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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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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冷汐昀轻轻闭上双眼,仿佛在触摸着模糊记忆中的某个画面,声音犹如梦寐,“好像曾有一个白衣祭司,吹着一支紫玉萧,站在胡杨树下……”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停住。身后徐嘉宁的目光极其复杂地闪烁了一下,然而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便见冷汐昀突然转过脸来,凝视着身后男友的双眼,清凌凌的声音里忽然起了一丝战栗,幽幽问道:“Vincent……为什么,为什么我梦中的那个白衣祭司,竟和成年之后的你,长着同一张脸……?”

  徐嘉宁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神色却没有流露出一丝异样,只是静静看着她,柔声微笑:“是不是因为你太想念我,所以把我的模样嵌入了你的古代梦境里?”

  冷汐昀凝视了他一刻,终于叹息着转过头去,轻声说道:“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听到过一首国语老歌……后来,每次看到那首歌的歌词,我都会忍不住想哭泣……”

  “是什么歌呢?”徐嘉宁柔声问。

  冷汐昀咬了咬唇,接过他手里的矿泉水,轻轻呷了一小口。随即清了清嗓子,动情吟唱:

  “如果沧海枯了,还有一滴泪,那也是为你空等的一千个轮回……蓦然回首中,斩不断的牵牵绊绊;你所有的骄傲,只能在,画里飞……

  “大漠的落日下,那吹萧的人是谁;任岁月剥去红装,无奈伤痕累累……荒凉的古堡中,谁在反弹着琵琶?只等我,来去匆匆,今生的相会……

  “烟花烟花满天飞,你为谁妩媚?不过是醉眼看花,花也醉……流沙流沙漫天飞,谁为你憔悴?不过是,缘来缘散,缘如水……

  “烟花烟花满天飞,你为谁妩媚?不过是醉眼看花,花也醉……流沙流沙漫天飞,谁为你憔悴?不过是,缘来缘散,缘如水……”

  “……”

  那歌词凄婉忧伤,在黄沙中遥遥回荡开去。歌者清凌凌的声音犹如黄沙下一缕凄恸的哀弦,沉淀了千万年的忧伤与寂寞……

  仿佛感到有些冷一般,徐嘉宁不作声地将冷汐昀单薄的身子紧紧拥裹入怀,双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

  金红色的日轮在烈烈沙风中挣扎着跳跃了一下,终于不甘地跃入了地平线之后。

  夜色笼罩的沙漠上,风烟苍莽,黄尘弥漫。

  二人在一大丛枯死的胡杨林旁驻步。徐嘉宁扶着冷汐昀下了骆驼,将坐骑系在一株不知已经死去多少年的胡杨树枯裂的树架上,随即牵着冷汐昀的手,二人漫步在漠漠黄土中,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气氛凝结在二人之间。这对情侣牵着手在遍地黄沙与枯草中行走,却仿佛默契般的,许久未出一语。

  眼见楼兰的古迹已在前方不远,遥遥的沙尘尽处似乎已隐约有了人迹。然而,冷汐昀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仿佛怕冷一般环抱住自己的双肩,目光凝定在某一根枯死的胡杨树上,半晌没有丝毫动静,宛如一具冰石雕成的塑像。

  徐嘉宁顺着她的视线朝前望去,只见那株枯死的胡杨树的树干比周围的树干略粗一截,似乎在无声宣示着这株枯树在几千年前曾怎样巍峨地耸立在群木中央,傲然展现着它蓬勃的生机,令周围万树望而俯首。

  然而今日,它却已只剩下了一截光秃秃的树干,繁茂的枝叶不知在几千年前便已*凋敝,朽烂在了这厚厚的黄土之下。

  冷汐昀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细细抚摩着那株粗糙不平的树干。那半截树干上充斥着某种难闻的气味,宛如风干的尸体,树干中心早已被白蚁啃噬得面目全非。

  然而在那段依然残留着树皮的树干上,却刻着一行歪歪斜斜、宛如蝌蚪模样的字体,那样的陌生,却又隐约熟悉——仿佛那是无数个轮回之前的自己,将名字刻在这里,只为了让今生的自己在不经意走过的时候,注意到它,回想起关于那个名字的主人的,一些浮光残影的往事……

  便在她心神恍惚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荒凉的胡杨林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清阔空灵的箫声。

  带着某种似曾熟悉的韵律,让她心神一震,某个遥远的称呼几乎便要冲口而出——

  大漠的落日下,一个身穿白袍的少年祭司站在胡杨树下,手执一支紫玉箫,正临风吹奏。

  沙风吹拂起他白色的衣袍和银白色长发,那个少年祭司的身形浸沐在落日的余晖下,全身都散发着一种清冷脱俗的气质,仿如中原传说中吹箫的仙使。

  永生永世,她心中都无法灭除那个清逸如仙的少年祭司的身影,还有他那双仿佛永远深藏着看不见底的忧郁的眼眸。

  然而,记忆的画面至此却忽然渐渐模糊,仿佛是倒影着图像的水面不经意破碎了,波纹缓缓漾散开,将另一幅图景呈现在冷汐昀眼前——

  “要获得新生,延续吾族的力量,我们唯有轮回!”

  ——又是这个声音,又是这个这些日子一直纠缠着她的、那个宛如噩梦般不肯消散的声音!

  眼前的图像蓦然间移形换景:漠漠黄烟下,她看见无数衣衫褴褛的异族百姓们匍匐在枯竭的水井边、在破败的屋檐下、在倾颓的城墙下,口中发出濒死前无助的呻吟。那些贫民们纷纷举手向天,仿佛是在向天上那些看不见的、他们的神明祷告。

  然而,没有人倾听这些濒死生民的祷告,他们没有等到神的救赎,便在巨大的痛苦与恐惧中渐渐死去。

  ——那是一场名为“瘟疫”的漫长酷刑,源自于一场“神罚”。

  神州大地上的神明容不下邪神的子民,对他们种下了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将他们的灵魂驱赶回属于他们的、那座不见天日的“死亡之城”。

  而他们的王、他们的七大祭司与司星圣女,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痛苦挣扎而死,眼中露出悲悯、愤怒以及仇恨的神色。却只能默默站在一旁,无言地看着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在这场“神罚”的灾难之中,任何的法术及祭奠都无能为力。

  拥有阿修罗王血脉的王裔们由于长久停留在人界,除了继承了血脉中代代相传的力量外,早已经丧失了身为阿修罗王血裔的永生不死的能力。而司星圣女与王国中掌管七种能力的七位大祭司,则会在寿尽之前,将毕生力量传给经王选拔出的下一任圣女与祭司……如此代代传承,每一代圣女与祭司都凝聚了高于先代圣女与祭司的力量及他们的记忆,已经拥有了接近于神的强大力量。

  然而,楼兰这些末代最强大的圣女与祭司们,自身虽不会感染疫病,却无法拯救被疫病缓缓侵蚀生命的子民们。

  他们只能沉默地见证他们子民们的死亡,看着无数无辜的亡魂回归天上——那座隐藏在幽冥之后、永恒的黑暗之城中。埋葬完每一具子民的新尸,然后他们默默离开。

  他们披着黑色的斗篷,从那座颓败而孤独的城堡中离开——离开他们的王国,离开他们那些永远长埋在黄土下的子民们,踏上了一条复仇的不归路。

  那些披着黑斗篷的身影渐渐模糊在滚滚黄沙之中……

  回忆的影像至此终于消失,然而冷汐昀的额心已渗漫出了微微的汗水。

  她以手加额,在那株干枯的胡杨树下踉跄跪倒,因为颅脑的剧痛而全身战栗……

  ——这……这些,真的是属于她的记忆吗?

  “冷汐昀,你全部都已经回想起来了吗?”

  就听徐嘉宁的声音这个时候突兀地在她身后响起——那依旧是她所熟悉的声音,只是这个声音在此刻听来,却仿佛已流失了所有的感情,显得那么森冷、空洞而残酷。

  “看来你被‘轮回’禁锢的力量,已经觉醒了啊……”

  隐约觉出他话语中的不详意味,冷汐昀无意识地转过身去,怔怔看着那个她最深爱的男人——

  徐嘉宁此时正静静站在她身后,手中执着一支紫玉萧,金黄色的流苏在日暮的风沙里轻轻摇曳——那支紫玉萧、那支紫玉萧……正是她梦境中那个白衣祭司手中的紫玉萧!

  徐嘉宁定定地凝视着她,双眸清润如水,神色依然是那样的宁静安详,目光里隐约蕴有某种深不见底的悲悯……

  日升月落,月光静静垂照着他那身仿佛一尘不染的白色大衣,他的身形浸沐在皎洁的月华下,显得那样的清寂而冷漠,恍然不在人间……

  直到此刻,在如此切近的距离内,她才认真看清楚:那双她梦境中常常出现的、那清明似水的眸子里,有着洞穿轮回的忧郁、与看尽众生悲喜的悲悯……却唯独没有一种……属于“人”的情感!

  “你……”她喃喃惊呼出口,然而,唇边未说完的话语却忽然转化为一声低咽的呻吟。

  她强自将口边的呻吟生生压下,却只觉一种足以灼伤她灵魂的疼痛,骤然贯穿了她的身体!

  “阿Rain,对不起……”在少女正全神挣扎在这猝不及防的深灼的疼痛中时,一缕低微的叹息从那个男人的唇间轻轻滑出,方传入风里的一瞬,便已湮灭了声息。

  少女由于剧烈的痛苦而匍匐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抵抗着那种贯穿灵魂的灼痛。然而那个她深爱的男人此时却已缓缓背过了身去,再度奏响了手中的那支紫玉萧——

  箫声清泠如水,终于渐渐缓解了少女疾然发作的剧痛。

  然而少女手扶身旁那截枯木,缓缓撑起身子,站稳身形后,却下意识地伸手按向了自己的左颊——在疼痛消失之后,那里已经发生了某种诡秘的变异:原本洁净无暇的面颊上,已多出了一颗微微凸起的冰凉的痣。

  然而冷汐昀随即便清醒地意识到:那绝不是突然长出的痣!那凸起的晶质物体冷冽如冰,状若星辰。

  ——那一刻,她蓦地回想起,梦境中的那些“同伴”们额心、或面颊的各个部位,也都钤印着这种同样古怪的东西!

  “你不必惊奇,汐昀。”白衣男人依旧背对着她,此刻却已然更改了那个熟稔的称呼,只是含着漠然而温和的语气,轻声警告,“汐昀,你的力量已经觉醒了——”

  “为什么……”冷汐昀下意识地想要奔上前,拉入他的衣袖,转过他的身子,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此刻她的身体却分毫不能移动。仿佛有什么物质正将她的身体强制固定住了一样;又仿佛有某种来自于异界的力量,正在撕扯着她的灵魂,要将她生生拉向另一个漠不可知的世界中!

  ——然而,诡异的是,那种力量竟然又是那样的温柔,仿佛是灵魂深处的什么东西,正在召唤着她——召唤她,回归母体的胞衣中!

  “汐昀,不要再挣扎了,你一介凡人之身,是抵御不了那种早已钤印在你灵魂里的力量的——顽固的反抗,只会将你的身体撕扯成碎片……”白衣男人没有回过头,只是背对着她,轻声叹息,“汐昀,没有多少时间了……你的一部分力量已经觉醒——十分钟之内,你就会离开这个时空,去往另一个你所不熟悉的世界……”

  “……”仿佛终于意识到无论如何挣扎都只是徒劳,冷汐昀终于不再反抗那种诡异而温和的力量。她此刻最关心的并不是她即将要去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只是微微仰起脸,执拗地问那个背影,“Vincent,你是否一早就已知道……所有的事?……那么,你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们之间的爱情,都只不过是将我诱入你一早布置的局内的谎言吗?!”

  “不……”她看见背对着自己的白衣男人轻轻摇了摇头,温和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的情绪波动,“你的力量是可以穿梭时空,而我的力量则是可以预知过去与未来……我的力量,是在十八岁那年,登机去往英国的途中渐渐觉醒的……两年来,我渐渐在无数个梦里回想起了我们七人间所有的往事、与我们身上所背负的使命……”他顿了顿,唇边滑落一丝微不可辨的叹息,“汐昀,十八岁之前,我一直,只是一个普通人……”

  “呵……”冷汐昀微微皱起了眉,眸中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月光下轻轻闪烁,亮如晨星,“徐嘉宁,你说你在十八岁之前,都只是一个普通人……若是我们一直只停留在十八岁以前,那该有多好……”

  “那是不可能的,汐昀。”白衣男人似乎是低低苦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只是此刻他的背影看去却透着种说不出的落寞,“我无法抗拒冥冥中那个召唤——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指引着我,将你我拉向宿命的列车……”

  “所以,在宿命与我之间,你终究是将我舍弃了吗?”冷汐昀哑然失笑,轻声质问,“如果那是我们生生世世无法摆脱、无法逃避的宿命枷锁,那么,在宿命之前,我们之间的一切——那九年来的时光,又算得上什么?!难道我们真心相恋的爱情,在所谓的‘宿命’面前,竟犹如一粒尘芥般鄙俗不堪吗?!”

  白衣男人似乎沉默了一刻,方轻声叹息:“汐昀,你也看见了——当年我们的那些子民,他们是怎样在‘神’的诅咒中痛苦挣扎而死……你也看见了——当初我们七人在圣女面前,曾立下过怎样坚定如铁的誓言……”

  “不,我宁愿不去相信它……”就见冷汐昀微微冷笑着,在那种来自于异界的力量之下,她海藻般柔软微蜷的长发凌乱地在风中纷飞舞动。她蓦地抬起右手,轻轻按上自己的左胸心脏部位,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因为我所能触摸到的,能清晰感知到的,能把握住的,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前生’,只有我们的‘今世’而已。”

  白衣男人若有所思,轻声喃喃:“……是么……你是这样想的么?”

  然而顿了一顿,终究只是漠然道:“对不起,我不是你,请原谅在宿命面前,我的自私与决绝——

  “时间已经不多了,现在我必须先告知你:你到了‘那个世界’之后,若是一时间找不到落足之地,就去京城南郊五十里外的那片竹林中,寻找一个叫作‘柳千寒’的人——他是我的前世,也是另一个时空里的我。”

  “不,我不想去仰靠他。”冷汐昀定定凝望着他的背影,冷笑着说,“他不是你。在这个世上,也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替代你!

  “永远永远,这个世上再没有一个人,可以替代我心中的‘徐嘉宁’这个人!”

  在少女坚定如铁的誓言中,那个白衣男人的背影似是微微震动了一下,又或者,那只不过是她的错觉。

  然而这次,对方只是沉默了短短的一瞬,便再度开口,说道:“汐昀,是我亏欠了你。你在这个世间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请告诉我,我一定会为你达成。”

  然而,冷汐昀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茫然苦笑道:“你不是曾对我说过吗?你是这个世间上最了解我的人——比我自己更了解我自己吗?”

  对方有一瞬的窒息,身形却依然静立如一尊石雕塑像。就听她轻轻呢喃道:“在这个人世间,我早已没有其它任何挂念……

  “我唯一的心愿,就是——

  “Vincent,可不可以回过头来,再让我看你最后一眼?”

  然而,对方却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一句道别的话,只是迈开双足,缓缓从她的视线里离开,身形渐渐模糊在月光下的漠漠黄沙深处。

  在那样远的距离之外,她发觉不到,对方的脚步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巨石。

  月影飘舞,一滴泪水,仿佛凝聚了三千年的相思,在那个落寂的背影之后轻轻坠下,洇入厚厚的黄沙之中,转瞬便杳无痕迹。

  ——然而那清冷的泪光,在曳入夜色中的一瞬间,散发出的那凄清到极致的美丽,足令天上的月神都为之屏息。

  然而此刻,冷汐昀的神智却已在渐渐模糊——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渐渐稀薄、透明……终至消失……

  凝聚最后的意识不散,她脑中最后回想起的,却是关于她和那个叫“徐嘉宁”的少年之间的一切——

  岁月如逝水倒流,往昔一幕一幕,在眼前逐一回放……

  **************

  Vincent,你终究还是舍弃了我。

  直至今日,我已经不再恨你了——是的,我兑现我的承诺,原谅你。

  Vincent,无论是你,还是你千年前的前世——那个叫作“柳千寒”的男人。在你们眼里,宿命都是远远高于自身感情、甚至生命的存在。

  可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原来一直捆缚我们的、那根名为“宿命”的枷锁,实际上却是那样可笑。

  Vincent,原来高于宿命的,不是别的,正是我们“人”本身——那才是生命的真正意义……我也是到了现在,才渐渐明白。

  一切,都与你预期中完全不一样。

  你预备牺牲自己,去实践你的使命。而今日,我们却要用尽一切力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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