回不去了。都是我给害的。”



    华安安说:“不见得就是他俩。祝领队,你不用着急。”



    祝子山急得来回转圈,说:“不行,我要赶在官府抓住他俩之前找到他们。”



    华安安说:“我看不像他俩,他俩初来乍到,话都说不清楚,拿什么骗人?”



    祝子山拍着脑袋,懊悔地说:“都是我贪嘴引起的,当初不吃那碗馄饨,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依我看不是他俩。”



    “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咱们早就回基地了。”



    “我看不是他俩。”



    “我是领导,有责任、有义务带你们安全返回。”



    “不是他俩。”



    “我当初保证过要带你们回去。”



    “不是。”



    “我不能把他俩丢在三百年前的监狱里受罪。”



    “不。”



    “我要去苏州杭州寻找他俩,我不能撒手不管。丢失队员,我一辈子会良心不安。”



    “好!什么时候出发?我就盼着你说这话。你真是个热心肠有责任心的好领导,我太高兴了。咱们现在就走吧。”



    两人拿定主意,立刻回房间打点行李。祝子山是急昏了头;华安安是被残局搞得焦头烂额巴不得逃脱生天。



    老来乐听说两人要走,连忙禀报陈老爷。陈老爷来到书房,祝子山先说了一通客气话,感谢陈府的热情款待。



    陈老爷问:“二位何故着急离开?是不是老来乐伺候不周,惹二位不高兴。”



    祝子山说:“我早晨在街上看见一张海捕文告,说杭州府正在缉拿巨骗孔方兄。我仔细辨认,这个孔方兄正是在云南诈骗我钱财的骗子手。我急着返回杭州去衙门报案,以洗刷我的不白之冤,也好堂堂正正地回家。”



    陈老爷说:“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挽留。只是,华先生为何也要走?”



    华安安瞅了一眼祝子山,心说,你找理由,不会连我也编进去?还得让我单独瞎编。他说:“我久闻杭州西湖美景,想趁此机会去游览一番。”



    陈老爷呵呵一笑,说:“沾衣不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春天游览西湖景致最佳。时下正值深秋,寒意浓重,草木凋敝,西湖景致大大减色。华先生不如待到明年开春再去,如何?”



    华安安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答复,就给祝子山使眼色。



    祝子山说:“陈老爷知道,我和华安安是结拜兄弟,情同手足,义同金兰。我此番回去,也想领他去拜望家中高堂,望陈老爷成全。”



    陈老爷没办法,问:“不知华先生几时能返回处州?”



    祝子山算了一下,说:“此去杭州山高水远,怕也得四五个月。”



    陈老爷说:“既如此,老夫就期待华先生一路顺风,早日归来。”他对老来乐说:“你取十两盘资,赠与华先生。”他又来到博古架前,从宝贝里挑挑拣拣,取出一柄折扇。这是洒金檀香扇,扇坠吊着一颗虎斑贝,非常名贵。



    “我将此扇赠予华先生,望你睹物思人,能早日回来帮老夫完成编书之事。”说着话,他郑重地把扇子捧给华安安。



    华安安非常惭愧,觉着自己和祝子山才是两个真正的骗子。来了十天,好吃好喝,一居残棋都没有校订出来,人家反而送他这么多银子和礼物。



    几个人正说着话,费保定回来了。众人见过礼,费保定对陈老爷说:“费某感谢员外的款待,只是,我有事在身,特来向员外告辞。”



    陈老爷感到奇怪,两位棋手今天怎么都要走?



    费保定说:“费某此次由京城南下,是为了给和亲王爷抄记当湖十局的棋谱。结果只抄了童梁城和范西屏两局棋谱,就随老来乐来到贵府校订残局。目下,估计童范二人的十局大战已然结束,费某不敢耽误公事,须得返回当湖抄记其他八局棋谱,回京覆命。”



    “另外,舍妹此次随我一同南下游玩,寄居在当湖张府,天长日久,深恐不便,怕她等得焦急,我也着急回去看望。校书之事就此撂下,望员外海涵。”



    陈老爷豁达地说:“费先生有要事在身,我岂敢挽留。只是,费先生和华先生都走了,校订之事就此搁浅,我一时找不到高手,却也为难。费先生交游广泛,在江淮之间若遇上高手,千万推荐来我这里帮忙校订残局。”



    费保定满口答应下来。



    下午,华安安和费保定给老来乐交割手续。华安安看到费保定交了厚厚一叠文稿,而自己手里只有两页,还不知道是对是错,羞愧的无地自容。幸好,老来乐认为年轻人贪玩误事,并不在意。



    陈老爷为三个人摆了践行酒。酒桌上,费保定听说华安安要去杭州,就说:“我去嘉兴当湖,路过杭州,咱们三人正好结伴同行。”



    祝子山和华安安都不想跟他一起走,但是找不出理由拒绝,就含含糊糊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老来乐送三个人出城。费保定问祝子山走旱路还是水路。



    祝子山想了想,我还指望在路上遇见邓坚陈宝呢,坐上船就不方便了。于是说:“费先生喜欢坐船的话,那咱们就分路走吧。”



    费保定说:“这一路山路逶迤,满山红叶烂漫,走旱路正好观景,还是祝兄想的周到,我也走旱路。”



    他在街上拦住一辆马车,谈好价钱,让马车先送他们到金华。没等祝子山从袜子里摸出银子,他就大大方方付了路费。



    老来乐把他们送出望京门,双方挥手告别,



    马车走到一片桉树林边,祝子山回望晨雾依稀中的处州城,咂着嘴自言自语:“可惜了,这里生活条件最优越,又安静又与世无争,唉,都是这两骗子闹的。”



    费保定是个出手大方的人,一路上打尖住店,总是抢着买单。这使那两人很不自在。



    祝子山悄悄给华安安说:“咱们不能沾老费的便宜,吃饭的时候要抢着买单。这一路不知要走多少天,不能让他看扁了咱们。”



    华安安嘟哝:“钱由你管着,给我说有什么用?”



    费保定这次输了棋,对华安安又亲热起来。华安安嫌他是个变色龙,一路上懒得搭理他。



    小小的马车,穿行在广袤的浙南大地上,穿州过县,一路风霜,载着旅人几多忧虑、几多迷茫,走向已知的世界、未知的生活。
第三十九章 杭州路上
    “咱们离中继基地越来越远了。”华安安不无担心地说。



    这时,他们已经过了金华府。据马夫估算,到杭州还有四五天的路程。



    这一路上,山峦叠嶂,河流纵横。马车在乡间拐来拐去,到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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