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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烛寐-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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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我愕然问道。
    “方才已说过,我是一名刺客,”荆轲微微一笑,“作为刺客,自然要于秘密之处日夜苦练,去践行那刺杀之事。”
    说着,荆轲突然将手中的匕首甩出,一道青光如同利箭般直直射出,“卟”地一声,正中那假人的心脏,直没入它的胸口。
    我吃了一惊,突然望向太子丹:“太子,你们难道是要……”
    太子丹转过身来,对我正色说道:“不错,荆轲侠士武艺高强,乃是我燕王太子殿座上之宾,我们二人密谋已久,为的便是潜入秦国咸阳,前去刺杀秦王嬴政!”
    “什么?”
    我蓦然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他们。
    我知太子丹数年前曾于秦国为质,近些年来,秦王嬴政灭掉韩魏两国,一路掠地攻城,已逐步夺取了中原大部分国土,太子丹意识到秦王的野心,便设法归国,与燕王共谋抗秦。而我却万万未曾想到,他这些年里所做的所谓“谋划”,竟然是这样的打算。
    “你们要去咸阳刺杀秦王嬴政?”我犹在震惊,“可是秦王身为大国之君,手下兵将那般众多,当年他派军攻打兰邑,单是法力高强的术士就有数十人,身边的防备定然更为森严,你们如何能做到?”
    “我们自有办法。”太子丹道,向荆轲点头示意。
    荆轲走来,从袖中拿出一卷白色布帛所制的画轴,手指微松,画轴的一边落下展开,布帛上的内容即一览无余地展现于我的眼前。
    我定睛看去,原来那是一张三尺见方的地图,上面绘着山河丘陵俱在,制作得十分精细考究。
    “这是……”我问道。
    “此乃燕国督亢之地的地图。”太子丹道,“督亢是燕国最为丰沃之地,被秦国觊觎已久,屡次攻占而不得。若荆轲携此地图与秦王所通缉樊於期将军的首级前去秦国投诚,嬴政必然会欢喜召见,待到那时,荆轲可近秦王身侧,只需拿出地图中所藏兵刃,一击必中!”
    我愕然地看着他。
    “我与嬴政相识于赵国,本是少年旧友,”太子丹轻声道,目中倏然闪过奇异的神色,“然而,近些年来,他权势日增,性情愈发狂妄,数年前我于秦国为质之时,更是屡遭他的欺辱。如今,嬴政已攻下韩魏两国,一路自西而来,下一步必是倾力攻打燕国。我身为燕国太子,便是拼上尊严和性命,也绝不能让燕国落于他之手!”
    说着,太子丹缓步走到假人之前,伸手将那柄匕首从假人胸口拔出,举至眼前,凝目打量。
    我目光一动,亦看向这把方才险些刺中我的匕首。
    方才混乱之中,我未曾看清它的模样,而如今仔细看去,突然发觉它与那些寻常兵刃甚是不同,匕首的刃尖极其锐利,隐隐吞吐着耀眼的锋芒,昏暗的夕阳射来微弱的光线,却于刃上映出耀眼如白日的青光,在这暗室里莹莹闪烁,十分醒目。
    “此匕首名为’青蝎刃’,为赵国名匠徐夫人所铸,”太子丹说道,“青蝎刃乃天下第一锋利之刃,而且淬以奇蝎之毒,更是见血封喉,数年里我费劲心机,方辗转得来,荆轲若用此刃前去刺秦,不须刺中要害,只需划破肌肤,嬴政便定然一命呜呼,再无回生之机。”
    我怔然听着,半晌方道:“如此听来,倒是个颇为可行的方法。”
    “然而,这匕首锐利无比,淬毒之后,更是锋芒太露,”太子丹话锋一转,“兰姑娘且请看。”
    太子丹将匕首递予荆轲,荆轲接过,随即将其卷入那地图画轴之中。我看过去,果然见那青色的光芒穿过层层白色布帛,仍能隐隐透出,相当夺目。
    “依照我们的计划,即使将青蝎刃卷入地图中,那锋锐色泽仍旧能自图卷中透出,怕是难以混过秦人耳目。”太子丹道,“嬴政此人疑心极重,倘若被他提前察觉出蛛丝马迹,此事必败无疑。时至如今,这也是我们的计划中唯一未能解决的难题。”
    时至此刻,我终于听懂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明白太子丹为何会对我这个外人透露这个绝密的计划。我抬头望向他,说道:“所以,太子殿下召唤我来,便是为了这件事?”
    “不错,”太子丹颔首,说道,“此事虽是末节,但事关重大,不容一点有失,况且我们的密谋极为隐秘,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还望兰姑娘理解。所以,兰寐姑娘,你身为身具灵力的术士,对此可有解决的办法?”
    我沉吟半晌,走上前去,抬起手来,凝神施法。
    氤氲的雾气从我衣袖中散出,笼罩于那匕首透射出的锋芒之上,将其慢慢消磨。一炷香时间过后,雾气散去,它便变得如寻常匕首一般,封在图卷中,失去了夺目之色,与那图轴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异常的痕迹。
    “此法只能够隐去刃尖的光泽,但是匕首仍然如往常般锋锐,剧毒也仍旧存在,须得十分小心。”我收回手说道。
    太子丹不由得欣喜击掌,赞叹道:“兰氏一族得神赐灵根,果真是不同凡响!”
    “不过是小小的障目之法罢了,”我摇了摇头,“这种术法于术士而言,并非难事,以我的本领,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已经够了。”荆轲收回卷轴,声音铿然,“多谢兰姑娘。”
    说着,荆轲转过身,昂然对太子丹道:“太子殿下,如今万事已备,不须再耽搁,荆某将携副手秦舞阳,不日便出发前往咸阳,去取秦王嬴政那厮的性命!”
    他的声音慷慨而坚决,在这阴暗的夕阳里铮铮在耳,回响不绝。
    太子丹望向他,面色十分凝重,沉声道:“此行之计划以及危险,侠士可想清楚了?”
    “早已万全思量,不在话下。”荆轲道。
    太子丹缓缓点头:“择日,我会召集高渐离等人为你送行,并行祖路之祭。兰姑娘,请你也一并前来。”
    荆轲走时,深秋的晚霞再一次洒满了燕国的天空。我随着太子丹来到蓟城的城墙之侧,夕阳照映在遥远的燕山之上,一片广阔而苍茫。
    荆轲就此踏上了征途。
    太子丹与数名知情的门客为他送行,他们皆身穿缟素白衣,沉默而肃然,仿佛是在提前为他悼念。礼乐响起,易水之上行起祖路之祭,门客之中,一个名为高渐离的人击起筑乐,声音响彻原野。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荆轲慷慨高歌,众人亦展喉相和,和着那筑乐唱起变徵之声。易水之畔,哀风萧萧,马声嘶鸣,夕阳的深处,鸿雁阵阵高鸣着划过万里长空。
    祝歌声中,荆轲跨上了马背,同携带的随从一起,马蹄阵阵,很快地融化于无边的荒草里。我望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遥远的山色中,萧瑟的秋风平地狂起,将荒野里的枯叶吹得纷乱,如同天地在号泣。
    众人依旧伫立,凝望他离去的方向无言,祖路之礼仍在继续,悲壮之声连绵不绝,许多人潸然泪下,悲戚不已。
    良久,我轻声向太子丹问道:“太子殿下,荆轲此去,必死无疑吗?”
    “是,”太子丹望着远方,缓缓回答,“不论是成功或是失败,他都已不可能活着归来。”
    我默然。
    “此行无论是险阻还是变数,都太多太多,”太子丹的声音微哑而沧桑,“倘若荆轲侠士能成功杀死嬴政,那么我们燕国也得以从战乱中生存下去。然而他一旦失败……我,父王,乃至你们,我们所有的人,都会因此而死。”
    我望向那盛大的祖路祭典:“所以,如今的我们也只能祈求这些神灵,保佑他此行成功了吗?”
    太子丹点头:“是啊,祈祷上天,神灵——倘若他们当真存在的话。”
    彼时祖路之礼已近尾声,高渐离停下击筑,高声喊道:“望道路之神护佑行者荆轲,此去咸阳能不辱使命,功成而归!”
    “愿道路之神护佑荆轲,不辱使命,功成而归!”众人亦高声附和,声音在广阔的原野里不断地回响,而后渐渐归于静寂。
    但我们都知道,他已经不可能归来了。
    而那冰冷而又虚无的道路之神,又怎可能真的保佑荆轲成功刺秦,挽救我们所有人危亡的命运?
    我望着他们,脑中突又闪过一双蓝如火焰的眸子,在那漫天的血尘之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呼吸一滞,闭上眼睛,皱眉摇头,竭力将鹤神的影子从我的头脑里赶出去。
    “怎么,兰姑娘似乎对这祖路祭礼颇为不敏?”太子丹察觉到我的沉默。
    “没什么,”我摇摇头,“我只是看到这些……想起了另一个神明而已。”
    “另一个神明?”太子丹问道,“可是你们兰氏一族所祭祀的鹤灵之神?”
    我沉默片刻,道:“是。”
    太子丹似是想起一事,道:“说起来,你们兰氏一族身为神赐灵根的术士一族,那么当初赐予你们灵根的这位神灵,如此危亡之际,能否护佑我们抗秦?”
    “呵。”我苦笑摇头,“太子殿下,倘若那名仙神当真护佑我们,我们兰氏一族又何至于被秦王踏平故园,落到如今的境地?”
    太子丹微微一怔,大笑道:“说来也是!鬼神之说终属飘渺,天命难测,还是人力谋划为上,我相信荆轲之能,也相信我燕国国力,尚能与秦王一决高下。兰寐姑娘,如今你父亲尚于西方边境同燕军一并驻守,待得你们族人助我燕国抗秦成功,我便回禀父王,重加赏赐,令你们重归故土!”
    我心头微颤,蓦地抬目望向远方。
    我和我的族人们,真的还有重返故乡的可能吗?
    远方古道漫漫,那是我们一路从兰邑逃来的方向,在千里的荒草和青冢之外,我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兰邑城里,那落落的雪白梨花,在那明媚祥和的春日暖阳里,如梦一般安静地飘然落地。
    “多谢太子,”我望着远方,口中轻喃,“兰寐也期待,能再有那一天。”
    
    第10章 荒山闻鹤啼(二)
    
    【梦魇】
    当晚我回到同族人们在一起聚居的住处,夜幕四合,夕阳渐渐沉入了大地,我走到哥哥的床前,坐在他的身边。
    哥哥仍然闭着双目,面容苍白,昏迷不醒。
    我沉默地看了他许久,轻轻为他盖上被褥。
    “寐姑娘?”
    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有人敲了敲门,悄声唤我。
    我抬头望去,原来是我族中的一位婶娘,年纪不过三十多岁,但辈分甚高,族人们都唤她清婶。
    “清婶,来,坐。”我忙站起身迎过去,轻轻关上了内室的门。
    清婶走来,悄声道:“寐姑娘,方才燕国太子那边送来了一些赏赐,说是给咱们族人的,多是些锦缎金银之类,你看应怎样处置?”
    三年来,我同族人们朝夕相处时间甚多,和他们已渐渐变得熟悉。父亲去了边关,哥哥仍昏迷不醒,一直便由我来主持族中事务,清婶有时也会帮忙打理。
    “我们如今,哪里用得到这些贵重东西?”我摇摇头,道,“今年天气愈发冷了,北方冬日素来严寒,稍不注意便会冻伤手脚,不知今年炭火够不够用,不如变卖了这些赏赐,去置办些炭火和炉具吧。”
    清婶答应了,又道:“下个月初六是封长老的八十岁的寿辰,原本按照旧例,长老们整十的寿辰族中都是要摆祭礼大办的,只是今年……”
    “我们去置办些简单宴席,族人在一起聚一聚,就算是庆祝了吧,”我道,“封伯的伤病还未全好,怕是没有精力应付大祭,而我们如今失去故园,寄人篱下,没有田地和供给,有些花用也应该适当减少一些,想来封伯也是会理解的。”
    清婶点点头:“是,寐姑娘,我自然明白。”
    “娘亲,娘亲!”
    忽然有一阵清脆的笑声伴着蹬蹬的脚步声传来,一个梳着总角辫的小娃儿跑进大门,来到我们的面前,大声对清婶笑道:“娘亲,我今天陪族里的哥哥们去打猎,我学会用术法催动弹弓打树上的鸟儿啦!”
    原来是清婶唯一的孩子,我五岁的族弟小羲儿。
    清婶忙拉住了他,嘘声道:“悄声些,你宁哥哥在内室养伤,当心吵闹到他。”
    小羲儿捂住嘴巴,睁大了眼睛,声音呜噜噜地对我说道:“对不起,寐姐姐,小羲儿会小声的!”
    我笑了,摸了摸小羲儿的头。
    “小羲儿年方五岁就会用术法了,当真了不起,”我赞赏道,“这般聪明能干,长大后定然是一名厉害的男子汉,成为我们兰氏一族的脊梁。”
    小羲儿听到我的称赞,十分开心,在我身边蹦蹦跳跳。
    清婶眼圈微红,叹气道:“我夫君于三年前逝于兰邑,幸好羲儿活了下来,只愿他能平安长大,如今,我也只有这一个盼头了……”
    清婶叙了会儿家常,又在屋里停留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寐姐姐!”这时,又一声呼唤从门口传来,一人急急走进屋来,同清婶撞了个满怀。
    我看过去,原来是我的族妹兰心。
    “清婶,你,你也在啊。”兰心看见清婶吃了一惊,慌张地停下脚步。
    清婶微微惊讶:“心姑娘?你怎么来了?”
    兰心是封伯的孙女,比我小一岁,平素柔弱内向,不常说话,她的父母皆已在兰邑之战中牺牲,留她一人跟着封伯,随我们辗转流浪。
    兰心低头搓着衣角,嗫嚅道:“我,我有事跟寐姐姐说。”
    清婶带着小羲儿离开了,兰心扭扭捏捏,走进屋来。
    “心妹妹,你……”
    我刚想招呼她,突然停住了话头。
    她居然不是一个人来的。跟随在她的身后走进屋的,还有一名陌生的少年。
    那名少年一身燕人装束,看上去十七八岁,身形瘦削,浓眉大眼,面容颇为英俊,却是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跟着兰心喊我:“寐,寐姐姐。”
    我微微一愣:“你是……?”
    “我叫浦艾,是蓟城人,”燕人少年忙道,“我是兰心的相好。”
    他这话一落,屋子里登时一阵尴尬。
    兰心羞得回身打他:“什么相好!”
    我忍不住失笑出声:“哦,原来是这样。”
    那叫浦艾的少年挠了挠头,惭笑着低下头,他原本还像是想要说些什么,被兰心这么一打,结果两个人都羞得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屋子里陷入了一片安静。
    我咳了咳,打破沉默问道:“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啊?哦!”浦艾定了定神,道:“是这样的,半年前我去燕山上砍柴,不慎跌入一处陷阱,被困了三天三夜,险些就没了命,是兰心正好路过,用术法把我救了出来。”
    兰心在一旁点了点头。
    浦艾又道:“我们相识数月,兰心善良又温柔,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也心甘情愿回报她救命之恩,照顾她一辈子!”
    我心下了然,笑着看着他们。
    兰心红了脸,低头摆弄着衣角,说道:“寐姐姐,我爹娘都不在了,祖父也卧病在床,族长远在燕国边关,如今是寐姐姐你在掌管族中事务,所以,我想请你,请你……”
    “请您为我们的婚事做主!”浦艾大声道,“我父母早亡,家中也没有管事的长辈,就按照我们燕人的习俗,给您送些柴米和布匹,当作是聘礼!”
    浦艾跑去门外,拖来一个大大的沉重的麻袋,放在我面前。
    “寐姐姐,如果你能将兰心许配给我,我定然会好好对待她,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幸福快乐的女子!”浦艾满脸通红,赌咒发誓。
    兰心在一旁羞得低头,却满脸是藏不住的笑意。
    “寐姐姐,你……答应吗?”兰心怯怯地问道。
    我笑道:“你们两情相悦,这等喜事,我怎会不答应?待我告知了封伯,等到来年开春,就为你们二人筹办婚事,如何?”
    二人大喜,异口同声道:“多谢寐姐姐!”
    兰心与浦艾十分欢喜地离开了,临走前,兰心安慰我道:“寐姐姐,你放心,有鹤神保佑,宁哥哥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夜渐渐深了,秋夜凉风阵阵。我轻轻打开内室的门,望着床上的哥哥。
    但哥哥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我走上前,坐在他的身边,月光从窗外洒入室内,一片静谧和朦胧。
    哥哥,寐儿长大了,如今也能够独当一面,成为族人们的支柱,不必再生活在你的羽翼和保护之下,可是你,究竟何时才能醒来?
    月光幽幽落下,哥哥旧日里笑容温和的脸庞,如今已是那般苍白而瘦削,他闭着眼睛,如同陷入一个长长的梦里,久久不会苏醒。
    案上的烛火摇动,我心下无比难过和压抑,泪水从眼角缓缓滴下,埋下头低声抽泣。
    良久良久,我似乎感到有人在看着我。
    我一个激灵,立刻转头望向窗外。
    我仿佛听到一阵渺渺的笛声,杳杳从那遥远的天边传来,于浩瀚的夜空里泛然不去。窗外,在那无边的黑夜里,在凉风里摇动的树梢之旁,站立着一个人影。
    他立在庭院里,立在那淡淡的月光之下,如同是由月色雕刻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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