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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繁花-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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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过两兄弟,要他们规矩些,别出乱子,纪家丢不起这个脸。这番话让兄弟俩的酒醒不少,虽说有些不情愿,还是打起精神准备接新娘过门。

    婚礼的隆重自不必说,单说纪家两兄弟同时娶妻,就足以震动整个上海。而这件事,也让上海的小老百姓,在茶余饭后谈论了好久。第一,这场婚礼实在是难得一见;第二,纪家兄弟娶妻之后,竟然有两个月之久,没有出现在上海任何一家舞厅,据说是自愿留在家里陪娇妻。

    而事实却是,沧堇和沧彦都被老爷子禁足,要他们在新婚期间,规矩一些。

    单从外貌来讲,两兄弟是满意妻子的。晴眉生得浓眉大眼,嘴也有些大,但笑起来极有光彩、很爽朗的样子,显出一股女子少有的英气。闵蕙是标准的古典美人,一双单凤眼妩媚至及,加之她一贯冷冷的神情,那张脸就十分冷媚。可是,就个性来讲,晴眉有些唠叨,常常闹得沧堇头疼;闵蕙太冷,话也少,沧彦与她在一起,半天讲不到十句话。不过,她们都不曾过问两兄弟在外面的事,这让两兄弟放心不少,只等老爷子解除禁令,就可以再去风流快活。就这点来说,兄弟俩都从心底接受了妻子。

    婚礼结束不久,纪老爷子就因为生意上的事,去了天津。大太太也带着二太太、晴眉和闵蕙去了苏州的佛寺烧香,整个纪家就剩下了三兄弟。沧阑倒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可闷坏了沧堇和沧彦,尤其是沧堇。

    这一日,兄弟俩躺在树下的摇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老二,你觉不觉得老婆走了,像少了点什么。”沧堇有些提不起精神。沧彦把身子往下缩了缩,懒懒地接口:“大哥,这哪是什么老婆走了的缘故,是你我不能出门,闲得无聊。”两人对看一眼,一起叹气。沧堇道:“说实在的,晴眉不在耳边闹腾,还真有点不习惯。”沧彦给大哥一个白眼,转过脸去不说话。他与闵蕙相处的时间不长,却多少染了点她不爱说话的毛病。

    沧堇又道:“老二,你说我们偷偷出门,会不会被爹逮到?我想不太可能,爹又不在上海。”没有人应他的话,他走到沧彦身边,才现老二睡着了。沧堇想叫醒老二,却又放弃了,他不知道叫醒沧彦后,又能说些什么。他还没有胆子,敢和老二违背老爷子的禁令,私自出门。

    在院子里逛了一圈,无聊得很,沧堇觉得要再找不到点好玩的事,他就活活被闷死了。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沧阑住的西院,于是就进去想找老三说说话。可当他一进门,就又自己退了出来。沧阑端坐在房里,手里捧着一本的,老三一书在手,别的什么事情都不在心上。“哎。”沧堇不住地叹气,不知道该如何打无聊的时间。

    又过一会,沧堇有些饿了,就向厨房而去,准备叫下人做点东西吃。要在平时,他是绝对不会自己去厨房的,可这会他只想找点事情做。

    还未进厨房门,沧堇远远地就看见一双莹白的手,正拿着木盆在井边洗米。那双手灵巧地挑拣着米里的杂物,然后又慢慢地将盆中的洗米水倒掉,再加上清水冲洗。沧堇看着清水在那修长的手指中穿流,不禁赞叹,好漂亮的一双手!

    沧堇迅调整方位,终于看清楚被挡在树丛后,那双手的主人。这时候,他露出了一抹笑容,缓缓向井边靠近。沧堇平日虽然放浪,但从不会打家里丫头的主意,如今靠过去,也不过是想戏弄一下她罢了。

    秀君被突然出现的沧堇吓了一跳,手中的木盆差点就掉在地上,微微一定神,她恭敬地叫:“大少爷。”沧堇点点头,伸手就握住秀君的手,笑问道:“叫什么名字啊?”秀君想抽回手,却因沧堇握得太紧,又怕摔了木盆,不敢使力,只得由他握着。“大少爷,我叫庄秀君。”秀君努力克制想推开沧堇的冲动,脸早因为羞恼而泛起红潮。这在沧堇的眼中,却更觉得有趣,低着头在秀君耳边轻轻说:“厨房的粗活,不适合你。”

    秀君慌了,用力一挣,也顾不得摔了木盆,远远地躲开。沧堇哈哈大笑,正要离开,忽然又看到秀君默默走上来收拾洒了一地的米,不禁再兴起了作弄她的念头。

    “秀君,今儿夜里,你来陪我吧。你要不来,我就去找你。”沧堇丢下这话,自转身走了,秀君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呆呆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此刻,她能想出唯一一个可以帮她的人,便是沧阑



………【第七回(上)】………

    第七回

    相逢如梦万语诉真心

    离恨难休千情成云烟

    ===============================================================================

    五年来,秀君一直遵守着与大太太的约定,回避沧阑,不与他见面,而大太太也每年资助她的舅舅一笔钱,做点小买卖。大太太警告过她,若是偷偷去找了沧阑,就会让她舅舅一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大太太是说得到做得到的,因此,这五年无论她有多想念沧阑,都不曾找过他。可现在,她却只想去见沧阑。

    于是,她就去了。这也许是她一生中最疯狂的举动,她没有想到被现的后果,只是单纯地想见沧阑,让他告诉她,该怎么办。

    秀君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了西院,路上,她没有遇到一个人,似乎老天也在帮她。进到屋里,秀君没有见沧阑在,房间里空空的。秀君非常失望,她可能就只有这么一次勇气,却不能见到沧阑。正当秀君要离开时,只听得屏风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沧阑就那么站在秀君的面前。

    两人相对无言,谁都不知道该先说什么。五年的时间,让两人有了极大的改变,他们都不再是孩子。沧阑虽还带着一点稚气,却已比秀君高了半个头,脸上也多了一副金丝边眼镜,凭添几分文气;秀君的脸有些抽条,不再是小时候圆圆的脸,显出少女特有的秀美,身材也丰盈不少,不似幼时瘦弱的模样。

    秀君张张口,却什么声音也没出来,只能看着沧阑嘴角牵起喜悦的笑,被他拉着走到屏风后,听他骄傲地说:“秀君,你看,那里面是我藏的书。我一直很努力学习,只有学好了,才能教你。从今天开始,我教你识字!”秀君心里微微一酸,停下脚步,摇头道:“不,我不学了。”她怎能学?今天之后,她是不可能再来见沧阑的。想到这,秀君的心就辣辣地痛起来,一丝绝望慢慢地侵蚀到她身体每一个角落。

    “秀君,为什么不学?”沧阑神情一黯,再次见到秀君这刻,他忽然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底的思念,不再是单纯地对姐姐的想念,似乎刹那间就多了点什么。他不要秀君就这样离去!

    秀君一笑,显得有些勉强:“不为什么,不想学了。”

    “撒谎!”沧阑研判的目光让庄秀君无所遁形,“你在怕什么?”秀君一惊,本能地就想逃开,现在的沧阑,敏锐得让她招架不住。沧阑一把抓住秀君,将她拥入怀中,道:“秀君!不要逃。我想,我们都清楚地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不是姐弟感情,五年的疏远与不停思念,让它起了变化!”

    秀君急忙推开沧阑,否认道:“不,我把你当弟弟,和宝培一样。”她不能承认呵!虽然沧阑的话,如醍醐灌顶般让她明白了心底的痛楚从何而来,但她就是不能承认!她知道,这份感情必定不容于纪家,注定是没有好结果的,既然如此,不如早早让沧阑死心。

    沧阑再次将她拥进怀中,用几乎乞求的语气说:“秀君,不要否认!”秀君心中一痛,竟脱口唤出了沧阑的名字:“沧阑……”哦,她错了,她不该来的,就算真的让大少爷占了身子,她也不该来!

    沧阑将秀君抱得更紧,胸中溢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一点点填满他的身体。他的下颌靠在秀君微微烫的面颊,轻轻摩挲着,蓦地,他低下头,吻上秀君颤抖的唇。秀君再也没有力气抗拒,沧阑的吻带着香甜的气息,让她沉醉。

    火一旦烧起来,就没有人可以阻止。沧阑再也不管身边有人盯着,大大方方去找秀君,有时候,他还拉着秀君的手,丝毫不在意下人的眼光。

    流言很快就传开了,这种富家少爷与小丫头的故事,本就是极好的话题,加之有心存嫉妒者添油加醋,让刚从苏州回来的大太太,震怒异常,立刻就把秀君叫到面前,不由分说就给了她两个耳光。

    “你个小狐狸精,叫你勾引我家阑儿,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大太太怒极,高声骂着。秀君跪在大太太面前,不停地磕头:“太太,都是我的错,你千万别迁怒我舅舅,要怎么处置我都行。”秀君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她不后悔,只希望这事别害了舅舅一家。

    大太太冷冷一哼,无情地说:“你这小狐狸不说,倒还忘了,你舅舅一家,别想有好日子过!”秀君泣不成声,仍旧在求大太太放过舅舅一家,这时,沧阑忽然闯了进来,把秀君从地上扶起来,搂在怀中,诚恳地说:“娘,我和秀君是真心相待,你就允了我们吧。”

    大太太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极为难看,语气斩钉截铁:“不可能!阑儿,你是订了亲的,再过两年,你就要娶丝娆进门!”沧阑神色有些愤怒,反抗地说:“我不娶她!”大太太看着沧阑保护秀君的样子,顿时怒火攻心,凭生出一股大力,将沧阑推了个趔趄,又顺手拿起几上的花瓶,向秀君砸去:“我砸死你这小狐狸,看你还勾引人不!”

    “啪”的一声,鲜血飞溅到大太太衣襟上,沧阑软软地向下倒。花瓶砸在了他的头上。秀君慌忙扶住他的身体,泪水汹涌而出:“你傻瓜吗?那么大个花瓶,你竟然还来挡!”沧阑浮起一丝虚弱的笑容,吃力地说:“你没事就好……”

    血不停地顺着沧阑的脸颊流下,任凭秀君怎么擦拭,也擦不掉那惊心动魄的血红。大太太呆在一旁,眼神空盲,她不相信竟是她亲手伤害了儿子。

    意识逐渐从沧阑脑中飘散,朦胧中,他听见秀君在大吼:“快找大夫!”大太太也急忙叫起来:“来人,快找张大夫,李大夫,孙大夫来,一个也别落下!”

    ……

    沧阑醒来之时,已经是十天后,他才一睁眼,立刻便有许多张关切的脸围上来。那些脸看起来一点也不真切,他最想见的人,不在里面。“秀君!”沧阑闭上眼,用尽全力,也只不过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大太太把脸凑到他嘴边,急急说道:“阑儿,你要什么,你说清楚啊!是不是要吃东西,还是要喝水?”沧阑摇头,他不要这些,只要秀君在他身边。

    二太太忽然说道:“大家都守了沧阑好些天,应该累了,先下去休息吧,这有下人伺候着,应该没有问题。大夫也说了,只要沧阑醒过来就没什么问题了。”大太太转向二太太,恨声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恨不得我儿子死了,你才高兴!你没了儿子,就要别人也没儿子!你这个坏心眼的女人!”纪老爷子一把拉住激动的大太太,劝道:“柔蓝,你真的该去休息了。入画,你也去休息吧。”纪老爷子带着大太太出去了,他知道沧阑现在需要安静,而不是吵闹



………【第七回(下)】………

    “你们也都下去吧。”目送老爷子和大太太走了,二太太把吩咐下人都退下,才附在沧阑耳边轻声问,“沧阑,你是不是担心秀君?放心,她没有事,你娘还没有为难她,只是把她关起来了。”

    一直摇头的沧阑终于安静下来,又睁开眼,急切地盯着二太太。“你想见她?那你就要赶快好起来,才能去找她。”二太太说得有些无力,她其实明白沧阑的意思。“不,沈姨,我求你把她带来见我。”沧阑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清晰地说。

    二太太一脸为难,她早听说了沧阑受伤的原因,也借机去看过秀君。沧阑躺在病床上,始终皱着眉,似有牵挂;秀君被囚,粒米未进,却还跪在地上,祈求菩萨保佑沧阑。这对年轻人,彼此都离不开彼此,她懂!“沧阑,你听我说,秀君的事,急不得的。你先把身体养好,再大的困难,也是可以解决的。”二太太是真心想帮沧阑和秀君,也试着问过纪老爷子沧阑订下的亲事,却被告知沧阑的亲事不容更改,无论沧阑喜欢不喜欢,都不能退婚。对于纪老爷子坚决的态度,她了解,范家跟纪家是世交,悔婚就是对不起地下的朋友。

    “我想见她。”

    “沧阑,你父亲的意思,也是要你娶范家女儿。”二太太虽不忍心,却狠下心说了出来,有些事情说开反而比较好。沧阑脸上浮出了然的神情,低低道:“我早猜到了。在范家中落后,爹曾经想把范家姐弟接到家里,却被他们婉言拒绝,说不愿意寄人篱下。可每月,爹娘都会送钱物过去,他们是不会答应悔婚的。”

    “你知道就好啊,所以别强求了。娶她过门,你再把秀君收成小妾吧。”二太太劝沧阑退一步,这个方法,纪老爷子是默许了的。沧阑微微一闭眼,眼角沁出薄薄的泪雾:“沈姨,我不想委屈秀君,你不是应该最清楚?”二太太眼眶一红,心底浮起浓重的悲哀,这样真值得吗

    “沧阑,你是个好孩子!”

    “可我,做不了一个好丈夫。”

    ==========================================================================

    丝娆默默念着沧阑所说的“做不了好丈夫”那句,竟觉痴了,不禁问道:“秀君是怎样嫁人的?”

    沧阑浮出痛苦的神情,那是失去爱人后彻骨的心痛:“我伤好了,娘来找我,告诉我,要我去英国四年,若四年之后,还没有忘记秀君,就答应在我娶你后一年,纳秀君进门。”沧阑记得,那时候,为了改变这个决定,他与家人僵持了很久,后来秀君来找他,跟他说一段永远难忘的话。

    “那个晚上,秀君身穿着一袭新衣,桃红的颜色衬得她两颊生辉,异常美丽。她告诉我:‘沧阑,答应太太,答应她!我们之间,只有这条路,只有这样我才能一直留在你身边。能在你身边,不论是做小做妾做丫头,我都愿意!’我当时一句也说不出来,秀君是这样痴傻,不顾一切要抓住机会留在我身边,她可能会受尽委屈和折磨,我却什么也不能做!”沧阑忽然停下,面色微红,有些抱歉地看向丝娆,“丝娆,我不是说你会薄待秀君,我只是……”

    “不用说了,我知道的。”丝娆了解沧阑的担心,也知道那只是沧阑没见她时的想法,可她心底还是升起一点怨怼,原来她在沧阑心中,竟还有如此不堪的设想。

    “我终于去了英国,秀君说好,在纪家等着我回来,可当我回来时,她却早已经不在了。”沧阑的眼睛盯在一处,却没有焦点,“娘告诉我,我走后一年,秀君的舅舅来了,说是给她说了门亲,不由分说就将秀君绑回去了。”

    沧阑忽又泛起一抹笑,飘飘的、哀哀的,牵痛丝娆心里最纤细的神经:“爹和娘巴不得秀君早走,她舅舅来带人走,正是合了他们的意。我去找过秀君的舅舅,那里早已经人去楼空,左右邻居谁也不知道他们搬去哪里。我从此就失去了秀君。”

    丝娆默默无语,不知道如何安慰沧阑,却听得他又说下去:“秀君的事情,我有些迁怒于你,初次与你见面那回,是被逼迫去的。新婚那天晚上,我是故意丢下你的,那天清晨,大哥二哥说那些话,也是我默许的,我故意不开口帮你,就是要你难堪。我想,我是太轻慢你了。”

    对于沧阑的坦白,丝娆只觉得欣喜,他肯说得如此清楚,应该是接受她了。“你这许多天,都是去找秀君了?”“是,每天我都找,可是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只是知道她嫁人了,大概不在上海了。”沧阑的泪一滴滴掉落,眼睛被泪水染得晶亮却又哀伤。

    “也许还在呢。”丝娆看着沧阑伤心的样子,喃喃地说。话一出口,她忽又惊觉,秀君早已嫁人,就算还在上海,与沧阑见了面,又能如何?一时间,她再不能自己,也掉下泪来。

    沧阑见她落泪,反而止住了泪水,面色微微红,问:“你不怪我?”“怪你?怎么会!你是个深情的人。”丝娆稍稍一顿,瞅了沧阑一眼,“只可惜,情深不寿。”

    情深不寿!好一个词!沧阑狂笑出声,才刚止住的泪水,随着笑声又复滚落。“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丝娆不知道她为何会说出那个词来,也许,她是嫉妒着秀君罢,秀君获得了沧阑全心全意的对待,而她却什么都没有。想到这,丝娆就觉得一股寒意串上心头,原来她并不如想象的那么大方。一旦将一个人放进心里,再不能取出时,心眼就变得跟针眼一般大小。

    沧阑还是在笑,却不似刚才那般响,低沉得像呜咽,那笑声听在丝娆的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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